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感覺雖說不太像不背降落傘從高空跳下,但剛開始的時候也確實與自由落體十分相似。我告訴自己:你有任務在身。他們正指望著你能讓這個部門有所起色,可不能拿你缺乏經驗來當失敗的藉口。
面對這樣的情況,你會怎樣做呢?第一條原則,就是不要營造任何假象。你必須保持謙虛,不能把自己佯裝成另一個人,也不能不懂裝懂。雖說如此,你仍然處在一個領導者的位置上,因此不能讓謙虛成了領導他人的絆腳石。這是我在今時今日所宣揚的一個理念,其中的分界線很微妙。你需要提出你必須提出的問題,不要有任何歉意地承認自己不懂的東西,並做好功課,以儘快學到必須學到的東西。沒有什麼比不懂裝懂更能摧毀一個人的自信心了。擁有自知之明,不要假扮別人,這才是真正的權威和領導力的源泉。
幸運的是,我的身邊有斯圖和泰德。我完完全全地依賴於兩人,尤其是在剛上任的日子裡。他們採取的第一步行動,便是安排一系列看似沒完沒了的早午晚餐會議。在當時,任何一家三大電視網的總裁都算電視圈裡最有影響力的人物(這件事讓我感覺難以置信),但對於行業內的每一個人而言,我都是一個巨大的問號。我對好萊塢的做事方式一無所知,對經營與創意者之間的人際關係或是如何與他們的經紀人打交道也毫無經驗。我不理解他們的理念,也不懂他們的文化。對於他們來說,我只是一個由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原因而突然對其創意生活產生巨大影響的紐約來的商人。就這樣,每天,我都會與斯圖和泰德為我安排的經紀人、代理、編劇、導演以及電視明星見面,在絕大多數的會議中,我都強烈地感覺到對方在對我極盡質問和試探,努力想搞清楚我到底是何來路,在這兒究竟有何目的。
我的任務就是不要讓自尊心佔了上風。我要做的,並不是使盡渾身解數給桌子對面的人留下一個好印象,而是抑制住假裝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衝動,並多向對方提問。我格格不入,這是無法掩蓋的事實。我並沒有受過好萊塢的歷練,也沒有誇張的性格或任何招搖的姿態。
我在好萊塢幾乎舉目無親。對此,我可以選擇自卑,但也可以讓我那相較之下的質樸氣質——也就是我的「反好萊塢範兒」——賦予我一種神秘的氣息,成為我在儘量多吸收學習的過程中的利器。
來到洛杉磯後,我只有六週的時間來決定1989—1990季度黃金檔節目的安排。第一天來到辦公室,我就接到了需要閱讀的厚厚一摞40份劇本。每天晚上,我都會把劇本帶回家,然後盡心盡力地一點點通讀,我一邊在紙的邊框處作批註,一邊努力想象著眼前的劇本將如何轉換成熒幕上的畫面,同時懷疑著自己到底具不具備判斷好壞的能力。我的注意力到底有沒有放在該放的問題上?有沒有什麼別人一眼就能看出,而我卻全然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剛開始的時候,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第二天來到辦公室,我便會與斯圖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對這摞劇本進行篩選。斯圖很快就能把劇本解剖開來——「他在第二幕開頭的動機不明顯……」——而我則要一邊回頭在攤在我大腿上的紙頁中翻找,一邊暗想:等一下,第二幕?第一幕是在哪兒結尾的?(後來,斯圖成了我最親密的好友之一。有的時候,我的問題和經驗不足會把他累得夠嗆,但他仍然耐心堅持向我傳授重要的經驗,他不僅教我如何閱讀劇本,還培養我學會與創意者進行溝通。)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已將那些年觀察魯尼講故事的諸多經驗根植在了腦中。體育節目雖然與黃金檔的電視節目有所不同,但是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吸取了關於故事結構、節奏以及清晰度的寶貴經驗。來到洛杉磯的第一週,我與製片人兼編劇史蒂文·布奇科(stevenbochco)共進午餐,史蒂文已經為nbc打造了《希爾街的布魯斯》和《洛城法網》兩檔熱播大劇,並剛剛與abc簽訂了一筆利潤豐厚的合同,涉及10部連續劇。我對史蒂文提到,我很害怕讀劇本,連行話都沒學會,在短時間內對如此多部劇集作出判斷的壓力就已經落在了肩上。他並不以為意,能從像他這樣的人那裡聽到如此勸解,我覺得很受寬慰。他說:「鮑勃,這可不是高精尖科技。相信你自己。」
當時,abc的黃金檔節目中有幾部很受歡迎的作品——包括《成長沒煩惱》《成長的煩惱》《羅斯安家庭生活》《純真年代》以及《三十而立》。但是作為第二名,我們與行業巨獸nbc之間的差距還很大。我的任務,就是縮小這個差距。我們在第一個季度增加了七八個新的節目,包括《凡人瑣事》《生活在繼續》(第一部將患有唐氏綜合徵的角色設為主角的電視劇),以及一炮而紅、至今已播至第31季的《美國家庭滑稽錄影》。
另外,我們也播出了史蒂文在abc的第一部大獲成功的作品。在我到任時,他剛剛遞交了《天才小醫生》的劇本,此劇的主角是一位在內科醫生的角色和青春期之間尋找平衡的14歲醫生。史蒂文給我看了當時十幾歲的演員尼爾·帕特里克·哈里斯(neilpatrickharris)的錄影,想推薦他出演主角。我告訴他我不太確定,因為我不認為尼爾能把這部戲撐起來。史蒂文非常客氣但也直截了當地否認了我的觀點,他和顏悅色地提醒我,我什麼也不懂。他告訴我,這個決定主要由他來主導——不僅包括選演員,還包括一部劇的去留。他的合約規定,如果我們同意推進他的某個專案,那麼他便能得到至少製作13集的承諾。如果我們否認了某個專案,就需要向他支付150萬美元的封殺費。對此劇的批准是我對電視劇所作的首批決策中的一個,很幸運,史蒂夫對尼爾的判斷是正確的。《天才小醫生》在abc強勢播出了4季,也成為我與史蒂文長久合作和友誼的起點。
在第一季期間,我們還冒了一個比上文中的例子大許多的風險。只憑在好萊塢某家餐廳裡寫在餐巾背後的一紙概述,abc劇情片的負責人便為大衛·林奇(davidlynch)和編劇兼小說家馬克·弗羅斯特(markfrost)的試播集開了綠燈,當時的大衛已憑藉其邪典電影《橡皮頭》和《藍絲絨》聲名鵲起。這是一部百轉千回的超現實劇情片,講述了舞會皇后勞拉·帕爾默在虛構的太平洋西北部雙峰鎮被謀殺的故事。兩小時長的試播集由大衛執導,第一次觀看試播集的情形,至今仍歷歷在目,我暗忖道:我還從沒看過這樣的電視劇呢,我們必須把這部劇做下去。
按照慣例,那年春天,湯姆和丹以及其他幾位高管來到洛杉磯參加試播季篩選。《雙峰鎮》播放結束後燈光亮起,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過頭來看著我說:「我不知道剛才看的到底是什麼,但我覺得很棒。」湯姆的興趣遠沒有丹的強烈,屋裡其他常駐紐約的高管們也都同意湯姆的觀點。對於電視網播出的電視內容來說,《雙峰鎮》太過怪異和陰暗了。
雖然對湯姆尊重有加,但我明白,這是一部重要的電視劇,值得我為之一搏。不得不去面對的改變正在發生,我們現在要競爭的,除了有線電視帶來的更為大膽新潮的內容之外,還有嶄露頭角的福克斯電視網,而影片遊戲和錄影機的興起就更不用提了。我覺得電視網的內容已經變得陳腐乏味而缺乏新意,有了《雙峰鎮》,我們就有機會將獨具一格的內容搬上熒幕。在周圍事物瞬息萬變的時候,我們是不能安於因循守舊的。說到底,魯尼的教誨也適用於此:拼死創新。在我的勸說下,他們最終同意,讓我給一群比來自abc紐約總部的中老年男士背景更加多樣且年紀更輕的觀眾播放此片。看過試映的觀眾並不完全支援將此片搬上電視網,其中主要原因就在於片子太過與眾不同,但恰恰是在「與眾不同」這個原因的驅動下,我們為片子亮了綠燈,並製作了7集內容。
我決定將片子定在「季中」播出,時間選在1990年的春天而非1989年的秋天。每一季都會不可避免地出現幾部失敗的劇集,而我們則會儲存一些劇集作為替補。與秋季開播的內容相比,這些替補劇集擔負的壓力要稍小一些,因此對於《雙峰鎮》來說不失為最佳策略。於是,我們便以春季開播為目標開始了製作,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前幾集的粗剪版本陸續傳來。湯姆已經提前幾個月給我下達了製作許可,但在看完幾集之後,他還是給我寫來一封信表示:「這內容不能播出。如果搬上熒幕,公司的名譽就難保了。」
我打電話給湯姆,告訴他我們必須播《雙峰鎮》。當時,我們在製作此劇的訊息已在好萊塢內外瘋傳。就連《華爾街日報》的首頁也刊登了一篇文章,報道我這個來自abc的做事嚴謹之人是如何在創意上鋌而走險的。一夜之間,我便開始接到來自史蒂文·斯皮爾伯格(stevenspielberg)和喬治·盧卡斯的電話。我到史蒂文當時正在執導的《鐵鉤船長》的片場與他會面,也去了喬治的天行者農場拜訪他。兩個人都饒有興致地與我探討了他們與abc可能展開的合作。如此級別的導演竟然有興趣製作電視劇,這樣的理念,在abc開始製作《雙峰鎮》之前可謂聞所未聞(兩年後的1991年,喬治將《少年印第安納瓊斯大冒險》交到我們手中,一共播出了兩個季度)。
我告訴湯姆:「我們這次的冒險,在創意圈裡引來了盛讚。這部劇必播不可。」難能可貴的是,這句話讓湯姆聽了進去。作為我的上司,他明明可以回答說:「不好意思,我有權駁回你的看法。」但他明白爭取好萊塢創意人的支援所帶來的價值,也同意了我認為值得去冒險的觀點。
我們在3月下旬的奧斯卡金像獎上對這部片子進行了宣傳,並在4月8日週日播放了兩小時長的試播集。大約有3500萬名觀眾收看了節目,這個數字幾乎是當時所有電視劇觀眾的1/3。之後,我們把此劇安排在了週四晚間的9點,不到幾周的時間,《雙峰鎮》便成了我們在四年間安排在這個時間段裡最為成功的節目。節目登上了《時代》雜誌的封面,《新聞週刊》對其的形容則是「與你在黃金時段看到的任何節目——甚至普天之下的任何節目——都迥然不同」。那年5月,我來到紐約參加「預覽會」,也就是電視網為廣告商和媒體預先播放即將上映的劇集的大型春季集會,並受命上臺發表關於abc的講話。「一位電視網路的總裁偶然也有鋌而走險的時候。」我話音一落,觀眾們立即起立歡呼,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為振奮人心的體驗。
然而,這股欣快感幾乎在轉眼之間就被打破了。在不到六個月的時間裡,《雙峰鎮》從一種文化現象跌為了令人扼腕的失敗之作。我們給大衛提供了創作上的自由,但隨著第一季結局的靠近,我和他在關於觀眾期望值的問題上爭論得僵持不下。整個電視劇的關鍵點在於到底是誰殺害了勞拉·帕爾默,而我卻覺得大衛忽略了這一點,只是在四處拋撒麵包屑,給人留下一種隨意而意猶未盡的感覺。
無論在當時還是現在,大衛都是一位傑出的電影人,卻沒有電視劇製片人的頭腦。製作一部電視劇需要遵從的組織紀律(比如按時交劇本、管理演職人員、確保一切按計劃往前推進),是大衛全然不具備的。另外,電視劇的故事敘述也有其對應的原則。對於電影而言,你需要做的就是讓觀眾在影院裡坐兩個小時,為他們帶來美好的體驗,然後期望他們興味盎然地離開。對於電視劇來說,你需要做的則是讓觀眾一週周、一季季地忠實跟劇。直到今日,我依然對大衛抱以喜愛和尊重,也永遠對他的作品歎為觀止,但他對於電視製片工作敏感度的缺乏,造成了故事的收尾過於開放。
「你必須揭開這個謎,至少要給觀眾一點答案終會揭曉的希望,」我對他說,「故事已經讓觀眾摸不著頭腦了,我也一樣!」大衛卻認為,秘密並不是整個節目中最為重要的因素;在他腦中的理想版本里,觀眾永遠也不會找出兇手是誰,而小鎮的其他元素和角色則會陸續呈現出來。在周旋了許久後,他終於同意在第二季中揭示兇手的身份。
從那之後,《雙峰鎮》攪成了一鍋粥。在謎底揭穿之後,故事失掉了推動劇情的引擎。雪上加霜的是,製片過程缺少紀律,由此搞得困惑四起、進度延期。我逐漸認清,大衛雖然是個傑出的影人,卻不應擔任此劇的製片,而我也開始考慮是否該解僱大衛,並僱請一批經驗豐富的電視製片人來接手。我最終推斷,這樣做會兩敗俱傷,而我們也會因解僱大衛·林奇而受到輿論抨擊。於是,我們將《雙峰鎮》挪到了週六晚間播出,其中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減小一些收視率方面的壓力,但當收視率出現急劇下跌時,大衛卻在公開場合把責任歸咎到了我頭上。他說,是我給這部劇判了死刑,先是催促早點揭秘,後又將之安排到了一個沒人收看的晚上。
現在回看此事,我不確定當時的我是否作出了正確的判斷。我所運用的是較為傳統的電視劇製作方式,而大衛或許已經超越了他所在的時代。從內心來說,我認為是大衛挫傷了觀眾的積極性,但也很有可能,是我對揭開殺害勞拉·帕爾默兇手身份的要求把劇集拋進了另一種敘事的混沌中。或許,大衛從一開始就是對的。
管理創意的過程,首先就要理解創意不是科學——一切皆主觀,對與錯往往是不存在的。創造作品需要滿腔的熱情,而不難理解,絕大多數創意人士都會在其概念或具體執行遭受質疑時表現出敏感。與行業內的創意人士打交道時,我總會努力記住這一點。當有人讓我分享見解或提出批評時,我也會小心考量創意者為專案付出的心血和肩負的風險。
我從來不會在消極條件下開始著手某事,除非已經進入製作階段的末期,我也絕不會從小處入手。我發現,人們往往會把注意力放在細枝末節上,以此來掩蓋他們對清晰連貫的大格局缺乏把握。如果著眼小處,那你的格局也就會顯得狹隘。如果大的圖景是一片混亂,那麼小的細節就無足輕重,你也無須花時間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當然,任何情況都有其特殊之處。為j.j.艾布拉姆斯(jbrams)或是史蒂文·斯皮爾伯格這樣經驗豐富的導演提供反饋,自然不能與為相比之下經驗和自信匱乏許多的導演提供反饋同日而語。第一次給瑞恩·庫格勒(ryangoogler)提供我對《黑豹》的意見時,他的焦慮我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他從來也沒有製作過像《黑豹》這樣體量的作品,這部電影承載著鉅額的預算和巨大的壓力,非要出成績不可。我特意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打造了一部很特別的電影。我對此有一些具體的建議,但在把建議給你之前,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對你抱有很大的信心。」
所有這些都是在講述一個看似明顯但往往被人忽略的道理:管理人員要對任何創意作品的經濟效益負責,但在行使這一責任時也要多加防範,不要對創意過程造成任何適得其反的傷害。這二者之間的平衡,是我們必須把握的。想要合理管理創意,同理心是前提條件,而尊敬心則是不可或缺的。
沒有想到的是,《雙峰鎮》的停播並不是我們那一季最大的敗績。1990年的春天,我批准了《警察搖滾》的製作,而這部電視劇,不僅成了深夜節目中的笑柄談資,也在史上最差電視劇名單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記。但時至今日我依然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是正確的。
在我們最早進行的一次會議中,史蒂文·布奇科告訴我,除了《天才小醫生》之外,他還有一個創意:一部按照音樂劇方式製作的警匪劇。一位想要把《希爾街的布魯斯》做成音樂劇的百老匯製片人曾經找過他,但他出於種種原因沒有答應。但這個想法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製作一部百老匯警匪音樂劇,而是製作一部警匪音樂電視劇。他不時跟我提及這個想法,而我沒有給出回應。我想要的是史蒂文製作的警匪片,但不是音樂劇。可是在那個春天,仍沉浸在《雙峰鎮》第一季帶來的喜悅中的我終於想通了。「我跟你說,」我告訴他,「為什麼不呢?我們試試看。」
此劇背景設在洛杉磯警察局,從各方面來說,都與精心設計的常規警匪劇無異,唯有一點不同:一到情節激烈之處,角色們便會放聲高歌:包括布魯斯、福音歌曲,還有大型團體歌舞。看到試播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這個組合並不好,有可能成為臭名遠揚的爛劇,但我同時也想到,自己的判斷有可能是錯誤的。我非常欣賞史蒂文的才幹,我下定決心,不管怎樣,一旦加入,我就要力挺到底。
《警察搖滾》在1990年9月首播。通常,在一部電視劇首播的時候,我便會讓紐約的研究部主管給身在洛杉磯的我打電話,彙報前一晚的收視率。而這一次我卻告訴他說:「如果收視率好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如果不好,發傳真就行。」清晨5點,我被傳真機的嗡鳴聲吵醒,然後又閉上雙眼,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