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白人逐漸從尤維爾遷出,尤維爾開始慢慢衰敗。我父親的大多數德國朋友都搬去了開普敦。何況他又見不到我,也就沒理由再待在這裡,所以他也離開了。他的離開,並沒有對我造成什麼心靈創傷,因為我完全不覺得我們會失去聯絡,再也見不到了。在我腦海裡,這件事只意味著爸爸要搬去開普敦住一段時間,無所謂的。
然後他就走了,我留下來繼續過我的生活,費勁兒地讀完高中,費勁兒地度過二十來歲的日子,最後成了一名喜劇演員。我的職業生涯上升得很快。我成了一名電臺主播,還在電視上主持一檔兒童冒險真人秀。我的名字會出現在全國所有俱樂部節目的主演名單上。儘管人生在向前,但關於父親的那個問題依然埋在我頭腦深處,而且時不時地會浮到表面。「不知道他在哪兒。他會想我嗎?他知道我在做什麼嗎?他會為我驕傲嗎?」當父母中有一人離去,剩你一人陷於未知,你會很容易腦補出一些負面的東西:「他們不在意我。」「他們好自私。」幸好,我的母親從來不會說我父親的壞話,她總是在表揚他。「你把錢管得不錯,這點兒隨你父親。」「你和你父親笑起來一樣的。」「你和你父親一樣乾淨整潔。」我心中從不會覺得怨恨,因為她讓我知道,父親的離開是因為環境遭遇,並非他不愛我。她總是給我講她從醫院回來那天的情形,我父親一直問她:「我的孩子呢?我希望我的生活裡有那個孩子。」母親對我說:「永遠不要忘記,他選擇了你。」所以,當我24歲的時候,母親才敦促著我去尋找父親。
因為我的父親太注重隱私,要找到他很不容易。我們沒有他的地址。電話簿上也找不到他的名字。我開始聯絡以前認識我父親的人,那些住在約翰內斯堡的德國移民。我得知一個女人曾經和我父親的某個朋友約過會,而這個朋友認識的某個人知道我父親的上一個住址。但最後,我還是一無所獲。後來,我媽媽建議我去找瑞士大使館。「他們肯定知道他在哪兒,因為他總要和大使館保持聯絡。」
我給瑞士大使館寫了一封信,詢問我父親的去向,但是由於我的出生證上沒有我父親的名字,所以我無法證明我父親是我父親。大使館的人給我回信說,他們無法給我提供任何資訊,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我開始給他們打電話,但是他們依然迴避我的請求。他們說:「孩子,我們無法幫助你。我們是瑞士大使館,你是不瞭解瑞士人嗎?我們以審慎的態度聞名。我們的長處就是保密。我們就是幹這個的,你不太走運。」我持續騷擾他們,最終他們做出了讓步,「好吧,我們會收下你的信,如果真有像你描述的這樣一個人存在,我們也許會把你的信轉交給他。如果沒有這個人,我們也許就不轉交了。聽天由命吧。」
幾個月後,我的郵箱裡收到一封信。「很高興收到你的訊息。你過得好嗎?愛你,爸爸。」他給了我他在開普敦的地址,一個叫坎普斯灣的地方。又過了幾個月,我去那裡看望了他。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詭異的一天,我要去見一個我認識卻又幾乎不認識的人。關於他的記憶已經變得很模糊了。我努力去回憶他說話的樣子,笑起來的樣子,他有著怎樣的脾氣。我把車停在他住的那條街上,開始沿著路往前走,按照地址尋找他的家。坎普斯灣住了很多半退休的白人老頭。我走在路上的時候,這些白人老頭會迎面向我走來,和我擦身而過。那時我的父親已經快70歲了,我很害怕自己早就忘了他長什麼樣。看著每一個從我身邊經過的白人老頭,我心裡都會閃過一個疑問,你是我爸爸嗎?我簡直是在檢閱這個濱海退休社群的每一個白人老頭。最後,我找到了他的地址,按響門鈴,在他開門的那一瞬間,我就認出了他。嘿!是你。我心裡想著。當然是你。你是那個人,我認識你。
我們從中斷的地方立刻重新建立了聯絡,他對待我的方式和對待當年那個13歲的小男孩的方式一模一樣。我的父親是個保持一貫習慣的人,這次也不例外。「好的,我們該幹什麼了?我給你準備了你最愛吃的土豆羅斯蒂、雪碧和焦糖奶凍。」幸好我的口味和13歲時沒有太大差別,我立刻大口吃了起來。
我在吃的時候,他起身去拿了一個夾子過來,是一本超大的相簿。他把它放到桌上,一邊攤開一邊說:「我一直在關注著你。」這是一本剪貼簿,裡面有我做過的所有事情,報紙上每次提到我的名字,雜誌上每次出現我的訊息,哪怕是一條微不足道的俱樂部節目清單,從我職業生涯開始的那天直到這周的訊息,全在裡面。他帶著我翻看,臉上露出大大的微笑,指著標題:「特雷弗·諾亞將會於週六在藍屋俱樂部登臺。」或者:「特雷弗·諾亞主持了新節目。」
我感到身體內的感情洶湧。我需要使勁控制住自己不哭出來。我這十年裡的生活缺憾,好像在一瞬間被填滿了,好像父親只離開了我一天。多年以來,我內心有那麼多的疑問。他會想我嗎?他知道我在做什麼嗎?他為我驕傲嗎?但事實是,他一直陪著我。他一直在為我驕傲。因為環境讓我們分開了,但他沒有一天不是我的父親。
那天我走出我父親的房子時,感覺自己長高了一英寸似的。這次的探望,讓我更確信是他選擇了我。他選擇了讓我存在於他的生活之中。他選擇了回覆我的信。我是被需要的。你能給予另一個人的最大的禮物,就是選擇他。
我們重新聯絡上後,我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要彌補我們錯失的這些年。我想出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採訪他。很快我就發現這是個錯誤。採訪可以給你事實和資訊,但是我真正想要的並不是事實和資訊。我想要的是一段關係,而採訪不是關係。關係是建立在沉默上的。你和別人共度一段時間,你望著他們,和他們接觸,然後開始瞭解他們——然而種族隔離讓我們缺失了這個部分,也就是時間。你無法用採訪來彌補上這段缺損的時間,但我得靠自己想明白這件事。
我要去和父親住幾天,為此我確定了任務目標:這個週末我要儘可能瞭解我的父親。我一到他家就開始用一連串的問題轟炸他:「你從哪兒來?你在哪兒上的學?為什麼你要做這個?你是怎麼做那個的?」他顯然有些生氣。
「這是在幹嗎?」他說,「你為什麼要審問我?現在我們這是在幹嗎?」
「我想了解你。」
「這是你平時瞭解別人的方法嗎,用審問的方式?」
「呃……其實不是。」
「所以你都怎麼去了解別人?」
「不知道。可能,通過和他們相處吧。」
「好的。那你和我相處看看。看你能發現什麼。」
於是我們一起共度了一個週末。我們一起吃晚餐,談論政治。我們看了一級方程式賽車,談論體育。我們一起安靜地坐在後院,聽貓王的舊唱片。在這期間,他一個字也沒有談他自己。等我收拾好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走過來,在我面前坐下。
「所以,」他說,「在我們這段相處的時間裡,你覺得你都瞭解到父親的什麼了?」
「什麼也沒了解到。我只知道你特別注重隱私。」
「看,你已經開始瞭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