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曾對我說:「我選擇生下你,是因為我想要去愛某樣東西,並且它也會無條件地愛我。」我是她追求歸屬感的產物。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屬於哪個地方,她不屬於她的母親,不屬於她的父親,也不屬於她的兄弟姐妹。沒有什麼東西陪伴她成長,她想要一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我外祖父母的婚姻並不美滿。他們在索菲亞相識並結婚,但一年之後軍隊就把他們趕了出來。政府掠奪了他們的家,把整塊地方推平,重新建起了一座高階、嶄新的白人社群迪莫福,意為勝利。和成千上萬的黑人一起,我的外祖父母被迫遷居到索韋託,住在一個叫作美多萊的街區。不久之後,他們就離婚了。我的外婆帶著我媽、我姨媽和我舅舅,搬去了奧蘭多。
我媽是個問題少女,假小子一個,執拗又叛逆。我外婆拿她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她們之間的親情,在持續不斷的對抗中被消磨殆盡了。但我媽媽特別喜歡她父親,那位迷人、魅力非凡的泰普雷斯。在他一切沒有意義的玩樂里,她都緊隨不捨。他去小酒館喝酒,她也跟著。她只想討他歡心,和他在一起。泰普雷斯身邊的不同女友經常把我媽趕跑,她們不喜歡看到他第一任婚姻的拖油瓶總在眼前晃來晃去,但這隻會讓我媽更想和她父親在一起。
我母親九歲的時候,和我外婆說,她不想和她再住一起了,想和父親去住。「如果那是你想要的,就去吧。」外婆說。泰普雷斯過來接我母親,她高高興興地跳上車,準備和她深愛的父親一起生活。但是,他並沒有把她帶回美多萊,也沒解釋為什麼,就把她打包送到了他姐姐住的地方——科薩族的黑人家園特蘭斯凱——他也不想要她。我媽媽在家裡排行中間。她的姐姐是老大,家裡第一個孩子。她的弟弟是唯一的兒子,是家裡的命根子。他們都住在索韋託,由父母精心照料。但是我母親排行老二,沒人想要她。唯一一個她更沒用處的地方應該就是中國了。
接下來的12年裡,我媽媽再也沒見過她的家人。她和14個兄弟姐妹住在一個棚屋裡。這14個孩子分別來自14個不同的家庭,有14對不同的父母。所有的父親或叔叔舅舅們都到城裡去打工了,所以那些沒人要或者養不起的孩子,就被送到這個黑人家園,住到了姨媽的農場裡。
從表面上看,黑人家園就是南非部落的原址,它們是主權或半主權的「國家」,在這裡的黑人都是「自由的」。當然了,這是個謊言。首先,黑人人口占了整個南非人口的80%之多,但黑人家園的領土只佔整個國家領土的13%。那裡沒有自來水,沒有電,人們住在棚屋裡。
南非白人區的鄉村蒼翠繁茂、水源豐富、草木蔥蘢。而黑人區的鄉村則是人口密集之地,土地由於過度放牧而變得貧瘠不堪。除了依賴從城裡寄回來的那點兒工資,一般家庭都是靠著農場的土地,有啥吃啥,勉強餬口。我母親的姨媽接納了她可不是為了做慈善,她得在那裡幹活。我母親後來說:「我就是裡面的一頭母牛,也是一頭公牛。」她和兄弟們早晨4點半就要起床,犁地、放牧,因為再晚一點兒,太陽就會把土地烤成硬邦邦的水泥地,酷熱曝曬之下,除了樹蔭裡,哪兒也不能待。
晚飯裡可能會有一隻雞,14個孩子分著吃。我媽媽得和比她大的孩子打架,才能搶到一塊肉、一勺湯,或者一塊骨頭讓她可以吸點兒骨髓,這還是有晚餐的情況。如果沒有,她就去偷豬食或者狗食。農民會給家裡的牲畜倒一點兒殘羹剩飯,我媽就去搶來吃。她太餓了,讓動物們自己解決溫飽問題吧。有幾次,她甚至吃了土。她到河邊去,從岸上挖了些泥巴,用水稀釋了,做成了一碗灰不溜秋的「牛奶」,然後全喝了,感覺吃飽了。
但是我媽媽還算幸運的,儘管政府實施了班圖教育政策,這個村子裡有一所教會學校還在堅持開門。她在那裡遇到了一位白人牧師,教她學英語。儘管她沒有吃的,沒有鞋,連一套內衣都沒有,但她學會了英語。她可以讀,可以寫。長大一點兒後,她就離開了農場,去隔壁鎮的工廠找了份工作。工作是坐在縫紉機前縫校服,每天的報酬是一盤食物。她經常說,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因為那是她自己掙來的。她自己照顧自己,不再是任何人的負擔,也不欠別人任何。
我媽媽21歲的時候,姨媽病了,她沒法再待在特蘭斯凱。我媽寫信給我外婆,問外婆能否給她寄一張火車票的錢,大概30蘭特,她想回家了。回到索韋託後,我媽媽報名了秘書課程,這令她抓住了白領世界的尾巴。她努力工作,但是,和我外婆住在同一屋簷下,她掙來的錢完全不能留作己用。作為秘書,我媽媽掙的錢比家裡任何人都多,但是我外婆堅持要她上交所有的工資貼補家用。家裡不論是需要一臺收音機,一個烤箱,還是一個冰箱,都需要我媽來買。
有太多的黑人家庭窮極一生在填補過去的缺口。這是身為黑人以及貧窮的詛咒,這也是一代代人無法逃離的夢魘。我母親將其稱為「黑人債」。因為你的長輩們已經被剝奪殆盡,你不能把這些錢用在自己身上,讓自己進步,你只能把你掙來的錢給他們,把他們拉回生活的起點。在索韋託的家裡,我媽媽獲得的自由並不比在特蘭斯凱的時候多,所以她又逃離了。她徑直跑到火車站,跳上一列車,消失在了城市中。她下定決心,哪怕要睡在公共廁所,哪怕要依賴好心妓女們的善意幫助,她也要自己闖出一片天。
我媽媽從來沒有坐下和我好好講過她在特蘭斯凱的故事。她只是偶爾爆一兩句料,隨便講一點兒細節,譬如怎麼在村莊中保持警惕,不被陌生男人強姦這種事。每當她跟我講起這些,我就想,女士,你可能不知道十歲的小孩適合聽什麼樣的故事。
由於我媽媽跟我講的這些過往,我從來不覺得現在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從來不會自怨自艾。她常說:「瞭解你的過去,才能變成更好的人。但是不要總為過去悲泣。生活是充滿痛苦的,讓這些痛苦將你變得更強,不要執著於它。不要怨天尤人。」她從來不會怨天尤人。哪怕她沒有經歷過正常的童年,還遭受了父母的背叛,她都沒有抱怨過一句。
她走出了過去的陰影,並決心不會再重複過去:我的童年絕不能像她的一樣,從取名開始。科薩家庭給自己小孩取的名字總要帶有點兒什麼含義,而且這個含義總能在他後面的人生中有所體現。譬如我的表哥穆隆格斯的名字意為「修補的人」。他真的就是這樣的人。每當我遇到麻煩,他總會過來幫我擺平事情。他是一貫的好孩子,會做家務,處理家事。而我的舅舅維萊爾,他是意外懷孕生下的孩子,名字的意思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人」。而這基本就是他一生的寫照,他總是動不動就消失,然後又突然出現。他可以跑去喝酒狂歡,人就不見了,然後一個星期後不知道從哪兒又冒出來。
我媽媽的名字叫帕特莉莎·努拜伊賽羅·諾亞,意思是「奉獻的人」。這也是她一直在做的事。她總是在奉獻,奉獻,奉獻。當她還是個住在索韋託的小女孩時,就已經是這樣了。她在街上玩的時候,經常碰到三四歲大沒人管的小孩滿街亂跑,這種孩子的父親應該是不在身邊,而母親則一直酗酒。我母親只有六七歲大,但她會把這樣的小孩全都聚到一起,帶著他們一起到小酒館去。他們會從那些醉倒的大人身邊撿空酒瓶,帶去可以換瓶子的地方,拿到找回的零錢。然後她會帶著這些錢,到小賣鋪買吃的,給這些小孩吃。她是一個會照顧小孩的小孩。
到了該給我取名字的時候,她挑了「特雷弗」,這個名字在南非沒有任何意義,在家族中沒人叫過,甚至都不是從《聖經》上來的。這就是個名字而已。我媽媽希望她的孩子不要被命運束縛。她希望我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
她也給了我能自由生活的本事。她讓英文成為我的母語。她常常給我讀書。我讀的第一本書,就是那本書——《聖經》。我們其他的書,也基本都是從教堂得到的。我媽媽常常帶著白人捐贈的盒子回家,裡面裝滿了圖畫書、故事書,任何她能找到的書。她還報名參加了一個訂閱會,我們經常能收到郵寄過來的書。通常都是那種指南書籍。譬如,如何成為好夥伴,如何變得誠實。她也買了一整套的百科全書。不過是十五年前的版本,早就過時了,但我能一直坐在那兒,仔細鑽研。
我的書就是我的珍寶。我把它們擺在書架上,特別驕傲。我很愛惜我的書,要讓它們保持嶄新完好的樣子。儘管我反覆閱讀,但我從來不會折書角,或弄彎書脊。每本書我都很珍惜。等長大一些後,我開始自己挑書來買。我喜歡幻想故事,喜歡沉浸於那些不存在的世界裡。我記得有些書是講白人小孩解謎還是什麼鬼的,我可沒時間讀那些。我要讀羅爾德·達爾,飛天巨桃歷險記,好心眼兒巨人,查理的巧克力工廠,亨利休格的奇妙故事。這才是我的主攻方向。
為了一套納尼亞傳奇,我得跟我媽軟磨硬泡。她不喜歡那套書。
她說:「那個獅子,是假神——假偶像!你記得摩西拿到法板下山之後發生了什麼吧……」
「是的,媽媽。」我試圖解釋,「但是那頭獅子是基督的形象。準確地說,它就是耶穌。這是一個闡釋耶穌的故事。」
她對此並不買賬。「不不不,朋友,那是假偶像。」
最後她還是給我買了。這是一次大大的勝利。
如果說我媽對我的教育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解放我的思想。我媽媽跟我說話就像和其他大人說話一樣,這並不尋常。在南非,小孩和小孩玩,大人和大人聊天。大人會監督你,但是他們不會壓低身段來和你對話。但我媽媽會。一直以來,我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總是在給我講故事,給我上課,尤其是《聖經》課。她特別喜歡舊約中的詩篇,我以前每天都要讀那些詩篇。她還會考我:「這一段是什麼意思?對你意味著什麼?你要怎麼在生活中運用這層含義?」這就是我的日常。我媽媽教了我學校不會教的東西——她教會了我如何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