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事終會發生

這封信僅僅是個開始。很快,羅伊和斯坦利便拉開了他們所謂的「拯救迪士尼」運動的序幕。接下來,在2004年3月於費城舉辦的年度股東大會前的三個月裡,他們抓住所有機會在公開場合對邁克爾進行抨擊,努力動員董事會的其他成員站在邁克爾的對立面。他們還開設了「拯救迪士尼」網站,積極遊說迪士尼股東在即將舉行的會議上投「保留票」,把邁克爾從董事會里擠出去(你如果在一家公司中持有股票,便會收到一份代理委託書,每年,你都可以為某位董事會成員投出贊成票,或者也可以「保留」投贊成票的權利,這也就等於投了反對票)。

運動進行期間,邁克爾和史蒂夫·喬布斯之間醞釀已久的矛盾終於爆發。迪士尼試圖將與皮克斯的5部電影合作條約延期,但史蒂夫卻拿出了一份讓人無法接受的新合同。合同規定,皮克斯將掌控制作工作並保留所有的續集版權,而迪士尼則被降至發行合夥人。邁克爾拒接簽訂協議,而史蒂夫則拒絕接受任何反對提案。在漫長的談判過程中,邁克爾在《海底總動員》上映前寫給董事會的一篇內部通知被媒體曝光。在通知中,邁克爾表示他對看到的粗剪版並不感冒,在他看來,皮克斯不該狂妄自大,應該對自己有個「清醒的認識」。邁克爾表示,如果《海底總動員》得不到好的成績,這也未必是件壞事,因為這意味著迪士尼將在談判中獲得更多的優勢。

對於史蒂夫來說,沒有什麼要比被人利用更令他厭惡的了。一旦有人想佔他便宜,他一定會大發雷霆。而邁克爾也一樣嫌惡任何在他眼中的對他或公司的欺凌,兩個這樣的人組合在一起,一場本就難以進行的談判更是變得幾乎寸步難行。有一次,史蒂夫說迪士尼動畫製作了一系列「尷尬爛片」,後來,他又在2004年1月釋出了一次非常公開且毫無掩飾的宣告,表示再也不會跟迪士尼打交道了。他說:「在為達成協議進行了10個月的嘗試之後,我們選擇翻篇。很遺憾,迪士尼再也不能在皮克斯未來的成就中分一杯羹了。」邁克爾的回應是,這並不是什麼大事,我們可以隨意挑選任何由我們發行過的皮克斯影片來製作續集,對方無權阻撓。之後,羅伊和斯坦利也介入進來,並發表了一份自己的宣告,表示:「一年前,我們曾提醒迪士尼董事會說,我們認為邁克爾·艾斯納對皮克斯的合作關係處理失當,並同時表達了對合作關係惡化的擔憂。」這份宣告,等於是在為他們關於邁克爾已經無力掌管公司的論斷火上澆油。

實際上,邁克爾對史蒂夫要求的拒絕是正確的。若是接受史蒂夫所提的要求,便是對公司財務狀況的不負責任。迪士尼承受的代價太高,而利益卻太小。但是公眾的視角已被有關談判破裂以及與史蒂夫·喬布斯關係決裂的諸多報道扭曲,在他們看來,是邁克爾把事情搞砸了。這對於他來說,無異於一記重擊。

兩週之後,我們在奧蘭多召集了一次投資者會議。我們的計劃是,讓行業分析師們相信公司的未來,並想法抵消最近所有的損失。我們的第一季度損益報表在當天釋出,上面的數字比較樂觀。2003年5月和6月上映的《海底總動員》和《加勒比海盜》雙雙成為賣座大片,我們的總體收益也上升了19個百分點。這是我們在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看到晴天,我們也希望向大家證明,迪士尼重新站起來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我們所願那樣展開。在那個陰鬱而微涼的佛羅里達的早晨,我於7點左右離開酒店,在去會議室的路上,我接到了首席傳訊官澤尼亞·穆哈的電話。澤尼亞說話語氣一向強硬,但這次,說她口氣強硬都嫌輕描淡寫。「康卡斯特發飆了!」她朝電話大嚷道,「快到邁克爾的房間來!」

康卡斯特是全美最大的有線電視供應商,而他們的執行長布萊恩·羅伯茨(brianroberts)知道,擁有迪士尼能為他們帶來翻天覆地的轉變。因為,這能讓他們將迪士尼的內容與其巨大的有線電視廣播網路嫁接起來,從而實現強強聯合(他們對espn尤其感興趣,當時,espn的收費在有線電影片道中居首)。

幾天前,布萊恩曾打電話給邁克爾,提出想要收購迪士尼。邁克爾表示,他不會參與談判,但如果布萊恩想要提出正式報價,那麼董事會就有義務予以考慮。「但是,我們公司恕不出售。」這次拒絕,致使康卡斯特主動對迪士尼董事會及股東提出了一次帶有敵意的公開要約收購,提出用640億美元的等值康卡斯特股票來收購迪士尼(股東手上的每一股迪士尼股票,都可兌換0.78股的康卡斯特股票)。

一走進邁克爾的公寓,我便聽到了布萊恩·羅伯茨和康卡斯特總裁史蒂夫·伯克(steveburke)在cnbc上接受直播訪問的聲音。我跟史蒂夫很熟,在1996年到1998年的兩年間,他曾擔任過我的部下,在此之前的10年裡,他一直都在迪士尼任職,其中最後一份工作是在巴黎迪士尼樂園。邁克爾找人頂替了他的職位並把他帶回紐約,之後,他便來到abc為我工作。史蒂夫是我非常敬愛的前老闆丹·伯克的長子,雖然不像丹一樣天性熱情,但史蒂夫既聰明又風趣,且學習東西很快。我向他傳授了許多電視和廣播業的經驗,而他也帶我摸清了許多迪士尼內部的門道。

時間到了1998年,當時我非常需要有人來接管abc的運營,以便讓我有時間和精力去處理其他方面的職責,於是便告訴史蒂夫說我打算把他提拔為abc電視網的總裁。他表示不願意搬到洛杉磯去住(當時,邁克爾打算把整個abc都搬到洛杉磯去),旋即又告訴我說,他要離開迪士尼,加入康卡斯特。我在他身上投入瞭如此之多,在那兩年裡又與他走得如此之近,因此感覺彷彿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而現在,他就在電視上,變本加厲地扭曲事實。在被問到會採取什麼措施來拯救電視網時,史蒂夫的回答是:「招入更好的人來負責管理。」

我到的時候,澤尼亞、法律總顧問艾倫·佈雷費曼以及戰略規劃部負責人彼得·墨菲都在邁克爾的套房裡盯著電視看。我們完全被這次要約收購搞得措手不及,立刻手忙腳亂地開始制定應對措施。我們需要作一次公開宣告,但在此之前,我們先要了解董事會的立場。與此同時,我們也想要弄清楚一開始讓布萊恩如此確定迪士尼會同意出售的原因是什麼。我們很快就發現,一定是董事會中或是與董事會關係密切的人向布萊恩洩了密,說邁克爾已站不住腳,且迪士尼也情況堪憂,如果他提出收購,那麼董事會定會答應。這樣的做法,會給董事會提供一個不用那麼正面對峙的方法來擠走邁克爾(幾年以後,布萊恩向我證實,是一位自稱代表一位董事會成員的中間人鼓勵他進行要約收購的)。

就在我們正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的時候,又有一股始料未及的浪頭向我們襲來。有一家名叫「機構股東服務」(iss)的公司,是指導投資者——大多數為中等規模的基金——評估一家公司的管理情況,並進行代理投票的全球規模最大的公司。通常來說,iss會在一次代理選舉中影響到超過1/3的表決權股份,而那天早晨,這家公司釋出了一條公開推薦信,支援羅伊和斯坦利對邁克爾投反對票的倡議。代理投票結果要等到3月才會公佈,但我們已經預計到會出現大批的不信任投票。

離開邁克爾的套房去參加投資者會議的時候,我們面前已然擺著兩個巨大的危機。我記得,當時的感覺就好像我們已經置身一場對抗羅伊、斯坦利和史蒂夫的常規戰役,而現在又有新的一方突如其來地發射了核武器。面對這種情況,我們盡己所能地在投資者面前為自己辯護,但對於公司未來的嚴重擔憂,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調動了起來。我們昂首挺胸,一邊標榜著最近的收益,一邊向大家介紹我們的未來計劃,在現有條件下儘可能地拿出最好的表現。但是,這仍然是一次考驗人的會議,而且不可否認的是:接下來的情況,只能越來越棘手。

康卡斯特的收購計劃在接下來的幾周裡夭折了。布萊恩·羅伯茨本以為迪士尼董事會一定會欣然接受他的首輪出價,誰知董事會卻沒有上鉤,而這也引出了其他幾件事情的發生。首先,關於迪士尼收益增加的公告使得我們的股價猛增,從而使得公司在突然之間變得更加值錢了。其次,康卡斯特的股東們對於公告作出了負面反應,並不支援布萊恩的舉措,康卡斯特的股價快速下跌,致使其出價進一步縮水,使整個等式土崩瓦解。最後,公眾向媒體表達了他們對這次併購案的反對,這也是扭轉整個事態的關鍵:作為一個美國品牌,「迪士尼」仍在民眾心中佔有分量,而被一家大型有線電視服務供應商吞併,則是不可接受的。最終,康卡斯特撤回了出價。

然而,邁克爾的麻煩並沒有得到解決。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3000名迪士尼股東齊聚費城,參加公司年度會議。會議的前一晚,羅伊、斯坦利以及「拯救迪士尼」代表團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裡舉行了一場大型集會。在這場被大量媒體曝光的集會上,羅伊和斯坦利對邁克爾進行了激烈的抨擊,並號召替換領導人。其間,澤尼亞曾找到我說:「你得出去跟媒體談談,我們得把我們這邊的故事公佈出去。」邁克爾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因為這種做法太過激進和挑釁了,就這樣,這個擔子就落在了我的肩上。

澤尼亞很快通知了幾家媒體,說我馬上就出來和他們進行對話,然後,我們兩人便走進了會議中心的大廳,也就是我們第二天舉辦會議的地方。為了這次會議,我們從奧蘭多調來了75尊形態各異的巨型米老鼠雕塑,我站在其中兩尊之間,接受了大約一個小時的媒體提問。我沒有準備任何筆記,也不記得任何具體的問題,但我確定,這些問題都是有關股東大會以及我們打算如何對羅伊和斯坦利的批評作出回應的。我能記得的是,這些問題句句尖刻。我為公司辯護,表達了對邁克爾的支援,也透露出我對羅伊和斯坦利的動機和舉措發自內心的懷疑。這是我職業生涯中第一次面對如此多來自媒體的重重詰問,雖然無法讓湧來的潮水退卻,但現在的我回顧起這段往事時,仍會為敢於站在那裡堅持自己的立場而感到自豪。

第二天,股東們從清晨5點開始便在會議中心門口排起了隊。幾小時後,大門開啟,數以千計的人蜂擁而入,其中有很多人被帶進副廳,通過閉路電視觀看大會。邁克爾和我進行了開幕講話,然後,公司每一項業務的負責人也就其業務板塊和未來規劃進行了演講。

我們同意讓羅伊和斯坦利每人發表15分鐘的講話,但不能上臺發言。兩人雖然超時,但我們還是出於禮貌讓他們把話說完。兩人的講話言辭激烈,也受到了現場許多人的掌聲支援。等他們講完後,我們接受了一個小時的提問。邁克爾知道,這場提問從一開始便是一場火力全開的進攻,但他還是以令人欽佩的冷靜堅持了下來。他承認很多困難確實存在,但也強調我們的業績和股價都有所上升。他談到了對公司的熱愛,但是毋庸置疑,對他而言,這一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輕鬆收場。

代理投票統計結果顯示,43%的股東都保留了對邁克爾的支援票。這樣的結果將股東的不信任暴露無遺,我們只公佈了票數,而沒有提及佔比,希望讓結果聽起來顯得不那麼糟糕。即便如此,在宣讀結果的時候,我們還是清楚地聽到在現場的人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股東大會一結束,董事會便進行了一次內部會議。他們知道自己必須對投票結果採取行動,並決定免除邁克爾的董事長職位,但仍保留他的執行長一職。來自緬因州聯邦的前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喬治·米切爾(georgemitchell)是董事會的成員之一,大家一致投票,讓他代替邁克爾擔任董事長一職。邁克爾為了勸阻董事而做了一些努力,無奈木已成舟,他也只能接受事實。

但那天,邁克爾還要經受最後一重侮辱的考驗。由於訊息重大,我們自家的新聞節目《夜線》想要用當晚的整檔節目報道「拯救迪士尼」運動以及投票結果。大家一致決定,直面現實,接受《夜線》主持人泰德·科佩爾關於這個結果對於邁克爾和迪士尼未來意義的採訪,無論是對邁克爾還是公司,這都是最有益的。對於邁克爾來說,接受自家新聞人的質問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但他還是強作鎮靜地挺了過來。

3月的股東大會和董事長頭銜的丟失,標誌著邁克爾由此開始踏上了末路,而他也漸漸意識到了這個事實。2004年9月初,邁克爾給董事會發了一封信,宣佈他將在2006年合同到期時卸任。兩週之後,董事會舉行會議,接受了邁克爾的提議。喬治在會後找到我,說他們準備舉辦一場媒體釋出會,宣佈邁克爾在合同到期後將不會續約,公司會立刻開始尋找人選,以期在2005年6月之前找到繼任者。他還告訴我,一旦找到人選,他們便會推動過渡期的加速完成——換句話說,他們打算在距離邁克爾合同到期還有一年的2005年秋天把他替換掉。

我問他,大家打算怎麼宣佈尋找人選的訊息。

「就說我們打算從內部和外部尋找人選。」喬治說。

「除了我之外,還有什麼內部人選?」

「沒有了,」他說,「你是唯一一位。」

「那你就必須這樣寫,」我說,「我是營運長,從今天開始,你們把邁克爾當成一隻跛腳鴨來耍。這事我必須介入,也要行使更多的權力才行。」我明白,我不一定能成為邁克爾的接班人,但公司裡的人需要知道,這起碼是一個可能發生的選項。

我覺得,那是至關重要的一刻。如果公司的其他人不相信我是一個嚴肅的候選人,我就不會擁有實質的權力,也就會跟邁克爾一樣轉眼淪為跛腳鴨。一般來說,人們之所以過多地擔心公眾對自己權力的看法,是因為他們缺乏安全感。而在這件事上,想要幫助公司度過這動盪的階段和真正擁有成為下一任執行長的可能,我就需要董事會賦予我某種程度的實權。

「你是什麼意思?」喬治問道。

「我是要求你在媒體通稿裡寫明,我是唯一一位內部候選人。」

喬治完全瞭解我的需求和背後的原因,對此,我也永遠抱有感恩之心。這意味著,我可以站在一個……不能完全說是擁有實權,但也不能完全說是受人掌控的位置上運營公司。雖然我是候選人的訊息已被正式宣佈,但我覺得,董事會里沒有任何人會認為我真能得到這份工作——或許連喬治本人也不這樣想。另外,很多人也覺得這份工作本就不應屬於我。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很多人都在討論,迪士尼的問題只能由來自外部的「變革領導者」解決。這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名號,也是企業裡的陳詞濫調,但是其中表達的感情卻顯而易見。雪上加霜的是,董事會覺得自己的聲譽受損,雖然所承受的痛苦遠遠不能與邁克爾相比,但他們也受夠了波折起伏,因此必須發出訊號,表明事態即將發生逆轉。而將鑰匙交給在公司歷史上最為艱苦的5年裡擔任邁克爾二把手的人,並不一定能意味著新時代的到來。

美國電影分級制中的大眾級,小孩子可以獨自觀看,無須家長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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