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這個世界並不愛你

天生有罪 特雷弗·諾亞 第2頁,共2頁

我們都在玩這個遊戲,只是沒人知道我們在玩遊戲。我第一夜走進那間拘留室時,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我很危險。別惹我。」我心想,「天哪,他們都是重刑犯,我不該來這兒,因為我沒犯罪。」到了第二天,情況迅速反轉,這些傢伙一個個去參加聽證會了,我留在那兒等我的律師,而新人不斷被送進來。現在,我成了老油條,扮演著那套有色人種黑幫的戲碼,惡狠狠地望著新人,臉上寫著:「我很危險,別惹我。」他們看著我,心想:「天哪,他是個重刑犯,我不該來這兒的,我和他不一樣。」每天都這麼重複,一輪接一輪。

某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這間牢房裡的每個人應該都在裝。我們其實都是來自良好的社群,有著良好家底的文明人,被關在這裡或許只是因為少交了一次停車費,或者犯了什麼其他的小錯誤。我們本應該相處融洽,一起吃飯,打牌,聊聊女人和足球。但是這不可能,因為所有人都擺出了一副自己很危險的架勢,沒人開口說話,是因為所有人都被其他人的裝腔作勢唬到了。等他們出去後,回到家裡就會說:「天哪,寶貝,太可怕了。裡面有一些真正的重刑犯,而且還有個有色人種,我的老天,他殺過人。」

自從我摸清了裡頭的門道後,就沒事了。我放鬆了下來,開始感覺我又搞定了一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吃得還不錯。早飯有花生醬三明治,麵包片很厚。午飯是雞肉和米飯。茶很燙,而且很淡,但是能喝。有一些在你之前進來的老犯人快要被釋放時,會過來清掉牢房,然後把書和雜誌分發下來,供大家傳閱。其實,裡面的日子還挺讓人放鬆的。

我記得有那麼一瞬間,我一邊吃著飯,一邊對自己說,這日子不賴嘛。我可以和一堆人待在一起。沒有雜事要管,沒有賬單要付,沒人在旁邊一直嘮叨讓我幹這幹那。花生醬三明治?天,我可以一直吃花生醬三明治。這日子真不錯。我可以這麼一直過下去。我真的很害怕回家之後等待我的那頓暴揍,所以我真的琢磨了一下怎麼才能在監獄裡一直住下去的事。想了會兒,我有了一個計劃。「我可以消失個幾年,再回來,跟大家說,我之前被綁架了,我媽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只會沉浸在與我重逢的喜悅之中。」

到了第三天,警察帶進來一個我一生中見過的最壯的男人。簡直是個巨人。發達的肌肉,黝黑的皮膚,嚴峻的臉龐,看上去可以把我們所有人都捏死。我和牢裡其他人本來在互相裝兇——但他走進來的那一瞬,我們的惡人面具就全卸下來了。所有人都嚇得瑟瑟發抖。我們一起盯著他:「媽的,完蛋了……」

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被警察帶過來的時候是半裸的,穿著警察局給他蒐羅來的衣服,但那件磨破的背心穿在他身上實在太小,褲子也太短,看上去簡直像女式緊身褲。他那樣子,就像是個黑人版的綠巨人。

這個傢伙走進來後,靜靜地找了個角落坐著。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觀望,等待,心中忐忑著,看他接下來要幹什麼。有個警察進來叫綠巨人過去,要做資訊備案。警察開始問他一連串的問題,但是這個傢伙只是不斷搖頭,說他聽不懂。警察說的是祖魯語,綠巨人說的是聰加語。黑人與黑人面對面交流,卻像雞同鴨講——又是巴別塔。在南非,很少人會說聰加語,但是我的繼父是聰加人,因此耳濡目染,我也學了一些。聽到警察和那個傢伙你一句我一句,卻什麼都交流不了,我就走上前,開始幫他們做翻譯。

納爾遜·曼德拉曾經說:「如果你用一個人聽得懂的語言與他交流,他會記在腦子裡;如果你用他自己的語言與他交流,他會記在心裡。」他說得太對了。如果你努力去說另一個人的語言,哪怕只是簡單不成句的短語片語,在他眼裡,你也是在說:「我明白你身上具有與我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身份象徵。在我眼裡,你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這就是我和綠巨人之間發生的化學反應。當我向他開口說聰加語的那一刻起,他之前那張看上去很嚇人的臉,突然之間泛起了充滿感激的神采。「啊,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你是誰?為什麼一個有色人能說聰加語?你從哪兒來的?」

我們一開始聊天,我就發現他根本不是綠巨人。他是這世界上最溫柔最貼心的人,簡直是一隻大大的泰迪熊。他人很簡單,沒有上過學。我之前以為他被抓進來是因為謀殺,赤手空拳把一家人打死那種,但是他的罪行和那一點兒都不沾邊。他是因為偷電腦遊戲碟片而被抓的。他失業了,需要錢來養家餬口,他看到那些遊戲的價格,以為可以偷一點兒,賣給白人小孩,賺一筆錢。他一告訴我這個,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重刑犯。因為我太瞭解盜版的世界了——偷來的遊戲碟根本不值錢,因為盜版遊戲的價格要便宜得多,而且沒什麼風險,就像博洛的父母做的那樣。

我努力給他提供了幫助。我跟他講了先準備辯護詞、儘量拖延庭審的小技巧,於是他也在拘留所裡住了下來,等著被傳訊,我們一拍即合,和睦相處了好幾天,很開心,也對彼此有了更多瞭解。牢房裡其他人都完全不明白我們倆到底是什麼人,一個是冷酷無情的有色人種黑幫小子,一個是他那來勢洶洶、綠巨人一樣的朋友。他給我講了他的故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南非故事:他成長在種族隔離制度的環境裡,在農場工作,基本乾的就是奴隸的活兒。那裡就是地獄,但起碼還能有一點點收入。他的工資少得可憐,但起碼還有工資。每一天的每分每秒,都有人指使他幹這個幹那個。但種族隔離結束了,他連這樣的生活也沒有了。他千辛萬苦地來到了約翰內斯堡,希望能找份工作,試圖養活家裡的孩子。但是他完全蒙了。他沒受過教育。他沒有任何技能。他不知道該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該去哪兒。這個世界已經形成了一種慣性思維,就是讓人們懼怕擁有他這樣外形的人,但是現實卻是,他也在懼怕著整個世界,因為他不具備任何一項生存技能,無法在世界上苟活下去。他能怎麼辦呢?他只能忍。後來他成了小偷,時不時地被抓進牢裡。有一次,幸運降臨,他找到一份做建築工的工作,但後來又被解僱了。幾天後,他在商店裡看到幾張電腦遊戲碟,就伸手順走了,但以他的理解能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偷來的這些東西幾乎一文不值。

我為他感到難過。我在牢裡待的時間越久,就越覺得法律並不理智,幾乎跟買彩票一樣隨機。你是什麼膚色?你有多少錢?你的律師是誰?你的法官是誰?偷電腦遊戲的罪行,比駕駛假牌照汽車的罪還要輕微。他是犯了罪,但是他還不如我更像罪犯。我們之間的區別,就是他沒有家人或朋友能幫他出去。他付不起任何錢,只能等州檢察官來處理他的案子。他要站在審判臺上,沒法說一句也沒法聽懂一句英文,而法庭上的所有人都會把他想成最壞的樣子。他會坐一段時間的牢,然後被釋放,且和坐牢之前一樣一無所有。如果要猜的話,他現在大概三十五或四十歲的樣子,而在他可預見的未來三十五或者四十年裡,也會和現在沒有任何差別。

我的聽證會終於來了。我和我的新朋友告了別,祝他一切順利。然後我被戴上手銬,塞進了警車的後座,前往法庭,直面我的命運。在南非的法庭上,為了儘量降低犯人的曝光機會,並防止他們逃跑,等待被傳訊時,犯人會被關在法庭下面的牢房裡,等輪到你的時候,不用被押解著走過長長的走廊,而是沿著一條樓梯直接走上審訊臺。在這個牢房裡,你會和那些在這裡等傳訊等了幾周甚至幾個月的犯人共處一室。這是很詭異的一群人,有犯了小罪的白領,有被交警攔下來的倒霉蛋,也有渾身都是監獄文身的重刑犯。就好像《星球大戰》裡的酒館場景,樂隊在演奏音樂,韓索洛坐在角落裡,而來自整個宇宙的壞人和賞金獵人們共處一堂——一個同樣充滿了人渣與罪惡的巢穴,只不過這裡面沒有音樂,也沒有韓索洛。

我只和這些人共處了很短的時間,但在這段時間裡,我便已經發現監獄和拘留所的不同。我看到了罪犯和只是犯了小罪的人的不同。我看到了人們臉上的冷酷表情。我開始意識到,幾個小時以前的我是那麼天真,竟然覺得坐牢的體驗沒多糟,我還能接受。而現在的我,真的開始擔心起自己接下來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了。

走進那間牢房的我,是個皮膚光滑,面孔青澀的年輕人。那個時候,我的髮型是個巨大的黑人爆炸頭,唯一讓它整齊的辦法,是把它往後梳成一個辮子,但這樣看上去女裡女氣的,就像麥克斯韋爾。守衛在我身後關上門後,一個很噁心的老男人在後排用祖魯語大聲說著:「喲,喲,喲!媽的,夥計們。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人。今夜將會是很有意思的一夜。」

他——媽——的。

我身邊有個年輕人,顯然已經崩潰了。他自然自語,大聲慟哭著。他抬起頭,和我四目相對,我猜他覺得我看上去是個能聊得來的人,所以他直接向我衝過來,開始向我哭訴他是如何被捕,被丟進監獄,以及那些罪犯怎麼偷了他的衣服和鞋,還強姦他,每天打他。他不是什麼流氓。他用詞文雅,是讀過書的人。但他已經在這兒等了一年了,他想自殺。這個人讓我從心底裡湧起了極大的恐懼。

我環視整個牢房,裡面約有一百來號人,四散在各個角落,以各自的種族組成明確無誤的小團體,擠成一團:一群黑人佔了一個角落,一群有色人種佔了另一個角落,幾個印度人自己抱團,還有幾個白人站在一邊。那些和我一輛警車押過來的傢伙,在我們踏進這個大隔間的一瞬間,就已經出於直覺,自動走到他們所屬的圈子裡去了。而我只能待在原地。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我看向有色人種的那個角落。那些人是南非最臭名昭著、最暴力無情的監獄黑幫團伙。我長得跟他們很像,但我和他們不是一類人。我沒法走過去,跟他們假裝我也是個暴匪,因為他們立刻就會發現我是冒牌貨。不行不行不行。我已經沒法再玩兒那套把戲了,朋友。我此時可不能招惹有色人種黑幫。

那麼,我走到黑人的角落裡怎麼樣?我知道我是黑人,我也覺得自己是黑人,但是我的臉長得不像黑人,所以那些黑人看我走過來會怎麼想?我走過去又會招惹什麼麻煩呢?因為你看上去是個有色人種,但你又往黑人圈子裡扎,這比我假裝自己是有色人種暴匪,往有色人種圈子扎,更能激怒有色人種。有色人種會覺得我是在討好黑人,他們就會和我槓上,過來揍我一頓。我彷彿看到自己要在這個牢房裡引發一場種族戰爭。

「嘿!為什麼你要和那群黑人混?」

「因為我是黑人。」

「不,你不是。你是有色人種。」

「啊,對,我知道我看起來是有色人種,但是請容我解釋,這個故事其實還挺搞笑的。我爸是白人,我媽是黑人,而種族問題其實是一種社會建構……

那樣行不通。起碼在這裡不行。

所有以上這些念頭,在我腦中只花了一秒鐘,閃電般的速度。我在腦內做著瘋狂的運算,看著屋裡的所有人,掃描屋裡的每個角落,檢測各項變數。如果我往這兒走,會發生這個。如果我往那兒走,會發生那個。我的整個人生都在眼前一晃而過——學校的操場,索韋託的小賣部,伊登公園的街道——我每一次化為變色龍的時間、地點、人物,我在不同種族之間遊刃有餘,解釋我是誰。我好像回到了高中食堂裡,只是這裡是來自地獄的高中食堂,如果我選錯了桌子,就會被暴打,被刀捅,被強姦。我從未在人生中感到如此大的恐懼。但是我依然要選。因為種族主義在這裡,你必須要選邊站隊。你可以說你不要選,但最終生活會強迫你選。

那天,我選擇了白人。只因為他們看上去應該不會傷害我。那是幾個普通的中年白人。我向他們走過去,和他們廝混了一會兒,聊了聊天。他們進來主要都是由於犯了白領工作上的罪,譬如有關金錢的詐騙勒索。如果有人要走過來找麻煩,他們派不上任何用場,他們自己也會捱揍,但是起碼他們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危險,我是安全的。

幸運的是,時間過得飛快。我在這裡只待了一個小時,就被法庭傳訊了。到時候,法官要麼會放我走,要麼會把我投進監獄,等待最終審判。我起身離開的時候,一個白人向我湊過來。「千萬別再回這裡了,」他說,「在法官面前哭吧,做你能做的一切去賣慘。如果你去了又被送回來,日子可不會再這麼好過了。」

到了法庭上,我看到我的律師在等我。我的表兄穆隆格斯也在,他坐在旁聽席上,準備等著一切順利結束後,幫我付保釋金。

法警念出我的卷宗號碼後,法官望向我。

「你好嗎?」他說。

我崩潰了。整整一週,我都在假裝自己是個硬漢暴匪,但此刻卻再也裝不下去了。

「我,我不好,尊敬的法官。我不好。」

他看上去很迷惑。「什麼?!」

我說:「我不好,法官,我真的很痛苦。」

「幹嗎要跟我說這個?」

「因為您問我好不好。」

「誰問你了?」

「您問的。您剛剛問的。」

「我說的不是‘你好嗎’(howareyou),我說的是‘你是誰’(whoareyou),我幹嗎要浪費時間問你好不好!這裡是監獄,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底下受罪呢。如果我跟每個人都問‘你好嗎’就要在這兒耗上一天了。我說的是‘你是誰’,報上你的名字,備案。」

「特雷弗·諾亞。」

「好,我們可以繼續了。」

整個法庭的人都笑了起來,我也開始笑。但我現在更害怕了,我不希望法官因為我笑,就覺得我沒把他當回事。

結果證明,我並不需要擔心。整個流程只花了幾分鐘就結束了。我的律師向檢察官闡明事實經過,一切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他詳述了我的卷宗。我沒有前科。我不具危險性。反方沒有表達反對意見。法官確認了我的審訊日期,准予保釋,我自由了。

我走出法庭的那一刻,陽光照射在我的臉上,我說:「親愛的耶穌,我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地方了。」時間只過去了一週。在拘留所裡,我的日子沒有那麼糟,吃得也還算可以,但是在牢裡的一週,真的是太漫長、太漫長了。沒有鞋帶的一週,實在是太漫長、太漫長了。沒有鐘錶、沒有太陽的一週,簡直讓人體會到了永恆的滋味。而那些更糟的情況,在真正的監獄裡度過真正的時光,我連想都不敢想。

我和穆隆格斯開車先回了他家,洗了個澡,睡了一覺。第二天,他開車把我送回我媽的家。下車後,我優哉遊哉地走在車道上,假裝一切如常。我的計劃是說我在穆隆格斯家借宿了幾天。我走進房子裡,表現得好像沒事人一樣。「嘿,媽!怎麼樣?」我媽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我想,好了,棒,沒事了。

我在家待了一天。下午晚些時候,我們坐在廚房的桌子旁聊天。我在那兒編故事,說我和穆隆格斯這周都幹了什麼什麼,然後瞥見我媽臉上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她緩緩地搖著頭。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她的樣子不是在說:「有一天,我一定會逮到你。」不是生氣,或不同意。那是失望的表情。她很心痛。

「怎麼了?」我說,「你怎麼了?」

她說:「孩子,你以為誰給你付的保釋金?嗯?你以為誰給你付的律師費?你以為我是傻子?你以為沒人告訴我?」

真相就這麼嘩啦啦灑了一地。她當然知道了:那輛車。那輛車丟了一週。我一直忙著處理坐牢的事情,掩蓋我的足跡,卻忘了我的罪證就在院子裡,那輛紅色馬自達不見了。當然,我給朋友打電話,他跟他父親借錢付我的律師費時,他父親逼他說出了錢的用處,同樣是為人父母,那個父親立刻給我母親去了電話。我母親把錢給了我朋友,讓他去付律師費。也是她,把錢給了我表兄,讓他來付我的保釋金。這一週我都在牢裡自我感覺良好,以為我有多聰明,卻沒想到,她從始至終都對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

「我知道,你現在覺得我就是個瘋婆子,在這兒嘮嘮叨叨,」她說,「但是你忘了,我之所以要那樣管你、約束你,是因為我愛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愛的前提。如果我不懲罰你,這個世界會給你更糟的懲罰。這個世界並不愛你。如果警察抓了你,警察並不愛你。我打你的時候,我是在試圖救你。他們打你的時候,他們是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