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長於一個由女性掌控的世界。我的父親很愛我,但我只能在種族隔離允許的時間和地點與他相見。我媽媽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維萊爾,倒是和我外婆一起住,但大多數時候,他都在當地的小酒館打架。
我生命中唯一一個半正常的男性角色是我的外公,他是你不得不正視的一股力量。他和我外婆離了婚,不和我們一起住,但他時常還會回來。他的名字叫泰普雷斯·諾亞,這很詭異,因為他一點兒也不溫和。他很暴躁,愛大吼大叫。鄰里之間都喊他「泰特·勢煞」,可以意譯為「火爆老爹」。他正是這樣的人。他愛女人,女人也愛她。他會隨便在某個下午穿上他最好的西裝,走在索韋託的街道上,把人們逗得開懷大笑,把他遇見的所有女人迷得神魂顛倒。他有著燦爛而迷人的笑容,露著一口亮亮的大白牙——假牙。在家裡,他會把假牙摘出來,我看著他摘假牙的樣子,感覺就好像他在吃自己的臉。
隨後的生活裡,我們發現他有躁鬱症,在那之前我們只是以為他是個怪人。有一次他借了我媽的車去商店買麵包牛奶,然後他就消失了,直到深夜才回來,那會兒早就過了我們需要麵包牛奶的時間了。原來,他在巴士站遇到了一個年輕女人,他的邏輯是,漂亮女人是不該站在這兒等巴士的,他提出要直接送她回家——結果就開了三個小時的路程。我媽媽特別生氣,因為他用掉了一整箱汽油,這些汽油足夠我們開兩週的車上班上學了。
當他臨時起意的時候,你沒法阻止他,但是他的情緒波動特別大。年輕的時候他曾是一名拳擊手,有一天他說我冒犯了他,所以他要和我打一場拳擊。那時他八十多歲了,我十二歲。他舉起拳頭,在我身邊轉著圈。「開始吧,特雷弗!來!舉起你的拳頭!打我!我要告訴你我依然是個男人!開始吧!」我沒法打他,因為我不能打長輩,而且我之前從來沒打過架,我可不想我人生的第一架是和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子對打。我跑去找我媽,她來勸他收手。這之後的一整天,他都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一個字也不說。
泰普雷斯住在美多萊,和他組建的第二個家庭生活在一起。我們很少去那邊看他,因為我媽媽和我外婆都害怕被下毒。這也是時有發生的情況。第一個家庭是法定繼承者,所以很有可能會被第二個家庭下毒,好像窮人版《權力的遊戲》。如果我們去那邊,我媽媽會警告我:
「特雷弗,不要吃那兒的東西。」
「可是我餓。」
「不行,他們會給我們下毒。」
「好吧,那我為什麼不向耶穌禱告?耶穌能幫我把毒去掉嗎?」
「特雷弗!薩柯拉!」
所以我只能偶爾見到外公,他不在的時候,整個家都在女人的掌控之中。
除了我媽之外,家裡還有姨媽斯彭赫裡,她和第一任丈夫丁奇有兩個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兄穆隆格斯和布勒瓦。斯彭赫裡是個精力旺盛的人,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個強大的女人,長著大胸,愛照顧人。丁奇,就像他的名字聽上去那樣,只有一丁點兒大。他是個矮小的男人,還愛家暴,不過也不是,應該說,他喜歡家暴,但是他不太擅長。他總是想活成他想象中的那種丈夫的樣子,作為家裡的統治者,掌控一切大權。我記得他曾對我說:「你不打老婆,就是不愛她。」這是酒吧裡和街頭的男人愛說的話。
丁奇總是試圖假扮家裡的老大,但事實上他不是。他會掌摑我姨媽、揍她,她會忍耐再忍耐,直到有一天實在忍不了了,才會反手扇回去,把他打回他應該待的位置。丁奇總是在家裡擺出一副這樣的架勢:「我管著我的女人。」你就很想告訴他:「丁奇呀,首先呢,你管不到你的女人。其次,你也不需要管著她,因為她愛你。」我記得有一天,姨媽實在忍不了了。我在院子裡,看著丁奇尖叫著衝出房子,嘴裡喊著殺人了。斯彭赫裡在他後面緊追不捨,手上端著一壺滾燙的熱水,一邊罵他,一邊威脅要把這熱水澆在他頭上。在索韋託,你會經常聽說男人被潑熱水——這往往是女人唯一的反擊手段。而如果只是熱水的話,這個男人還算走運。有的女人會用滾燙的熱油。如果她用的是水,說明這個女人只是想教訓她男人一頓。而用油的話,說明她想結束這一切。
我的外婆弗朗西斯·諾亞,是家裡的大家長。她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條,照顧孩子、做飯、掃除。她身高不到一米五,在工廠的工作讓她的背駝得很厲害,但是她很堅強,直到今天都還特別有活力。我的外公那麼暴躁,而我的外婆卻如此冷靜、準確、思路清晰。如果你想知道這個家的歷史,哪怕是20世紀30年代的事,她都能告訴你那件事發生在哪一天的哪個地方以及前因後果。她什麼都記得。
我的曾外婆也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叫她可可。她年紀很大,差不多九十來歲了,彎腰駝背,身體虛弱,眼睛全瞎。沒人攙扶的話,她就沒法行走。她常常坐在廚房的煤爐旁邊,套著長長的裙子,頭上裹著頭巾,肩頭蓋著毯子。因為家裡要做飯、供暖、燒洗澡水,所以煤爐總是燃著。我們讓她坐在那兒,因為那是家裡最暖和的地方。早上有人會叫醒她,攙著她到廚房,坐好。到了晚上,有人再將她攙到床上。這就是她每天要做的事,坐在爐子邊,坐一整天。她為此感到滿足。只是她看不見,也動不了。
可可和我的外婆會坐在一起長談。但當時只有五歲的我,並不覺得可可是個真人。因為她的身體不能動,她更像是一個長著嘴巴的大腦。我們的關係僅限於輸入指令和獲得回覆,好像和電腦交談一樣。
「早上好,可可。」
「早上好,特雷弗。」
「可可,您吃飯了嗎?」
「吃過了,特雷弗。」
「可可,我出去了。」
「好的,路上小心。」
「再見,可可。」
「再見,特雷弗。」
我成長於一個女性掌控的世界裡,這並非偶然。種族隔離制度將我和我父親分開,因為他是白人,但其實我在索韋託認識的幾乎所有孩子,也都和他們的父親分開了,只不過分開的原因不一樣。他們的父親有些會在遠方某個礦場工作,只在放假的時候回來。有些父親在蹲監獄。有些父親因為打架而被流放。女人們扛起了生活的重擔。在自由抗爭時期,她們會唱這樣的歌——「wathint'abafaziwathint'imbokodo!」,意思是「當你擊打一個女人,你就是在擊打一塊頑石」。從國家的角度,我們尊重女性的力量,但是在家中,女性被認為是要順從丈夫的。
在索韋託,丈夫不在而帶來的空虛感,是由宗教填補的。我曾經問我媽媽,沒有丈夫,她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是不是很辛苦。她很自信地回答:「我不和男人住一起,並不意味著我沒有丈夫。上帝就是我的丈夫。」對我媽媽、姨媽、外婆以及街上任何一個家庭來說,生活的中心都是信仰。街上的每個家庭會輪流舉辦祈禱會。這種聚會只有婦女和小孩參加。有一次我媽邀請我的舅舅參加,他說:「要是多點兒男人在場我就參加,我可不能是那裡唯一的男人。」結果唱歌和禱告一開始,我舅舅就溜走了。
在那些祈禱會上,我們會擠在主人家狹小的客廳裡,圍成一圈。每個人按照位置順著圓圈開始禱告。奶奶們通常會講她們的生活瑣事。「很高興來到這裡,我這周工作很順利。我升職了,感謝耶穌,為你祈禱。」有時候她們會拿出《聖經》,說:「我對這一節很有感觸,希望對你們也有用。」然後,大家會唱一會兒讚美詩。有一種可以纏在手上的皮墊,叫作「節拍」,就好像打擊樂器一樣。有人會戴著它擊掌,在人們唱讚美詩的時候打節拍。人們會唱:「masangovulekanisingeneejerusalema.masangovulekanisingeneejerusalema。」
這就是整套程式。祈禱,唱歌,祈禱。唱歌,祈禱,唱歌。唱歌,唱歌,唱歌。祈禱,祈禱,祈禱。有時候會持續幾個小時,最後以「阿門」結束,不過他們會把這句「阿門」說上至少五分鐘:「阿門。阿阿阿門。阿阿阿阿門。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門。門恩門恩門恩。門門門。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末末末末末門門門門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然後,大家相互道別,各回各家,第二晚再去另一家,重複一遍這套流程。
禮拜二,祈禱會在我外婆家辦,我總是很興奮。原因有兩點:一是唱歌的時候,我可以帶著皮墊打節拍;二是我喜歡禱告。外婆總是說,她喜歡我的禱告。她相信我的祈禱更有力量,因為我是用英文禱告的。所有人都知道,耶穌是個白人,說英語。《聖經》也是用英語寫的。好吧,《聖經》最開始不是用英語寫的,可《聖經》傳到南非來時是英語版本,對我們來說,它就是用英語寫的。這樣,我的禱告就變成了最棒的,因為用英語禱告可以最先得到回應。我們是怎麼知道這個秘密的?看看那些白人就行了。很顯然,他們的禱告是有人聽的。再加上《馬太福音》19章14節。「讓小孩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耶穌說,「因為在神國的,正是這樣的人。」所以,讓一個小孩用英文禱告?而且是向白人耶穌禱告?這簡直是強強聯合啊。每次我禱告的時候,我的外婆都會說:「這次的禱告將有應答。我能感覺到。」
鎮上的女人們總有要祈禱的事——錢的問題啊,兒子被抓了啊,生病的女兒啊,酗酒的丈夫啊。每次祈禱會在我們家舉辦的時候,因為我的禱告特別棒,外婆總是讓我替所有人祈禱。她會轉向我,說:「特雷弗,祈禱吧。」我就祈禱。我喜歡做這件事。外婆讓我堅信,我的祈禱總會有應答,我感覺我這是在幫助大家。
索韋託總有些奇妙之處。沒錯,這是殖民者用來囚禁我們的地方,但同時,這地方給了我們一種自主掌控的感覺。索韋託是屬於我們的,它有一種自立自強的氣息,是你在別的地方找不到的。如果說美國夢就是努力奮鬥離開貧民窟的話,那麼在索韋託,因為沒法離開它,所以這裡的夢想就是改變這個貧民窟。
索韋託有上百萬人口,卻沒有任何商店、酒吧、餐廳。沒有鋪出來的道路,供電量極小,下水道也不完善。但當你把一百萬人放在一處,他們自會有解決方法。黑市經濟系統崛起,人們在自家後院做著各種各樣的小生意:修汽車、開託兒所、賣翻新輪胎。
最常見的生意是小賣鋪和小酒館。小賣鋪就是非正規的百貨商店,人們從別處批發來麵包和雞蛋,再在自家車庫裡面支個攤,把它們一點一點地賣出去。鎮上的人買東西都只買一點點,因為大家都沒錢。你可能一次買不起一打雞蛋,那太多了。但是你可以買兩個,因為你那天早上就需要兩個。你也可以買四分之一條麵包和一小杯糖。小酒館是開在別人家後院的非法酒吧,在後院放上椅子,支起遮陽篷,酒吧就開起來了。那是男人們最愛去的地方,下班了去,女人開祈禱會的時候去,或乾脆在那兒泡一整天。
人們蓋房子的方式和買雞蛋一樣:一次只蓋一點兒。政府給每個家庭分配了一塊兒地。你先在你的地塊上建個棚子,用膠合板和波狀鋼條搭出一個臨時的棚架結構。慢慢地,你攢了一點兒錢,就再修個磚牆。就修一面牆。等你再攢夠錢了,再修第二面牆。過了幾年,你修了第三面牆,終於有一天,第四面牆也起來了。這樣你就有了一個房間,整個家庭就可以在這個房間裡睡覺、吃飯、幹活。然後你再攢錢蓋個屋頂。然後是窗戶。然後再給整個房子抹上水泥。這時候,你的女兒也要結婚了。他們沒地方住,所以要和你住一起。你得再蓋一個棚子,慢慢地,把它變成一個可以住人的房子。現在你的家就有兩個房間了。然後變成三個。或者四個。一代又一代,你們努力地給自己造出了一個家。
我外婆住在奧蘭多東部。她有座兩室的房子,不是兩個臥室,而是總共就兩室。一個是臥室,另一個是起居室加廚房加包含其他各種功能的房間。有人可能會說我們住得像窮人,但我更喜歡說我們「住得很有開放性」。學校放假的時候,我媽會和我住在那裡。我的姨媽和丁奇吵架之後,也會和表兄一起搬過來住。我們所有人都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地板上,我媽媽和我,我姨媽和我的表兄,我的舅舅和外婆以及曾外婆。每個大人都有一個獨立的海綿床墊,房間中間會放一個超大的海綿床墊,所有的小孩都睡在上面。
後院有兩個棚屋,我外婆會把它們租給移民和季節工。房子的一側種著一棵小桃樹,另一側是我外婆的私人車道。我一直不理解為什麼我外婆會要一個私人車道。她又沒有車。她都不會開車。但她有個私人車道。我們所有的鄰居家裡都有私人車道,有些甚至還裝了華麗的鑄鐵門。可是他們全都沒有車。可能索韋託每一千人裡大概會有一輛車,但是幾乎所有人都有車道。好像修一個車道,就能祈願到一輛車。索韋託的故事就是車道的故事。這是個充滿希望的地方。
令人難過的是,不論你家大門或私人車道有多華麗,總還有一個東西你怎麼也改善不了:廁所。我們沒有室內的自來水,只有一個公用的戶外水龍頭和一個鐵皮搭的公共廁所,幾家共用。裡面有個混凝土板,板上有個洞,洞上放了一個塑膠馬桶坐墊,據說以前曾有蓋子,但是後來壞了,就不知道哪兒去了。我們買不起廁紙,坐墊旁邊的牆上有一個衣架,上面掛了一疊舊報紙,就用那個擦。報紙不舒服,但起碼在上廁所的時候,能看看新聞。
我對這個廁所還有一個受不了的地方,就是蒼蠅。大便會掉落到深深的底部,而上面落滿了蒼蠅。我對此一直懷有一種不夠理性但極其強烈的恐懼——它們會飛上來,飛進我的屁股裡。
我五歲那年的一個下午,外婆要出去辦事,就把我獨自留在家裡。我躺在臥室的地板上看了會兒書之後,想上廁所,但外面正在下暴雨。我很牴觸出去上廁所這件事,想象一下,跑過去這一路會全身淋溼,進到廁所裡,雨水還會從頭頂上的鐵皮棚裂縫裡滴下來,舊報紙溼透了,屁股下面還會受到蒼蠅軍團的襲擊。我突然靈光一閃。為什麼要出去上廁所啊?我可以在地上鋪張報紙,像小狗那樣在家裡解決啊!於是,我就這麼做了。我拿了些報紙,鋪在廚房地上,脫下褲子,蹲好,開始。
拉屎時,就是剛剛坐下的時候,你還不會完全進入狀態,還不是一個正在拉屎的人,而是要從一個即將拉屎的人,轉變成一個正在拉屎的人。你不會立刻拿出手機或報紙。大概要花一分鐘的時間,你才會開始拉,然後就會進入舒適期。當你到達那個時刻,一切都會變得很美好。
拉屎是一種非凡的體驗,能讓你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甚至可以說意義深遠。我覺得上帝讓人類這樣拉屎,是想讓我們知道腳踏實地,讓我們學會謙卑。不論你是誰,我們都一樣要拉屎。碧昂絲要拉屎。教皇要拉屎。英國女王也拉屎。拉屎的時候,我們都得放下架子和優雅,忘記自己有多出名或多富有。所有那些都不重要了。
人再沒有比在拉屎時更真誠的時刻了。那個時候你會意識到,我是我。這就是我。你尿尿的時候可能不會想什麼,但是拉屎的時候不一樣。你有沒有在一個嬰兒拉屎的時候直視過他的眼睛?他在那時會到達自我覺醒的一瞬間。而去外面上那個公共廁所,會毀掉這一切。下雨啊,蒼蠅啊,屬於你的那一瞬會被奪走。沒人該被奪走那寶貴的一瞬。那天蹲在廚房地板上拉屎的時候,我的感覺是,哇哦,沒有蒼蠅,沒有壓力,感覺太棒了,我真的很喜歡這樣的感覺。我當下就明白自己做了個很棒的決定,我為自己的智慧感到驕傲。而且,我獲得了屬於我的一瞬,放鬆做自己的感覺可真好。但接著,我隨意地四處張望了下之後,發現在我左邊幾米之外的煤爐旁邊,坐著可可。
隨後發生的事,就好像是侏羅紀公園裡的場景:孩子們轉過頭,發現不遠處站著一隻霸王龍。可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透過上面那層霧濛濛的白色,四下張望著。我知道她看不見我,但是她的鼻子皺了起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兒。
我開始慌了,因為才剛拉到一半。可拉到一半的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拉完。我唯一的選擇,便是儘量安靜而緩慢地拉乾淨。我決定就這麼辦。可接著,一小坨便便輕柔地跌落到了報紙上。可可立刻轉頭朝著聲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