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我和表兄玩遊戲。我假裝醫生,他們假裝病人。我用火柴來檢查布勒瓦的耳朵,結果不小心刺穿了他的耳膜。天崩地裂。我外婆從廚房跑過來。「kwenzekantoni?」——發生什麼了?我表兄的耳朵在流血。我們都在大哭。外婆處理了一下布勒瓦的耳朵,把血止住了。但我們還在哭。很顯然,我們心裡清楚自己幹了一件不該乾的事,要被懲罰了。外婆處理完布勒瓦的耳朵後,抽出一根皮帶,狠狠揍了布勒瓦一頓。然後她又揍了穆隆格斯一頓。但是卻沒碰我一下。
那晚我媽下班回來,發現我表兄的耳朵上纏著繃帶,而外婆則伏在廚房桌子上哭。
「怎麼了?」我媽問道。
「啊,努拜伊賽羅,」外婆回道,「特雷弗太淘氣了。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淘氣的小孩。」
「那你揍他呀。」
「我不能揍他。」
「為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打白人小孩,」她說,「黑人小孩,我知道怎麼打。你打了,他們還是黑的。但是特雷弗的話,你打他,他就青一塊紫一塊黃一塊紅一塊的。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我害怕會把他打壞了。我可不想失手殺死一個白人。我好害怕。我不能碰他。」她確實從來沒碰過我一下。
我外婆對待我,好像我是個白人一樣。我外公也是,不過他更極端。他叫我「主人」。坐車的時候,他會堅持讓我坐後面,好像他是我的司機。「主人要坐在後座。」我從來不反駁他,我能怎麼說?「姥爺,我覺得你對膚色的看法有問題。」我不會這麼說。我只有五歲,我坐車後座。
在黑人家庭裡當「白人」,可以獲得很多特權,我想假裝沒有都不行。那段日子特別開心。家裡對我的態度和美國司法系統的邏輯差不多:比起黑人小孩,我受到的待遇明顯更寬容。犯了同樣的錯,我的表兄可能會捱揍,但我最多被警告一下,就沒事了。可是,我比表兄們淘氣太多了,簡直沒法比。如果什麼東西打碎了,或者有人偷了外婆的餅乾,那一定都是我。我就是麻煩精。
我媽是我唯一畏懼的力量。她相信不打不成器。但總有其他人在一邊幫腔:「不,他不一樣。」然後她就會放過我。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我完全瞭解白人在這種充滿特權的系統裡可以過得多麼舒適。我知道我的表兄會因為我乾的錯事而捱揍。但我並不想改變外婆的想法,因為那就意味著我也會捱揍了。為什麼要那樣?會讓我感覺好受些?捱揍並不好受。我得做出選擇。一邊是我在家裡進行種族平權運動,一邊是我可以隨便拿外婆的餅乾吃。我選擇吃餅乾。
小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我享受的特權和膚色有關。我以為那只是因為我是特雷弗。並不是說「特雷弗不捱打,因為他是白人」,而是「特雷弗不捱打,因為他是特雷弗」。特雷弗不能出門。沒人看著特雷弗,特雷弗就不能散步。這都只是因為我是我,所以才會這樣。我也沒有其他的參考物件。身邊沒有其他混血兒可以比對,我也沒法判斷說:「哦,原來我們都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索韋託有約一百萬人口。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黑人——另外一個是我。我在左鄰右里間很出名,就因為我的膚色。我太特別了,人們甚至會用我來當地標指路:「就馬克哈里瑪街上的那個房子。轉角處你會看到一個淺皮膚的小男孩。在那兒右轉。」
街上的小孩看到我就會喊「indodayomlungu!」——那個白人!他們中有些人會跑掉。有些人則會叫他們的父母出來看我。還有些人會跑過來摸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簡直亂七八糟。我當時並不懂,其他孩子其實不知道白人是什麼樣的。黑人孩子從來不離開小鎮,也沒幾戶人家有電視。他們偶爾會看到白人警察在巡邏,但是他們從未和哪個白人面對面接觸過。
如果我去參加葬禮,一進門,亡者家屬都會停下,抬頭看我。他們會開始交頭接耳,跟我招手,說:「哦!」就好像比起家人的去世,他們對我出現在葬禮現場這件事,感覺更驚訝。我想,人們可能會因為一個白人蒞臨現場,而覺得死者好像變重要了一些。
葬禮和教會儀式之後,來憑弔的人會去辦葬禮的人家吃飯。可能會來一百多個人,你得餵飽他們。一般情況是,要宰一頭牛,左鄰右里都會過來幫你烹煮。鄰居和熟人會在院子和街道上吃,家人在屋裡吃。但我去參加的每一場葬禮,我都是在屋裡吃的。不管我們認不認識那家人,他們看到我之後,都會讓我到屋裡來。「awunakuvumelaumntanawomlunguamengaphandle.yizanayeaphangaphakathi」——你可不能讓白人小孩站在外頭。快帶他進來。
作為小孩,我知道人們的膚色不同,但是在我腦海中,白色、黑色、棕色的膚色和不同口味的巧克力差不多。爸爸是白巧克力,媽媽是黑巧克力,而我是牛奶巧克力。但我們都是巧克力。我不知道這和「種族」有什麼關係,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種族。我媽媽從來不會說我爸是白人,或我是混血兒。儘管我只是淡棕色,但總有其他索韋託的小孩叫我「白人」,而我則覺得他們搞錯了顏色,就好像是理解上出了偏差。「啊,對啦,朋友,你把淺綠色和綠松石色搞混啦。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搞混。你不是第一個犯這個錯的人。」
很快,我就發現了填補種族裂隙最快的方式,是說相同的語言。索韋託是個大熔爐。人們來自不同的部落和家鄉。鎮上的大多數小孩都只會說自己的家鄉話,但是我學會了各種不同的語言,因為我的生長環境讓我不得不學。我媽媽確保我的第一語言是英語。如果你是一名生在南非的黑人,英語會助你一臂之力。英語是和錢有關的語言。懂英語等於高智商。如果你要找工作,會不會說英語可以決定你是被僱用還是繼續失業。如果你在受審,會不會說英語可以決定你是可以交點兒罰金了事,還是去坐牢。
除英語之外,我們在家裡會說科薩語。我媽一生氣,就開始飆母語。作為一個調皮的小孩,我很會說科薩語的髒話。那些是我最早學會的句子,主要是為了我自身的安全,譬如「ndizakubethaentloko」——我要打爆你的頭,以及「sidengendinisomntwana.「——你這個傻子。嗯,這是一種非常特別充滿激情的語言。除了這些,我媽還從各處學了不少語言。她學了祖魯語,因為祖魯語和科薩語很像。她也會說德語,因為我父親的緣故。她會說南非荷蘭語,因為會說殖民者的語言還是很有用的。她的梭託語則是在街頭學會的。
和我媽在一起,我見識到了她怎麼運用語言來跨越種族界限、處理難題、闖蕩世界。有一次我們去商店,店主當著我們的面,用南非荷蘭語對保安說:「volgdaaiswartes,netnousteelhulleiets.」——跟著這些黑人,以防他們偷東西。
我媽媽轉過身,用流暢的南非荷蘭語說道:「hoekomvolgjyniedaaiswartessodatjyhullekanhelpkrywaarnahullesoeknie?」——為什麼不跟著這些黑人,以防他們要買什麼東西找不到,這樣你就可以幫他們服務了?
「ag,jammer!」——啊,對不起!他用南非荷蘭語道歉。搞笑的是,他不是在為自己的種族歧視行為道歉,而是在為他把種族歧視用在了我們身上道歉。「對不起啊,我以為你們和那些黑人一樣。你知道他們多喜歡偷東西。」
我學會了像我媽那樣使用語言。我可以同步轉播——用你的口音跟你交流。走在路上,我經常會招來懷疑的目光。他們會問我:「你哪兒來的?」不論他們用哪種語言問我,我都會用同樣的語言回覆他們,並且使用同樣的口音。他們臉上會出現一瞬間的迷惑,然後那種懷疑的神情就消失了。「哦,好吧,我以為你是外地人。沒事了。」
這簡直成了我受用終生的工具。有一次,我一個人走在街上,一群祖魯人在後面跟著我,離我越來越近,我們聽到他們在討論怎麼搶劫我。「asibambelendodayomlungu.iyangakwesokunxelesakheminangizoqhamukangemuvakwakhe.」——咱們對這個白人下手吧。你去他左邊,我到他後面。我不知道怎麼辦。我跑不掉了,於是迅速轉身,對他們說:「kodwabafwethuyinganisingavelesibambeumuntuinkunzi?ngikulindele.」——喲,夥計們,我們幹嗎不一起去搶別人呢?我準備好了,咱們一起幹吧。
在那一瞬間,他們大驚失色,然後開始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啊,夥計,我們以為你是別人。我們不想從你這兒拿什麼。我們是準備去搶白人東西的。祝你開心啊,朋友。」他們本來是打算傷害我的,但發現我可能和他們同屬一個部落後,就沒事了。這樣的事以及其他類似的小事,都讓我意識到,比起膚色,語言更能決定你是誰。
我成了一個變色龍。我的膚色不變,但我能改變你眼中的我的膚色。如果你對我說祖魯語,我就回你祖魯語。如果你對我說茨瓦納語,我就回你茨瓦納語。也許我和你長得不一樣,但我們講的話一樣,我就和你是一夥的。
在種族隔離制度行將終結的時候,南非的一些精英私立學校開始接收不同膚色的學生。我媽上班的公司給貧困家庭的孩子準備了助學金和獎學金,於是她便把我弄進了瑪麗威爾學院,一所很貴的私立天主教學校。這裡由修女授課。週五做彌撒。教會學校那一整套東西都很全面。從三歲開始,我就在那裡讀學前班,從五歲開始上小學。
我的班裡有各種各樣的孩子。黑人小孩、白人小孩、印度小孩、有色人種小孩。大多數的白人小孩家裡都比較富裕,其他膚色的小孩一般都比較窮,但因為有獎學金,我們都坐在同樣的桌子前,都穿著一樣的褐紅色夾克、灰色的褲子或裙子,用著一樣的書,有一樣的老師。在這裡沒有種族的區隔,每個小團體都包含各種膚色的孩子。
當然,小孩子之間還是會相互取笑和相互欺負,但都是因為一些幼稚的事,比如因為誰胖誰瘦、誰高誰矮、誰聰明誰笨。我不記得有任何人會因為自己的膚色而被嘲笑。我也不知道應該喜歡誰、不該喜歡誰。那裡有廣闊的空間讓我盡情探索內心的悸動。我暗戀過白人女孩,也暗戀過黑人女孩。沒人問我我是什麼人。我就是特雷弗。
那是一段很棒的經歷。但從另一方面看,它也讓我遠離了現實。瑪麗威爾是一塊現實沙漠中的綠洲,一個非常舒適的地方,我在那裡不需要做什麼困難的抉擇,但在現實中,種族歧視依然存在,人們依然會因此受傷。僅僅因為它沒有發生在你身上,並不意味著它就不存在。在某一個時刻,你必須要做出選擇,黑人還是白人,你得站個隊。你可以試著逃避,你可以說:「哦,我不站隊的。」但在某個時刻,生活會強迫你站隊。
六年級末,我離開了瑪麗威爾,去傑克小學上學,這是一所公立學校。入學前我得做一個能力摸底測驗,根據測驗結果,學校輔導員告訴我:「你被分到了優等班,甲班。」入學那天,我走進教室,發現裡面有大概30個同學,幾乎全是白人,只混了一個印度小孩和一兩個黑人小孩,然後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