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個女兒

天生有罪 特雷弗·諾亞 第2頁,共2頁

種族隔離的終結是循序漸進的,並不像柏林牆那樣在一天之內倒塌。種族隔離的牆是悄悄地產生裂隙,經年累月後才最終破碎。逐漸地,各個領域都或多或少地出現一些讓步,有些法條被廢了,有些就乾脆不實施了。在曼德拉被釋放的幾個月之前,到了一個臨界點,讓我和我媽覺得,我們似乎可以不用那麼辛苦地躲藏了。那是我媽決定要搬家的時刻。她感覺我們已經在鎮上的小公寓裡躲了夠久。

現在國家開放了。我們應該去哪裡呢?去索韋託的話還是會有牽累,我媽媽還是想擺脫家庭的陰影。而且,現在如果我媽牽著我走在索韋託的街道上,依然會有人在旁邊指指點點:「看那個妓女帶著她和白人生的小孩。」在黑人區她依然會被這樣看待。既然我媽不想搬去黑人區,也沒錢搬到白人區,她決定搬到有色人種區去。

伊登公園位於東蘭德,緊鄰幾個黑人小鎮,是一片有色人種社群。在這裡住著一半的黑人,一半的有色人種,她想,那不正和我們倆一樣。我們可以在裡面好好地偽裝起來。但現實並沒有那麼理想,後來我們完全融不進當地的社群。但是當初決定搬家的時候,她是這麼盤算的。而且,那是一個買房子的機會——我們自己的房子。伊登公園是一個「郊區」,雖然離城市邊緣地帶還有很遠的距離。對於這種地方,地產開發商的說辭通常是:「嘿,窮人們,你們也可以過上很好的生活哦。看這個房子,雖然哪哪兒都不挨著,但是,你有個花園!」不知什麼緣故,伊登公園的路都是用車名來命名的:捷豹街,法拉利街,本田街。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巧合,但是南非的有色人種確實是以鍾情豪車而出名。這就好像一個白人街區把所有的路用不同的葡萄酒命名一樣。

我還能記起搬家過程中的一些細節片段,我們開車來到一片我從沒來過的地方,見到一群我從沒見過的人。那是一個平坦的地方,沒有多少樹,地上有著和索韋託一樣的紅色泥土和草,但是那裡有更體面的房子,鋪好的路面,還有一種郊區的氣息。從豐田路右轉進來就是我們的小房子。房子裝修很簡陋,有點兒狹窄,但是走進去的那一刻,我想,哇哦,我們真正開始生活了。我擁有了自己的房間,這太瘋狂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在此之前,我都是和我媽媽以及表兄弟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地板上。我習慣了身邊有其他人的存在,所以搬過去後,大多數時候我還是和我媽睡在一起。

那時家裡還沒有繼父的存在,晚上也沒有小弟弟的哭聲。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就好像我們兩個人在經歷一場盛大的冒險。她曾對我說:「這是你和你在對抗整個世界。」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我和她不僅僅是母親與兒子的關係。我們是一個團隊。

搬去伊登公園後,我們終於有了車,就是那輛破舊的橙色大眾甲殼蟲,我媽買的二手車,沒花多少錢。那車平均五次就有一次發動不起來。沒有空調。每次我不小心開了風扇,通風口能把枯葉碎屑和灰塵噴我一身。每當它壞掉,我們就得去搭小巴,或者搭順風車。我媽會讓我蹲在路邊的樹叢裡,因為她知道男人們會為一個單身女人停下車,而對帶小孩的女人就不見得了。她站在路邊,司機靠邊停下,她開啟車門,吹個口哨,我就衝過來。我能看到那些司機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他們迅速意識到自己並非接上了一位很有魅力的單身女子,而是接上了一個很有魅力的單身女子帶著一個大胖小子。

而當車子可以發動的時候,我們會把車窗搖下來,一路灌著風,在酷熱烘烤中前行。一直以來,那輛車的收音機都只停在一個臺上。那個臺叫「講道臺」,名字就暗示了這個臺只播講道音訊和讚美詩。我媽不允許我換臺。如果收音機收不到訊號,她就會塞進一盤吉米·斯瓦加特的傳道磁帶。(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個醜聞。天,那可不好受。)

就算我們的車再破,那也是輛車,是自由的象徵。我們不再是困於黑人小鎮,需要等公交車才能出行的黑人家庭了,我們是闖蕩世界的黑人一家。我們是醒來後可以說「我們今天要去哪裡」的黑人一家。在我媽的工作地點和我的學校之間,有一長段路完全荒無人煙。那時候我媽就會讓我來開車。在高速路上。那時我才六歲。她把我放在她腿上,讓我掌控方向盤和指示燈,而她負責踩踏板和換檔。這樣開了幾個月後,她又教了我怎麼換檔。她依然控制著離合,但我則會爬到她腿上,握住檔,在開車過程中,她會告訴我要換幾檔。我們中途會經過一段路,那路會向下降到山谷深處,然後又從另一端升起來。這時候我們會先加速,然後換空檔,鬆開剎車與離合,嗚呼!俯衝下山,而後,急速上升!我們就已經噴射到路的另一頭了。我們是飛過來的。

如果不用上學、工作或去教會的話,我們就會出去探索世界。我媽媽的態度一直是:「我選擇了你,孩子,我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我要把我沒有經歷過的東西都給你。」她全身心地給予了我一切。她會找那種可以帶我去玩又不用花錢的地方。我們走遍了約翰內斯堡的每一個公園。我媽媽會坐在樹下,讀《聖經》,我則會到處跑到處玩。禮拜天下午離開教堂後,我們會開車去鄉村郊遊。我媽媽會找到那種風景好的地方停下車,我們在那裡野餐。我們從來沒有野餐籃或野餐盤那樣高階的東西,只有用厚紙包著的燻腸棕麵包黃油三明治。直到今天,燻腸棕麵包黃油還能立刻把我帶回當時的場景。你可以把全世界所有的米其林餐廳擺在我面前,但只需要給我燻腸棕麵包黃油,我就能飄飄欲仙。

食物,或者獲得食物的途徑,總能體現出我們生活得好還是不好。我媽媽總是說:「我的任務就是餵飽你的身體,餵飽你的精神,餵飽你的思想。」這正是她所做的,她會用所有的錢來買食物和書,幾乎完全不會花錢在別的地方。她的節儉堪稱傳奇。我們的車幾乎就是長著輪子的罐頭皮,我們住在遠離城鎮的地方,我們的傢俱都極其陳腐,舊沙發上滿是破洞。我們有一個小小的黑白電視機,頂上帶天線的那種。我們得用鉗子換臺,因為電視按鈕都失靈了。大多數時候,你得眯著眼睛才能看清電視裡在演什麼。

我們穿的衣服都是二手的,來自親善商店或者教會里白人的捐贈。學校裡的其他小孩都會穿名牌,比如耐克或阿迪達斯。我從來沒穿過帶牌子的衣服。有一次我想讓我媽給我買一雙阿迪達斯的運動鞋,我媽給我帶回一雙假冒的,阿比達斯。

「媽,這是假的。」我說。

「我看不出有什麼差別啊。」

「看這個標,這裡有四條槓,真的只有三條。」

「走運啦你,」她說,「你比別人多一條槓。」

雖然我們其他什麼都沒有,但我們一直有教會,有書,有食物。說明一下,並不一定是特別好的食物。肉對我們來說是奢侈品。如果我們最近過得不錯,我們會吃雞。我媽媽會把雞骨頭敲碎,把裡面的骨髓吸得乾乾淨淨。我們不是在「吃」雞,我們是在徹底消滅一隻雞。我們家是考古學家的噩夢,因為我們一丁點兒骨頭都不會剩。如果我們說一隻雞吃完了,通常只會剩下雞頭。有時候我們僅有的肉是從屠夫那邊買的「肉屑」。真的就是在切肉的時候掉下來的那些碎屑,帶點脂肪,有的沒的,店家會把這些碎屑掃到一處,裝進袋子裡賣。這一般是給狗吃的,但我媽會買回家來吃。有很長時間,我們只有肉屑吃。

屠夫也會賣骨頭。我們管那個叫「湯骨」,但其實店裡打的標籤是「狗骨頭」,人們買這個回家給狗當獎賞吃。如果那段日子真的很窮,我們就會依賴狗骨頭。我媽媽會用它們燉湯。我們把骨髓都吸出來吃掉,吸骨髓是窮人從小就掌握的技能。我還記得我長大後第一次去一家高階餐廳,有人跟我說:「你得嚐嚐這裡的骨髓。特別好吃,簡直神了。」他們點了,侍者端了上來,我的反應是:「狗骨頭。去你媽的!」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這玩意兒好吃。

儘管我們在家過得很節儉,但我從來不覺得我們窮,因為我們的生活實在是豐富多彩。我們總是在外面幹這幹那,去某個地方玩。我媽媽還經常開車帶我去高階白人社群轉悠。我們去看人們的房子,看他們的豪宅。主要看的是他們的牆,因為我們在路上也只能看到牆。我們會看著一堵牆從街區的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哇哦,這只是一棟房子。那麼大一片地方只是給一家人住的。」有時候我們會靠邊停車,走到牆邊,她把我舉在肩上,我就像一個小小的人形潛望鏡,越過牆看裡面的庭院,描述我看到的一切。「有個大白房子!他們有兩隻狗!有棵檸檬樹!他們有游泳池!還有個網球場!」

我媽媽會帶我去其他黑人永遠不會去的地方。她不會被那些可笑的固化思維限制,比如黑人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之類的。她曾帶我去冰場溜冰。約翰內斯堡還有一個汽車影院叫「頂星汽車影院」,位於城外一處礦山廢石堆上,我媽媽會帶我去那看電影。我們帶上零食,把喇叭掛在車窗上。從頂星影院的位置,可以360度觀賞整個城市的風景,城區,郊區,索韋託,一覽無餘。站在那裡往任何一個方向眺望,我的視野都可以延伸好幾英里。我感覺自己身處世界之巔。

我媽媽撫養我的方式,就好像沒有任何限制,沒哪裡我不能去,沒什麼我不能做。當我回頭想想,她養我的感覺,就好像我是一個白人孩子——不是讓我學白人文化,而是讓我相信,世界是我的,我可以為自己發聲,我的想法和決定都是重要的。

我們常和人說,你要追隨你的夢想,但是你的夢想只能是在你能想象的範圍內,而且這取決於你來自哪裡,所以你的想象是會受限制的。在索韋託長大,我們的夢想就是在房子裡多加個房間,也許門口再加個車道。也許有一天,在車道的盡頭,還能再加一道鐵門。因為那是我們所熟悉的世界。但是世界的可能性遠遠超出了你所能看見的部分。我媽媽讓我看到了世界的可能性。讓我驚訝的是,從來沒人告訴過她這些。沒人選擇她。她自己做到了這一切。她僅憑藉強大的意志力,找到了自己的路。

也許更令人驚訝的是,我媽媽在完全不知道種族隔離將要終結的情況下,就啟動了她的小計劃——我。在那時,沒人能想到種族隔離會終結,一代代的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在我快六歲的時候,曼德拉被釋放。十歲的時候,南非迎來了民主。但是她在完全不知道自由何時會到來的情況下,就讓我過上了自由的生活。擺在桌面上的選擇其實不多,無非是要麼在鎮上過苦日子,要麼把我送到有色人種孤兒院,但我們從來沒有那樣生活過。我們只是往前走,快快地走,等到法律和所有人找上門時,我們已經遠在好幾公里之外,坐著那臺亮橙色的狗屎一樣的甲殼蟲車飛翔在高速路上,窗戶大開著,磁帶裡的吉米·斯瓦加特正在聲嘶力竭地讚美耶穌。

人們會覺得我媽瘋了。冰場,汽車影院,郊遊野餐,這些都是白人的活動。大多數黑人的頭腦裡已經植入了種族隔離的邏輯,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思維模式。為什麼要教黑人小孩做白人的事?鄰居們和親戚們常常來煩我媽,問她:「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啊?他一輩子都沒法離開貧民窟的,為什麼要給他看外面的世界?」

「那是因為,」我母親會說,「哪怕他一輩子都離不開貧民窟,他也能知道,貧民窟不是整個世界。哪怕我只能讓他明白這個道理,那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