第一章 我的出生和當上清朝末代皇帝的經過4

聽說過去有個姓王的大官僚,在袁世凱失敗以後,曾在天津舊日本租界過長期的寓公生活,他常自豪地說平生曾做過一次很露臉的事,他說:"我曾奉了袁項城之命,秘密地把白銀二十萬兩送到李蓮英處,他見了這份厚禮,便佯作吃驚道:'這如何使得,袁宮保不是要我的腦袋嗎?'我聽了這樣的話便為了難,但情急智生地對他道:'我們的袁大人倚仗您大力維持的地方多著哩,這不過是一點點孝敬之意,您要不賞臉收下,我可怎樣回去交差呢?並且這件事,只有您和我們袁大人知道,這點小小的來往,又有什麼關係呢?您收下這份禮物,不但是我們袁大人高興,就是我這個做小差事的,也是感激您的盛情。您收下,就如同救了我一樣啊!'李聽了,想了一會兒,才放心地收下了。我回去把此次交涉的經過報告了袁項城,他曾拍著我的肩頭高興道:'老弟,你真有隨機應變之才。像這樣的事情,如果今天換了別人,非把這事搞糟不可!'我之所以得到袁項城的賞識,就是由於我的口才啊!"

李蓮英的殘忍性格之一例:

在德齡所著的《清宮二年記》中曾對李蓮英的殘忍成性和助紂為虐的行為做了概略如下的一段記載。

西太后是很珍惜自己的頭髮的,每天有一個專門的太監給她梳頭髮,和盤挽旗裝的頭髻。有一天這個太監因病請了假,臨時換了一個太監來代替他,他知道慈禧最怕自己的頭髮脫落,今天擔任起這一艱鉅的差事,未免覺得心慌,但又不能辭,只得硬著頭皮幹,不料越是心慌,手腳就越發忙亂起來。於是,在他的木梳上,果然落下了一根很長的頭髮,再加上他又沒有那個專門給慈禧梳頭的太監的本領,不能把梳落的頭髮悄悄地藏了起來,因此,他就越發心慌手亂了。按理說,偶爾落了幾根頭髮,慈禧是不會感覺到的,可是在鏡中卻看見了他的張皇失措的樣子,於是便問道:"把頭髮梳掉了吧?"這一問不要緊,嚇得他跪在地上直髮抖。慈禧看到他這種樣子就越發生起氣來,厲聲道:"把這根頭髮照舊給我長到頭上去!"他越發害了怕,哭起來了。慈禧便命人把他帶到下面,重責了幾十大板。事後李蓮英來了,慈禧便把適才發生的事告訴了他,他聽了狠狠地說:"一頓板子把他打死就得了,那樣的人,留著也沒有用處。"德齡對此事曾批評李蓮英是個陰險狠毒的人,處處逢迎著慈禧的意旨,除了對自己以外,對誰都沒有好心。

現在我再介紹一下小德張的事情。

小德張,也有人叫他小張德,我記得他的大名叫作張蘭德,在隆裕處為大總管,在清宮中雖然沒有李蓮英擅權專勢期間那樣暴戾,但在慈禧死去後直到隆裕死時為止的三年之間,對於當時政界的影響,有的地方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小德張和袁世凱的勾結。

從戊戌政變以後,一直到慈禧死,袁世凱一直是在李蓮英身上苦下功夫的,而從一九一一年袁世凱二次出山大顯身手之後,所抓住的物件則是小德張。利用他在隆裕面前的地位,使他充作給袁暗中效力的內應。

至於袁世凱在這種歷史重大改變中,給奕劻和小德張等饋贈了多少賄賂,固然局外人無從得知,但從慶王府的富名滿全國和小德張的房產遍京津來看,充分可以想象得到,袁世凱是充分地把他們給餵飽了。據說袁還欺騙奕劻說,將要立他的兒子載振為皇帝,因此頗得到奕劻在政治上的大賣力氣維持他。

暫且拋開奕劻,光就小德張來說。自從辛亥革命以後,他便在北京永康衚衕明目張膽地新建了一所窮奢極侈的大宅第,房屋之多,院宇之大,輪奐鋪設之華美講究,真是令人吃驚的。在他的這所宅第中,還修了一座專門模仿故宮御花園裡養性齋的樓房,論起考究程度來,真是比清朝時代的各王公府邸還要高多少倍。

不僅在北京如此,就是在天津的舊英國租界內,他也曾蓋有高大的西式樓房,這種闊氣真是就連當年的李蓮英,也萬萬趕不上他幾分之幾的。

原因就是袁世凱鑽了清朝反動統治的空子,小德張也鑽了資產階級革命不能徹底的空子,所以他們才能夠在人類歷史向前發展的轉折過程中,一個篡奪了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一個則是得到了袁世凱的鉅額運動費,成為一個清朝歷史中最有名的闊太監。

小德張的威風。

我乍一進宮當了皇帝,每到隆裕太后處問安的時候,如果碰到了他,還須照例先向他搭話,稱呼他一聲"張俺達"。當時連我對他尚須這樣,那麼其他的人對於他,又該是怎樣恭維?聽說他每天吃飯的時候,頓頓飯都有幾十種的菜餚擺在桌上,並且他任憑自己的喜怒隨意責打太監等。

在宮中他這樣作威作福,還不能算是稀奇,奇怪的就是當辛亥革命成功隆裕死了之後,他還能在天津的外國租界內,以一個寓公的身份,做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殺人慘案呢!

據我的岳父榮源說:有一天曾有一個闊家婦女跑到舊英國租界地的巡捕局哭求救命,她說她就是前清太監小德張的姨太太,並說他家中規矩奇嚴,童僕婢女經常要遭受他的笞杖,這次卻認為她有玷家聲,非要處死她不可,所以才拼命逃出來請求保護等語。儘管她九死一生地逃了出來,儘管她號啕痛哭地呼請救命,可是在那錢能通神的萬惡舊社會中,她最終又被送回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虎口,果然不幾天,她就被小德張給大卸八塊,屍首裝入大皮包中,悄悄地被拿到市郊之外,掩埋起來完事。

從這裡可以看出小德張的淫威,絕沒有因為清朝封建統治勢力一倒便被消滅掉,而是更在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里,重又生下根發了芽,改弦更張地另以一副金錢萬能的面貌,出現在當時的社會中。他仗著金錢的魔力能使一些可憐的婦女來做太監的妻和妾;能使一些中華民國的公民,在他的頤指氣使下,受著他的奴役,受著他的竹板皮鞭;能使已經逃出他毒手的人,重回到他的手裡來,任憑他的擺佈;能隨意把人害死,分屍滅跡而不怕案情暴露......這是當時的社會就能容許他這樣地幹下去,連一個為慘遭禍害的犧牲者表示同情,或是打抱不平的人,也找不到,這說明了什麼?這既可以說明封建殘餘勢力的可恨可憎;同時也可以說明殖民統治者的唯利是圖,絲毫沒有一點人性的地方。因此,還可以說明封建殘餘勢力和帝國主義的一鼻孔出氣的共同反動本質。此外,還可以說明帝國主義強盜怎樣把搶奪去的租界特權,除了利用它當作策劃侵略陰謀的策源地,還利用它來作為包庇危害我們國家的失敗軍閥、亡命政客和無處容身的匪徒特務之類的"逋逃藪",好把這些人民的敵人儲存下來,準備留作有朝一日充當漢奸走狗之用。至於一般人民,即使他們有天大的冤枉災禍,這些租界當局是不會為他們表現出一點點同情之念的,是絕對不會為這些可憐的人去得罪他們所豢養的走狗的。

由這裡更不由得回想到自己曾經身為帝國主義"藥籠中物"時代的種種情形。言念及此,真是覺得悔恨得無地自容和慚愧得抬不起頭來。因而使我越發清楚認識了什麼是反動階級本質,什麼是人民的立場。h3十三、三歲孩子"登極"的滑稽劇/h3我先從三歲初次進宮的回憶說起。

當我初次被抱進清宮時,雖然年齡僅三歲,但還有一些強烈的印象留在我的記憶之中。固然都是一些零星片段的東西,可是直到現在還能記憶,足見在當時對我的刺激是怎樣大了。首先,使我永遠不會忘掉的,就是當我初次看到西太后的時候,在那剎那之間,我感到的是一種異常驚恐。

因為我突然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更看到了許多極其陌生的人,在那陰森森的床帳內,扶擁著一個瘦削得怕人的老太婆坐在床上,立時我就被嚇得大哭了起來。我對於這件事的記憶就止於此,但後來長大後,又聽到別人對於此事的補充說:

當時西太后看見我哭了,便叫人給我去拿糖葫蘆。不料我用手把它接過來以後,就把它一下摔在地上,一邊哭著,一邊連喊"要嫫嫫(即乳母)""要嫫嫫"地鬧個不休。

我這一喊"要嫫嫫"不要緊,後來在外邊就傳開了,說我哭著要找一個叫"毛毛"的孩子,並且還有枝添葉地說:叫"毛毛"的這個孩子,是我在醇王府時,經常陪我玩的一個物件,所以我才這樣哭喊著要找他的。

暫且拋開這個莫須有的孩子問題,把話頭掉轉過來再談慈禧。當她看到我這種不識抬舉的樣子時,她是感到了老大不痛快的,便說:"這個孩子真彆扭,讓他上那邊玩去吧!"於是我就被帶到別的屋子裡去了。

在這間屋子裡,我又有一段片段的記憶:我彷彿記得在這間屋子的周圍都安裝著玻璃,裡面的紙窗都在垂放著。這時正是夕陽向這裡反射的時候,恰好就把在窗外來來往往的許多梳旗裝"兩把頭"(即京劇中《坐宮》裡的"鐵鏡公主"的裝束)的王妃命婦的影子,映了出來,這時我看得出神就笑了起來,還連聲喊道:"看走馬燈啊!這走馬燈多麼好看哪!"

這就是我入宮以來頭一次被嚇哭的概略經過。

我第二次被嚇哭,是在光緒和慈禧都先後死去之後,我被我父親硬給抱上了"寶座",也就是所謂"登極"那一天的事情。

在一九〇八年,當我父親載灃抱著我坐上了太和殿的皇帝寶座上後,正在那金鞭三響,金鐘玉磬齊鳴,雲鑼鼉鼓鏗鏘迭奏,文武百官各按品級長跪叩頭的時候,我這三歲的孩子,便又在這種素未曾見的大場面下,又被嚇得大哭起來。當然,這位肅穆莊嚴的監國攝政王,由於我的這種"失儀"行為,急得滿頭大汗。在這樣的時候,他既不能拿出慣有的父親威風來呵斥我不許我哭;又不可能做出什麼逗哄小孩子的舉動,來讓我破涕為笑。據說他在技窮之餘,只能小聲地安撫我說"別哭,別哭,快完了,快完了"而已。但在當時,飽受作弄和驚嚇的我,絕不是他這幾句不解決問題的溫言所能安靜下去的,我仍然毫不客氣地在天子寶座上,向著王侯將相、濟濟百官號泣不已,這次我父親可真急了,便顧不得什麼體統不體統,而命令恭敬鵠立在兩側的侍從,把止哭的最後一個法寶----紙糊的老虎玩具遞到我的手中。這個辦法生效了,我不住地玩弄著它不哭了。於是這一幕"三歲孩子登極"的趣劇,才算是禮畢如儀。

我這一哭不打緊,卻引起了當時一些醉心於唯心論的高官顯宦的口裡嘟囔和心頭懊喪,他們認為這乃是歷代歷史中所僅見的不祥之兆。尤其我父親所說的"快完了"這樣的話,更成為他們杞人憂天的唯一資料。到了辛亥革命成功,清朝封建統治被推翻之後,這些位大人先生,更振振有詞地在茶餘酒後大談其"讖緯之學"和事後諸葛亮之見呢。

在一九二三年前後,曾一度當過清室小朝廷內務府大臣的金梁,就曾把這件事大筆特書地記在他所著的《光宣小記》裡,內容是這樣的:

"宣統登極,餘未在京。有人赴太和殿觀禮,見攝政王擁上座。上泣啼不止,左右頗惶窘。王招近侍進一物,上玩弄,始止哭。眾既訝為不祥,而又疑不知所進何物。私問之,則廟會所售玩物曰虎小兒者也。"

以上所列舉的就是過去我這個三歲孩子,在封建統治者的政治野心擺佈下,被拖出了自己的家庭,離開了自己的父母,而當上了清朝末代皇帝的一些概略經過。

我第三次被嚇哭,是在慈禧出殯的那一天。那時有很多的王公大臣和侍衛、太監等,都簇擁著我在慈禧的靈前叩頭,在這種不尋常的情況下,我又被嚇得大哭起來。不過是,這次的哭,卻和上次的哭不同,因為,在上次是我的不該哭而哭,致招來慈禧心中不大樂意,而這次哭則是哭對了,因為是應哭而哭。

照例在喪中祭奠時,必須舉哀。說起舉哀來,也是在過去舊社會制度中相沿成風的一種形式上的禮節。就是在祭奠時,照例得有兩名或數名太監分站兩旁,從口中連續喊出"㗒!""㗒!"的悲鳴來,這就是表示著在哭泣,也就是所謂的"舉哀"。請想這種假哭,只是由兩行面無戚容、有聲無淚的太監,規規矩矩地排列著,一個個口是心非地發出一種類似哭而實際上並不哀的哭聲來,這不是引人發笑的滑稽場面是什麼?像是這種專講形式而不求實際的虛偽表現,在舊社會中,特別是在清宮中,真是觸目皆是,指不勝屈。這就是封建王朝的種種制度越來越趨於腐化,越來越成為極端形式化的一種實際表現。

像是這種既可笑又可厭,並且還會使人憎恨的滑稽劇,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國家盛典的形式,在全國人民的視聽之下,扮演出來,真可以說是封建制度"家天下"的一個特徵。本來一般的封建地主階級,就是把這一部分土地和農民,硬給霸佔為自己的私有。每當老地主死去,只要是他的兒子或孫子,不管是幾歲的兒童也好,或是吃奶的嬰兒也罷,他們有繼承他們父親而為下一代地主的權利。何況是身為封建地主階級的中心的中心----最大封建主的皇帝,當然是更把私有的範圍擴大起來,而成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大局面的了。我就是在這種坑人的制度下,從不懂事的三歲兒童時代起,就被人稱作什麼"真龍天子"或是什麼"皇上""聖上""聖主"以及"萬歲爺"之類,而我也終於居之不疑起來,認為這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人家向我叩頭,對我跪著說話,甚至對我"碰頭"(即叩響頭。按舊例,在進級進等時,臣下須向皇帝把頭磕在地上作響,叫作碰頭謝恩),我也是司空見慣,不以為怪,不要說我的老師在朝賀等正式見我時,得向我三拜九叩地行禮,還須向我稱臣,就是我的長輩如伯父、叔父甚至祖父輩的人,也得對我請安叩頭,並自稱為奴才(按清朝慣例,漢人稱臣,滿人稱奴才)。甚至連我的父親也得算是我的臣下,也須對我叩拜和自稱為奴才的。不過是,在我當了皇帝以後,由於太后和王公大臣的細心體貼和在煞費苦心的研究下,才想出一個通融的辦法來。就是在新年和我的生日等正式朝賀時,我父親可以避而不見我。這樣,他就可以不必向我來行君臣大禮了。至於平日,當我見到我父親的時候,就按照家禮而向我父親請安而不叩頭。並且我也不喊他為父親,只稱他一聲王爺。此外,對於我的母親和祖母也都准此而行。換句話說,這只是一種私情而不是公開的禮節。

在過去的封建制度嚴格束縛下,我就是這樣過著皇帝的生活。要不然,怎麼要稱呼皇帝為"至尊"呢?我過去的"唯我獨尊""自命不凡"的思想,以及我那多年的皇帝迷,總而言之,都是從這樣的飽含毒素的日常生活環境中,一點一滴地日積月累而成的。回想起來,真使我不能不痛恨過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