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戰爭爆發初期

但是,這種瘋狂最使人震驚的,是那些發狂的人大多是誠實正直的。他們中的大多數因年事已高或身體弱而不能服兵役,他們誠心誠意地認為自己有責任幹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他們認為,他們以前創造的作品有愧於德國語言,從而也有愧於人民。所以他們現在要用語言來為人民效勞,讓人民聽到自己喜歡聽的聲音。在這場戰爭中,正義完全在自己的一邊,非正義在敵人的一邊;德國必勝,敵人必敗——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他們這樣做完全背叛了作家的真正使命:作家是人類一切人性的維護者和保衛者。當最初那股激情消失以後,有些人很快就嚐到了苦頭,感到自己說的全是謊言。但是,在最初的幾個月裡,人們聽得最多、喊得最兇、唱得最響亮的,是敵我雙方都在拼命表演的大合唱。

在這種如此天真、同時又是十分荒唐的狂熱中,最典型、最令人震驚的事例,莫過於恩斯特·利騷。我同他很熟,他寫過一些短小精悍的詩,是我想得起來的心腸最好的人。我今天仍然記得,他第一次來見我時,我緊咬著嘴唇,生怕笑出聲來。在我的想象中,抒情詩人一定是身材修長、儀表消瘦,就像他寫的精練的德語詩一樣。文如其人嘛。可是當他進入我的房間,一步三搖,胖得像只桶,面容和善,雙層下巴,不,是四層下巴,竟是個小矮胖子。他精力充沛、信心滿滿,但口齒結巴。他說起話來,一再引用自己的詩句而不能自制,完全沉湎於詩歌創作之中。不過,他這些可笑之處反而招人喜歡,因為他熱心、友好、誠懇,而且對自己的藝術懷著一種幾乎是著了魔的獻身精神。

他出身於一個富有的德國家庭,在柏林的弗里德里希-威廉高階中學受過教育,也是我認識的最普魯士化或者說被普魯士徹底同化的猶太人。他只說德語,也從來沒有離開過德國。德國對他來說就是世界,越是德國的東西,他就越熱愛。所以約克、馬丁·路德和施泰因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德國自由戰爭是他最喜歡寫的主題。他崇拜巴赫,稱他是音樂的上帝。雖然他手指又粗又胖,像海綿一樣,彈起巴赫的曲子來卻異常出色。沒有人像他那樣瞭解德國的抒情詩,也沒有人比他更熱愛德國語言,併為之陶醉。像大多數猶太人一樣,他的家庭很晚才進入德國的文化界。他比最虔誠的德國人更信賴德國。

戰爭剛一爆發,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到兵營去,報名當一名志願兵。我能夠想象出,當這個矮胖子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時,那些上士和列兵會笑成什麼樣子。他們很快就把他打發走了。利騷非常絕望,但是他像其他人一樣,現在至少可以寫詩為祖國效勞。對他來說,報紙和戰報上所寫的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是別的國家突然侵犯了他的祖國,完全像威廉街上的劇院所演出的那樣。最壞的戰犯是那個背信棄義的英國外交大臣格雷勳爵。英國是進攻德國和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他把這種感情寫進了《憎恨英國》一詩中,這首詩——我今天手頭沒有這首詩——用激烈的、簡潔的、富有表現力的詩句掀起了對英國的仇恨,併發誓永遠不原諒英國的「罪行」。不久就出現了災難性的情況,說明掀起仇恨是多麼容易的事(那個肥胖的、昏了頭的猶太人利騷先一步學會了希特勒的伎倆)。這首詩像一枚炸彈在彈藥庫裡爆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遍了全國,縱然是《守衛在萊茵河畔》也沒有傳播得如此迅速。皇帝深受感動,特意獎給利騷一枚紅色雄鷹勳章。所有的報紙都轉載了這首詩;老師在課堂上念給學生們聽;軍官走到前線朗誦給士兵聽,直到每一個士兵將這仇恨經背得滾瓜爛熟。但這還不夠,這首短詩被配上了音樂,改編成大合唱,在劇院演出。不久,在七千萬德國人中沒有一人不能從這首詩的第一行默唸到最後一行。這首詩也傳到了全世界——當然,沒有多大熱情。一夜之間,恩斯特·利騷紅得發紫,享受到一名詩人在戰爭中的最高榮譽。當然,這種榮譽後來又像內薩斯襯衣一樣把他燒燬。因為戰爭剛一過去,商人重新開始做起生意,政治家真誠地為和解做出努力,人們想方設法要求拋棄那首永遠與英國為敵的詩。政治家為了推卸責任,把可憐的「仇恨的利騷」斥為當時鼓吹瘋狂的歇斯底里的仇恨的唯一罪人。實際上,在一九一四年,所有人都有這股歇斯底里的仇恨。每個在一九一四年讚美過他的人,到了一九一九年很明顯地都不理他了。報紙不再發表他的詩作;當他在同伴們中間露面,立刻會引起難堪的沉默。後來,這位孤獨者被希特勒趕出他為之忠誠效勞的德國,默默無聞地死去。他是那首詩的犧牲品,那首詩曾把他捧得很高,為的是以後把他摔得粉碎。

當時所有人都像利騷一樣。我不否認,作家、教授和當時突然冒出來的愛國者們,他們的感情是真誠的,也真心實意地想幹點什麼。但是不久就已經可以看出,他們對戰爭的讚美和放縱的仇恨心理釀成了多麼可怕的後果。所有參戰國的人民在一九一四年都處於亢奮的狀態。最惡毒的謠言立刻會變成真的,最荒唐的誹謗也有人相信。在德國,有幾十人發誓說,他們親眼看到載滿黃金的汽車從法國開往俄國。戰爭開始後的第三天或第四天,報紙上便充斥著各種挖眼睛、斬手指的童話。那些傳播謠言的不知情者,他們哪裡會知道,這完全是憑空想出來的,為的是譴責敵人計程車兵。這種伎倆本身就是一種戰爭手段,像炸藥和飛機一樣。他們不知道,在每次戰爭開始的最初幾天,報刊上都會出現這種報道。戰爭和理性等正常的感情是不相容的。因為戰爭需要感情的衝動,需要有為自己事業而奮鬥的熱情,還要有對敵人的仇恨。

話又說回來,依人的本性,強烈的感情不會永久持續下去,個人如此,國家和民族也是如此;這一點軍事當局甚為知曉。因此,它需要人為的煽動,需要不斷給人服用狂熱的「興奮劑」。而這種工作只能由知識分子來承擔。詩人、作家和新聞記者,不管是問心無愧還是問心有愧,不管忠誠還是例行公事,都要幹這種鼓動人心的工作。他們既然敲起了仇恨的鑼鼓,就要用力敲下去,一直敲到那些正經的老百姓耳朵直響,心臟打顫。幾乎所有的國家,無論是在德國,還是在法國、義大利、俄國、比利時,無不把「戰爭宣傳」的任務交給順從的知識分子,他們用自己的筆來鼓動戰爭的狂熱和對敵國的仇恨,而不是教他們反對戰爭。

後果是嚴重的。當時的宣傳部門還沒有聲名狼藉,儘管人民大眾十分失望,但是他們對報刊文章卻是十分相信的。因此,最初幾天那種純淨、美好、勇於犧牲的熱情,慢慢轉化為最惡劣的、最愚蠢的放縱行為。在維也納和柏林,在環形大道和弗里德里希大街,同英國和法國「作鬥爭」更有效更方便。商店的法語或英語招牌全部取消,甚至純潔少女修道院(englischenfraulein)的名稱也要修改。人民太激動太狂熱了,殊不知此處的「englisch」是「天使」之意,並不是指盎格魯-撒克遜人。那些老實正經的生意人在信封上寫上或蓋上「上帝懲罰英國」的字樣。社交界的婦女發誓(並寫信給報紙)一輩子不再說一句法語。莎士比亞的戲劇被趕出德國舞臺;莫札特和華格納同樣被趕出法國和英國的音樂廳。德國的教授宣稱但丁是日耳曼人;法國的教授宣稱貝多芬曾是比利時人。他們肆無忌憚地把精神文化財富像糧食和礦砂一樣從敵國運來。那些國家成千上萬的公民每天在戰場上互相殘殺,這還不夠;他們還在後方互相辱罵,互相攻擊對方已經死去的偉人——而他們在墳墓裡已默默躺了好幾百年了。這種精神瘋狂越來越荒唐。自走出校門就從來沒有開啟地圖、沒有離開自己居住的城市的廚師反而相信,沒有桑夏克(波斯尼亞邊境的一個小地方),奧地利就無法生存。馬車伕在大街上爭論,應該向法國索要多少戰爭賠款,是五百億還是一千億,實際上,他們甚至搞不清十億有多少。沒有一座城鎮,沒有一個階層的人士不陷入可怕的仇恨的歇斯底里之中。傳教士在祭壇上說教;一個月以前還把軍國主義譴責為最大犯罪的社會民主黨人,喧鬧得比別人更厲害,為的是遵照威廉皇帝的旨意,不當賣國賊。那是無知的一代人的戰爭,恰恰由於各國人民相信自己這一方完全是正義的,才鑄成了戰爭的最大危險。

一九一四年戰爭開始的最初幾周裡,要想與人進行一次理智的談話,漸漸變得不可能了。最愛和平、心地最善良的人,也像喝醉了似的滿臉殺氣。我的朋友們,我一直把他們看作堅定的個人主義者,甚至是思想上的無政府主義者,一夜之間,他們都成了愛國者,並且從愛國者變成貪得無厭的吞併主義者。每次談話都用一句愚蠢的陳詞濫調結束,如:「誰不會恨,誰就不會真正地愛。」或者以粗暴的懷疑態度結束談話。多年來我同他們從未吵過也沒鬥過的同伴們,這次反倒粗暴地責備我,說我再也不是奧地利人了,說我應該到法國或比利時去。不錯,他們甚至謹慎地暗示,他們原本想讓當局知道我的觀點,諸如「戰爭是一種犯罪」和「失敗主義者」,而「失敗主義者」這個在奧地利最嚴重的罪名——則是法國剛剛發明出來的漂亮詞彙。

出路只有一條:在別人頭腦發熱大聲喧鬧的時候,退回到自己的內心並保持沉默。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我清楚地認識到,縱使我獨自流亡到國外,也不見得比孤獨一人生活在祖國壞多少。在維也納我有許多老朋友,但他們都遠離我而去。要結交新朋友,還不是時候。只有萊內·馬利亞·里爾克還能交交心。他同我一樣,有幸在一家偏僻的軍事檔案館效勞,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個戰士,因為他的神經太脆弱了,經不起任何骯髒、異味、嘈雜對他的侵襲。有一天,有人敲我的門,一個戰士膽怯地站在門前。我驚呆了,好久才緩過神來:是里爾克!穿著軍裝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他看上去又乖又笨,高高的軍服領子緊箍在脖子上,這套軍服把他的思想全搞亂了,因為他不得不十分留心,遇到任何一個軍官都要並腿立正行軍禮。他這個人平時非常注重儀表和舉止的規範,穿上這身簡單的軍服,他也儘量擺出軍人的架式。所以他始終慌慌張張,不知所措。他輕聲輕氣地對我說:「自從上完軍事學校以後,我就討厭軍服,我想,我再也不用穿它了。可是現在我快四十歲了,又穿上了它!」幸虧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不久,一次有利於他的健康檢查使他免於服兵役。他又來看過我一次,向我告別,這次他穿著平民服裝。他走進我的房間時簡直像飄進來的(他邁步輕得使人覺察不出)。他說,他還要感謝我,因為我請羅曼·羅蘭幫忙,把他在巴黎被沒收的書救了出來。他第一次看上去不再年輕了,好像恐懼使他精疲力竭。他說:「如果只能到外國去,就到外國去!戰爭就是監獄。」說完他就走了。又剩下我獨自一人。

幾個星期以後,為了躲避那種危險的群眾變態心理,我決定離開維也納城,到一個偏僻的郊區去,以便在戰爭期間開始我自己的戰鬥:同那些掀起群眾狂熱的背叛理性的行為作鬥爭。

耶穌十二門徒中的兩人,被羅馬皇帝尼祿殺害。

梅列日科夫斯基(1866—1941),俄國作家、哲學家、批評家。

費爾南·克羅默林克(1886—1970),比利時作家。

詹姆斯·恩索爾(1860—1949),比利時畫家。

愛德華·達拉第(1884—1970),法國政治家。

恩斯特·利騷(1882—1937),德國抒情詩人、劇作家。一九一四年發表了一首題為《憎恨英國》的詩,名噪一時。

漢斯·約克·馮·瓦丁堡(1759—1830),普魯士陸軍元帥。

施泰因男爵(1757—1831),普魯士王國政治家、改革家。

愛德華·格雷(1862—1933),英國政治家,一九〇五年至一九一六年間任英國外交大臣。

希臘神話中染有半人半馬怪獸內薩斯的毒血的襯衣,比喻帶來災難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