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橄欖球賽!你有沒有注意到,比賽的解說全不在點上?」
他說,播音員的解說錯誤百出,全是胡說八道。我知道,魯尼的病情最近惡化,已經被送進醫院。我知道,他一定是出現了幻覺,而不知什麼觸發了他對老工作的責任感。既然魯尼說節目出了問題,那我就必須努力把問題解決。
「魯尼,讓我看看是怎麼回事,」我說,「我一會兒打給你。」
我打電話給控制室,詢問有沒有人投訴聲音出了問題。我從abc在紐約的總控制中心得到的回應是:「不,鮑勃,什麼也沒有。」
「你能不能打電話給總機,看看他們接到什麼投訴沒有?」
不一會兒,我就接到回應:「沒有,什麼也沒有。」
我打電話找到魯尼:「我剛剛跟控制室通了話,他們已經採取了行動,確保節目沒有問題。」趁著我們還無法繼續探討他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這個話題,我發問道:「你怎麼樣,魯尼?」
他的聲音很虛弱。「我在紀念斯隆-凱特琳凱癌症中心,」他說,「你覺得我能怎麼樣?」
我問他接不接受探病,第二天,我便去醫院看望他。走進病房時,他正躺在床上,看到他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他的時日不多了。電視上正在播放一場花樣滑冰比賽,他正專心致志地看著。我走過去站在他的身邊,他抬眼看看我,然後又把目光轉回了螢幕上的滑冰運動員。「日子跟從前不同了,」他說,「不是嗎?」
我不知道他是在回憶那些我們可以到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而不會有上司因為他花錢大手大腳而嘮叨埋怨的日子,還是那些他是一屋子人裡的英雄,沒有人敢於質疑他權威的日子,或許,他說的「從前」,更與我們所處的當下相關。整個行業在他的眼皮下發生了改變,世界也與從前不同了。而他,已是時日不多。俯視著病床上的他,我知道,這將是我最後一次與他相見。「是啊,魯尼,」我回答說,「日子跟從前不同了。」
在我們的千禧年直播掀起高潮之後,abc的態勢每況愈下。《百萬富翁》雖然在2000—2001年仍然人氣高漲,但與前一季相比則全然不能相提並論。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收益逐漸減少,卻沒有正在開發中的好內容。我們沒有采取重大的改革措施來重振娛樂公司,而是越發依靠這一個節目來支撐整個業務。nbc因每週四晚的《必看電視》而收視飄紅,而cbs則通過《倖存者》和《犯罪現場調查》重新找到了立足點,作為與這兩家電視臺競爭的一個方式,我們把《百萬富翁》的播放頻率提高到了每週5次。
短短幾年的時間裡,我們就從收視率最高的電視網滑落到了「三大電視廣播網」的最後一名,隨著福克斯的不斷發展,我們甚至連前三的位置都難以保住。我在其中自然要承擔一部分責任。abc由我掌管,而我也支援了每週多次播出《百萬富翁》的安排。這不啻為一個解決abc問題的討巧方法,但當這檔節目也開始出現頹勢的時候,我們埋藏更深的問題也就暴露了出來。
1999年末,孤身一人運營公司的重任開始讓邁克爾身心俱疲。他變得越發孤立和不安,對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多疑和挑剔。他知道自己需要有個人來一起分擔重任,董事會也向他施壓,他畢竟在公司的頭把交椅上坐了16年,至少也該有些開始尋找接班人的計劃了。這件事對他而言並不容易。在奧維茨一事尷尬收場之後,邁克爾對於任命副手非常謹慎。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法維持之前的秩序,但也不願意去面對分配職責、共同決策以及在自己的諸多業務中引入外人所帶來的麻煩。
邁克爾遲遲不願任命副手,這使得整個公司都受到了影響。很明顯,他需要有人幫助,但他一直不願填補二把手的位置。因此,便有人拼命想要搶佔這個位子。我們的法律總顧問桑迪·利特瓦克被提升到了副董事長的位置,並逐漸把自己當成了公司實際上的營運長。換由彼得·墨菲(petermurphy,與上一任負責人拉里·墨菲沒有血緣關係)掌管的戰略規劃部逐漸遠離了長遠戰略的制定,而是逐漸開始參與起日常決策來。公司的人員開始爭權奪利,分工和職責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起來,對公司計程車氣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幾個月以來,邁克爾對我一直保持忽冷忽熱的態度。他時而依賴於我,讓我覺得假以時日他便會把我任命為營運長。而後又把我拒於千里之外,讓我再次落入對未來的不確定感中。1999年的8月,我趁著入職以來第一個兩週的假期,帶著薇羅和我們當時馬上就要兩歲的孩子麥克斯在馬莎葡萄園島租了一間房子。湯姆·墨菲在我們度假的第一晚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在前一晚剛與邁克爾和其他幾位迪士尼董事會的成員在洛杉磯吃過晚飯,在討論到繼任的問題時,邁克爾說,我是沒有機會成為他的接班人的。按照湯姆自己的話來說,他「嚇得不知所措」,尤其是因為他曾在幾年前的併購案談判期間力勸讓我留在原職上。「兄弟,」他說,「我真不想給你壞訊息,但你必須離開迪士尼了。邁克爾不相信你,還在董事會面前表示你不能做他的接班人。你非得辭職不可了。」
我既震驚又難過。在過去的幾年裡,我時常要忍受向邁克爾·奧維茨彙報工作帶來的負面情緒和干擾。為了讓abc能夠融入迪士尼,我任勞任怨,確保我們的團隊受到重視和尊重,也協助推動了一場迪士尼並未用心思考過的「同化運動」。我為公司設計並搭建了一整套國際體系,併為此在一年時間裡頻繁出差,一次次離開家人身邊。這一路走來,我一直是邁克爾的捍衛者和忠臣,而現在,在1975年我被第一任上司告知「晉升無望」的25年後,我又聽到了同樣的宣判。
我告訴湯姆我不打算辭職。我在年末有一筆年終獎,不會就這樣白白放棄。如果邁克爾打算解僱我,我需要他親口告訴我。我掛上電話,整理好情緒。我下定決心,在度假期間暫時不把訊息告訴薇羅。當時的她是cnn的一位重要主持人,聯合主持一檔一小時長的財經新聞節目《財經線上》。她的事業如日中天,但是這份工作的強度很大,在壓在身上的工作重任之外,她還奇蹟般地擠出了時間和精力,盡職盡責地承擔起照顧麥克斯的義務。她需要休息,因此,我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直到我們回到紐約的家。
從那之後,我便等待著水落石出的一天。9月的一天,邁克爾讓正在伯班克公司總部的我去見他。我很確定自己的任期就要結束了,我一邊走進他的辦公室,一邊努力讓自己做好接受接下來這一記重創的準備。我在他對面坐下,等著他發話。「你有沒有做好長期搬到洛杉磯來的準備,幫我一起運營公司?」他問道。
過了一會兒,我才聽懂他在說什麼。我先是迷茫,然後如釋重負,後來又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相信他的話。「邁克爾,」我最終張口回答,「你知道你對我的態度有多飄忽不定嗎?」邁克爾讓我把全家都搬到加州來,讓薇羅放棄一份很重要的工作,而不到四周前,他還在滿滿一桌人面前說,我是絕對當不成他的接班人的。我說:「這次,你得把情況跟我說清楚。」
他的反應要比我想象中更加真誠。他說,他並不確定我是否願意搬回洛杉磯來,這是他擔心的一個因素。但更重要的問題在於,如果他把我任命為營運長,那麼按照他的話,他就等於在「跟自己競爭」。我想他的意思可能是說,這樣一來,如果董事會想要替換他,便有了另外的人選,但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完全確定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邁克爾,」我說,「我並不想謀取你的位子或是做任何有損於你的事。」我告訴他,我雖然很願意在以後有機會管理這家公司,但並不覺得這件事會發生在不久的將來。「我從沒有想象過你會離職,」我說,「我也無法想象董事會想要讓你離職。」我說的是實話,我的確想象不到。公司雖然不是一帆風順,但在當時,人們對邁克爾的信任並沒有出現什麼危機。他仍然是世界上最受人尊敬的執行長之一。
會議結束時,我們並沒有達成任何協議。邁克爾沒有給我任何頭銜,也沒有開始實施任何正式的方案。我回到紐約,等待聽到更多資訊,但這一等就是一個月。一起在倫敦出席舞臺劇版《獅子王》的首演儀式時,邁克爾建議我跟他一起飛回洛杉磯,探討一下我的未來。但是我已計劃從倫敦飛往中國,因此我們決定,等我過幾周後再去洛杉磯跟他詳細探討細節問題。
當年的12月初,邁克爾終於釋出了讓我成為公司總裁和營運長並加入董事會的提案。這無疑是一次信任投票,更是來得讓我始料未及,尤其是在幾個月前剛剛跟湯姆進行完那次談話之後。
我很快親自與桑迪·利特瓦剋制定了一份協議,除了他那似是而非的營運長職位之外,桑迪仍然擔任著公司的法律總顧問一職。對於我的後來居上,桑迪心存不悅。訊息公佈的前一天,他打來電話讓我修改協議內容。他說,我的職位是執行副總裁,而不是總裁兼營運長,且董事會的席位也不能給我。我告訴桑迪,我是總裁、營運長以及董事會成員,要麼就免談。一個小時後,他打電話跟我確認三點全部通過,第二天,我們便公佈了訊息。
對於我的事業而言,這是一次絕好的機會。雖然不確定我能否在未來升任執行長,但我至少有了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但對於我的個人生活而言,這卻又是艱難的一步。當時,我的父母都已年近80,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別人的看護。我的兩個女兒一個21歲,一個18歲,而我也不想再次離開,與她們分居兩地了。cnn同意讓薇羅在洛杉磯主持她的節目,將關注點放在科技和娛樂產業之上,但真正實踐起來,又談何容易。雖然薇羅一如既往地給予了我難以想象的支援,但我還是意識到,十年之後的我,正在又一次地要求另一任妻子在某種程度上犧牲掉自己的事業,為了我的事業一起搬到洛杉磯去。
在此之後,發生在迪士尼、邁克爾以及我身上的事,是我無論如何也始料未及的。一路爭取的東西終於就擺在眼前,而現在,才是困難的時刻到來之際。這,往往就是人生的必經之路。
cablenewsnetwork,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