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休息時,學生們都跑到了操場上,到處都是黑孩子。那裡簡直是黑人小孩的海洋,就好像有人開啟水龍頭,黑人孩子都傾瀉而出。我在想,他們之前都藏到哪兒去了?那天早上遇見的白人同學們,都往一個方向跑去,而其他的黑人孩子,都向另一個方向跑去,剩我一人站在中間,摸不著頭腦。我們一會兒還集合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時我已經11歲了,但好像才第一次真正認識我的國家。在小鎮上,你感覺不到種族隔離,因為每個人都是黑人。在白人世界裡,每次我媽帶我去白人教堂,我們都是那裡唯一的黑人,我媽不會把自己和別人區分開,她完全不在乎,她會徑直走去和白人坐在一起。而在瑪麗威爾,各種膚色的小孩都混在一起玩。在那天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人們明明在一起卻又不在一起的樣子,他們明明處於同一個空間之中,卻選擇互相不進行任何接觸與交流。那一刻,我忽然看到、感覺到了人們之間存在的界限。不同膚色的孩子,按膚色組成各自的小隊伍,結伴穿過操場,走上樓梯,走進大堂。這太瘋狂了。我望向那天早晨遇到的白人同學。十分鐘以前,我還以為他們是這個學校的主流人群。現在我才意識到,比起其他膚色的孩子,他們的人數實在是太少了。
我站在操場的中心,一臉窘迫,身邊空無一人。幸運的是,那個和我同班的印度孩子解救了我,他叫提桑·菲力。提桑是學校裡唯一的印度孩子,他立刻注意到了我,因為我是除他以外另一個很顯眼的局外人。他跑過來自我介紹:「你好啊,奇怪的傢伙!你和我一個班。你是誰?你從哪兒來?」我們開始聊天,一拍即合。他用自己的羽翼罩著我,好像《霧都孤兒》裡面的神偷道奇罩著迷惘的奧利弗。
在談話中,提桑發現我可以說好幾種非洲語言,覺得一個有色人種的小孩會說黑人語言簡直是不可思議。他把我帶到幾個黑人小孩面前,對他們說:「你們隨便說點兒啥,他都能懂。」一個小孩說了祖魯語,我用祖魯語回覆他。大家一陣歡呼。另一個孩子說了句科薩語,我用科薩語回覆他。大家又一陣歡呼。休息時間的後半部分,就是提桑帶著我到操場上各組黑人小孩的面前顯擺:「快表演一下。你能說多少語言。」
那些黑人小孩都被我迷住了。在南非,你很難找到一個白人或有色人種能說非洲語言。在種族隔離時期,人們會被灌輸一種觀念——本土語言是低等語言。而我能說非洲語言這件事,立刻讓我獲得了黑人小孩們的好感。
「你怎麼會說我們的語言?」他們問。
「因為我是黑人啊。」我說,「和你們一樣。」
「你不是黑人。」
「我是。」
「不,你不是。你看不到你自己的樣子嗎?」
一開始他們都很迷惑。因為我的膚色,他們覺得我是個有色人種,但是我又能和他們說一樣的語言,這說明我和他們是一族的。他們想了好一會兒。我也想了好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我問他們其中一個人:「嘿,為什麼我在班上看不到你們啊?」結果我發現,他們都在乙班,乙班恰好等於黑人班。那個下午,我回到甲班繼續上課,到快放學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不屬於這兒,我明白了自己屬於哪一類人,而且我想和他們在一起。於是,我跑去找學校輔導員。
「我想換班,」我跟她說,「我想換到乙班。」
她很不解:「哦,不要,我覺得你不會想換班的。」
「為什麼不會?」
「因為那些小孩……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什麼意思?」
「聽著,」她說,「你是個聰明的小孩。你不會想去那種班的。」
「可是哪個班不都一樣嗎?都教英語,都教數學。」
「是,可是那個班……那些孩子會拖你後腿。你應該留在優秀的班裡。」
「乙班肯定也有優秀的孩子啊。」
「不,那兒沒有。」
「可是我的朋友都在那兒。」
「你應該不會想和他們做朋友。」
「我想。」
我們就這樣來回拉扯。最後,她給了我一個嚴肅的警告。
「你明不明白這個決定會影響你的未來?你明白你放棄了什麼嗎?這個決定會改變你後半輩子的機遇。」
「那就讓我碰碰運氣吧。」
我轉去了乙班,和那些黑人小孩在一起。我決定,寧可被我喜歡的人拖後腿,也不想和我不認識的人一起前進。
在傑克小學,我才意識到我是個黑人。在那個午間休息之前,我從來不需要做這種選擇,但當我必須要選的時候,我選擇了黑人。整個世界看著我時,都覺得我是個有色人種,但是我一輩子又不是盯著自己看。我一輩子都在看別人,在我看來,我和我身邊的人一樣,而他們都是黑人。我的表兄是黑人,我媽媽是黑人,我外婆是黑人,我在黑人中長大。雖然我有個白人父親,我上的是白人的主日學校,我能和那些白人小孩玩得來,可我並不是他們中的一員。而我雖然不屬於某個黑人部落,但是黑人孩子接納了我。「來吧,」他們對我說,「你和我們玩。」和黑人小孩在一起時,我不必總是努力去做誰。和黑孩子在一起時,我做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