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羅伯特

天生有罪 特雷弗·諾亞 第1頁,共2頁

我父親這人完全是個謎。有太多關於他人生的問題,我至今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在哪裡長大?瑞士的某個地方。

他在哪兒上的大學?我不知道他上沒上過。

他為什麼會來南非定居?不知道。

我從未見過遠在瑞士的爺爺奶奶。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或任何別的細節。我知道我父親有個姐姐,但也沒見過她。我知道他在20世紀70年代末搬來南非前,曾經在蒙特利爾和紐約當過廚師。我知道他曾在一個食品工業公司工作,還曾在各處開過酒吧和餐廳。我就知道這麼多。

我從沒叫過他「爸」。我也不叫他「爸爸」或「父親」。我是被要求這麼做的。如果在公開場合叫他「爸爸」,別人聽到後,會走上來質詢,或者直接報警。在我的印象中,我一直喊他「羅伯特」。

雖然我並不瞭解他之前的生活,但通過我母親,以及我能夠和他在一起相處的有限時光,我大概瞭解他是怎樣一個人。他是典型的瑞士人,整潔、挑剔、精確。他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去住酒店,但離開的時候,房間反倒比入住前還乾淨的人。他不喜歡別人服侍他。在他的世界裡,不要服務生,不要管家,他自己做清潔。他喜歡自己的空間。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自己解決所有問題。

我知道他從沒結過婚。他曾經說,大多數人結婚是為了控制另一個人,但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控制。我知道他喜歡旅行,喜歡娛樂,喜歡聚會。但與此同時,他的隱私又是一等一的大事。無論他住在哪兒,他的名字都不會被列在電話簿上。我敢肯定,如果他要沒有這麼注重隱私,他和我母親交往的時候肯定會被逮到。我媽媽熱情而衝動,我爸爸保守而理智。她是火,他是冰。他們兩個因為彼此的對立面而相互吸引,我則是他們二人的中和體。

我很瞭解我父親的一點是,他極度痛恨種族主義和族群同質計劃,而且他痛恨的理由並非出於偽善或道德優越感。他只是不理解,南非的白人憑什麼要歧視本地的黑人。「南非全是黑人,你要是那麼討厭黑人的話,你為什麼還大老遠來南非?如果你那麼討厭黑人,為什麼要搬來他們的家鄉住?」對他來說,這簡直蠢到家了。

由於我父親覺得種族主義毫無道理,他也就沒有遵守任何種族隔離的法規。在80年代早期,我出生之前,他在約翰內斯堡開了一家牛排店,是當年第一批可以為多種族人群提供服務的餐廳之一。他申請了那種可以同時為黑人及白人提供服務的特殊執照。這種執照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酒店和餐館需要招待黑人旅行者,或其他國家的黑人大使,這類人理論上不會像南非本地黑人那樣受到限制,所以南非本地有錢的黑人就抓住這個漏洞,去這類酒店和餐館消費。

我父親的餐館立刻火了。黑人喜歡來,因為他們能去的高規格餐廳實在太少,而他們又很想去高檔餐廳體驗一下那是什麼感覺。白人也喜歡來,因為他們想感受下和黑人坐在一起進餐是什麼感覺。白人會來餐廳裡坐著,看黑人吃飯,黑人會來餐廳坐著,一邊吃一邊看白人在旁邊看他們吃。對於共處一室的好奇,勝過了將人們隔離開的仇恨。那地方的氛圍特別好。

後來那餐廳被關了,因為社群裡的一小撮人自發去投訴。他們提交請願,政府開始想方設法找理由讓我父親關門。起初他們派了調查員,想查他在清潔衛生方面有沒有違章。很顯然,他們沒聽說過瑞士人的特點。所以這一仗他們輸得很慘。接著,他們決定給我父親隨意增加額外的條條框框,來對他進行各方面的限制。

「雖說你已經有了開業執照,」他們說,「但是你還需要給不同的人種準備不同的廁所。你需要白人廁所,黑人廁所,有色人種廁所,還有印度人廁所。」

「那我這個餐廳裡就沒別的地方了,全是廁所了。」

「好吧,如果你不想那樣做,你還有一個選擇,就是轉為正常的餐廳,只為白人提供服務。」

他關了餐廳。

種族隔離制度結束後,我父親從希爾布洛搬去了一個叫尤維爾的地方,那裡之前本是一個安靜的居民區,後來轉變為一個極富活力的大熔爐,不論黑人白人,還是其他人種都聚居於此。來自奈及利亞、迦納和非洲其他國家的移民湧入這裡,帶來了不同的食物和激動人心的音樂。洛基路是這裡的主路,兩邊遍佈著小商販、酒吧和餐廳。這裡就像一場文化大沖撞。

我父親住尤爾路上,與洛基路相隔兩個街區,緊挨著一個特別棒的公園,我很愛去那裡,因為各個國家的各個種族的小孩,都會在那裡跑來跑去玩耍。我父親的房子佈置很簡單,是個很舒服的地方,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我覺得我爸爸有足夠的錢供他生活和旅行,但他從來不會大肆花錢買什麼東西。他極度節儉,是那種一輛車能開二十年的人。

我和父親按日程見面。我每週日下午去看他。儘管種族隔離結束了,但我媽媽心意已決:她不想結婚。所以我和媽媽有我們的家,父親有他自己的家。我和媽媽做了約定,早晨我和她一起去混合種族教會和白人教會,之後我就不跟她去黑人教會了,不用參加驅魔儀式,而是去父親家,和他一起看一級方程式賽車比賽。

每年的生日父親都會陪我一起過,我們也和他一起過聖誕節。我很愛和父親一起過聖誕節,因為他過的是歐洲聖誕節,而歐洲聖誕節是世界上最棒的聖誕節。我父親會鉚足幹勁,全力以赴。他會準備聖誕彩燈、聖誕樹,還會在壁爐邊裝飾上假雪、雪花球以及長襪,還有好多聖誕老人送來的用彩紙包好的禮物。相比之下,非洲聖誕節就要實際得多。我們會去教堂,回家,吃一頓大餐,有肉,有好多的奶凍和果凍,但是沒有聖誕樹。你也會收到禮物,但通常就是一套新衣服。你也可能會收到一個玩具,但是並不會用包裝紙包好,也從來不是聖誕老人送來的。非洲聖誕節對於聖誕老人這件事是有爭議的,這關乎榮譽。如果一個非洲父親給自己的小孩買了個禮物,他才不會把功勞歸功於那個白人胖子。非洲父親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你:「不不不,是我給你買的。」

除了過生日或一些特殊場合,我們唯一的相處時光就是週日的下午。他會給我做飯,會問我想吃什麼,我總是給出一樣的回答,一道叫羅斯蒂的德國菜,基本就是用土豆和肉做的薄餅,澆上肉汁。我會吃掉一盤羅斯蒂,配上一瓶雪碧,飯後甜點是塑膠盒裝的焦糖奶凍。

那些週日下午的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我爸爸不太說話。他很關心我,全身心地為我,並且執著於細節,我過生日時,總會收到他的賀卡,每次我去看他時,他總會準備好我最愛吃的食物,還會給我買玩具。但與此同時,他又像是一本合上的書。我們會討論他做的食物,討論我們正在看的一級方程式賽車。時不時地,他會講一點兒他人生中的小花邊兒,關於他去過的地方,關於他的牛排店,但也僅限於此。和我爸相處起來就像在看連續劇,在這幾分鐘裡面,我瞭解到一點兒資訊,但一次就這幾分鐘,我要等一週才能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我12歲的時候,父親搬去了開普敦,我們就此失去了聯絡。在他搬離之前,我們已經有段時間沒聯絡了,那是由於一系列原因造成的。我那時還是個少年。整個世界在我面前等著我去探索。遊戲和電腦對我來說比和父母相處重要得多。另外,我的母親再婚了,嫁給了亞伯。而一旦知道我母親居然和前任還有聯絡,亞伯就會暴跳如雷,所以我母親決定我們都不要主動去激怒他,這樣才比較安全。我從每週日去見父親一次,變成每隔一週去一次,或者一個月去一次,這取決於我母親能否把我偷偷地送過去,就好像她以前在希爾布洛住的時候那樣。我們從生活在種族隔離的限制之下,轉變為生活在一個愛施暴的酒鬼的專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