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告訴我不要擔心,她總是說這句話。「如果上帝和我在一起,誰還能對我不利?」她從來不害怕。即使在她應該害怕的時候,她也不害怕。
那個沒有車的星期天,我們依舊在各個教堂之間穿梭,和以前一樣,在白人教堂結束了一整天的禮拜。我們走出玫瑰岸教會的時候,天色已晚,路上只有我們幾個人。這一天我們都是在小巴上折騰,從混合教堂到黑人教堂到白人教堂,我要累死了。那會兒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那段日子並不太平,外面到處都是危險,晚上最好不要出門。我們站在傑里科大道和牛津路的交叉口,正處於約翰內斯堡郊外一個富有白人社群的中心地帶,沒有小巴,路上空蕩蕩的。
我好想直接跟我媽說:「你看?這就是上帝要我們待在家裡的原因。」但是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後,知道還是不要開口比較好。我知道什麼時候能跟我媽頂嘴,而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我們等小巴等了很久。在種族隔離制度之下,政府不允許黑人乘坐公共交通,但白人依舊需要黑人來家裡擦地板、打掃廁所。有需求,就有市場,黑人創造了自己的交通系統,規劃了非正規的民間巴士線路,在法律規範之外,由私人公司承運。小巴生意完全不受任何約束,幾乎等同於有組織的犯罪集團。不同的幫會負責不同的線路,因此常常會為了爭奪管轄範圍而大打出手。這裡面充斥著賄賂與曖昧的交易、無數的暴力,以及無數為了避免暴力而上交的保護費。你絕對不能去偷屬於對手管轄的小巴路線。偷搶別人線路的司機都會被殺。由於不受制約,這類小巴通常都很不靠譜。來,就來了,不來,也就不來了。
站在玫瑰岸教堂的外面,我幾乎都快睡著了。看不到一輛小巴,我母親終於說:「我們試著搭順風車吧。」我們走呀走呀,感覺幾乎走了一輩子,最後總算有一輛車經過,並且停了下來。司機答應載我們一程,我們上了他的車。上車還沒開出三米遠,一輛小巴就猛地從右邊轉到車前,把我們攔了下來。
那輛小巴上的司機走下車,手上還拿著一個伊維薩,一種巨大的傳統祖魯武器——差不多就是個粗棍棒。祖魯人會用這個打碎敵人的頭骨。另一個人也從副駕位置上走了下來。兩人走到我們那位司機的座位旁邊,把他從車上拖下去,然後用棍子朝著他的臉就是一頓猛敲。「你為什麼偷我們的乘客?你為什麼要載他們?」
看起來他們是要殺了我們的司機。我知道這種事經常發生。這時我母親開口了:「嘿,聽好了。他只是在幫我個忙。放過他吧。我們上你們的車。我們本來就是在等你們的車。」所以我們下了車,爬進了那輛小巴。
我們是小巴上唯一的乘客。除了是暴力黑幫以外,南非的小巴司機還有個臭名昭著的習慣,就是喜歡一邊開車,一邊對乘客滔滔不絕地評頭論足。我們遇到的這個司機格外暴躁。他不僅在生氣,還是個祖魯人。在開車途中,他開始教育我母親,說她居然會上一個不是她丈夫的男人開的車。我媽不喜歡被陌生男人教育,跟他說讓他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但他聽到我母親對我們說科薩語時,真正被激怒了。和男人一樣,祖魯女人和科薩女人也被看成兩種極端的典型。祖魯女人行為端正又守本分。科薩女人生活混亂且不忠。現在,他的部落敵人——我媽媽,一個科薩女人,就在他旁邊坐著,還帶著兩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是混血兒。不僅僅是個賤貨,還是個和白人睡過的賤貨。「哦,你是個科薩,」他說,「這就好解釋了。上陌生男人的車。噁心的女人。」
我媽一直讓他閉嘴別說了,但他一直罵罵咧咧,坐在前排衝她大吼,在後視鏡裡對我們比手指,樣子越來越嚇人,然後他說:「這就是你們科薩女人的問題了。你們都是婊子——今天晚上你就該受點兒教訓了。」
他開始加速。車子開得飛快,完全不停,只會在十字路口稍稍減速,看有沒有兩邊來車,就全速前進。死亡從未離我們如此之近。在那個節骨眼上,她很可能會被強姦,而我們很可能會被殺掉。這些都很有可能發生。但是,我還沒有完全理解清楚那一刻我們有多危險,我太累了,只想睡覺。而且我媽媽非常鎮靜,她沒有驚慌,所以我也沒有慌。她還在試圖和他講道理。
「很抱歉我們惹你生氣了,師傅。我們可以就在這兒下車——」
「不行。」
「真的,沒事的。我們可以走回——」
「不行。」
他沿著牛津路一路狂奔,整條路上空蕩蕩的,沒有別的車經過。我就坐在小巴的側拉門旁邊。我母親坐在我旁邊,抱著安德魯。她望向窗外,向我靠過來,輕聲說:「特雷弗,他在下個路口減速的時候,我會拉開門,我們要跳車。」
其實她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見,那時我正在打盹兒。當我們靠近路口時,司機稍微鬆開油門,開始檢視左右兩側的路。我媽靠過來,拉開側門,抓住我,用她最大的力氣把我丟了出去。然後她抓起安德魯,將他環抱在懷裡,緊跟著我跳了下來。
一切好像一場夢,直到疼痛襲來。砰!我直接趴在了人行道上。我媽摔在我的右邊,然後我們一路滾啊滾啊滾啊滾啊。這時我已全醒了。我從睡眼矇矓的狀態一下子轉變為「什麼鬼?!」。終於停下來後,我爬起來,但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我看看四周,發現我媽也站起來了。她向我轉過來,衝著我大聲尖叫。
「跑啊!」
於是我跑了起來,她也跑了起來,沒人能比我和我媽跑得還快。
解釋起來很難,但我就是知道該做什麼。這是動物本能,這是我從一個危機四伏、隨時可能爆發災禍的世界學到的東西。在鎮上,當警察帶著他們的防爆武器、裝甲車和直升機蜂擁而至的時候,我就知道:跑去找掩護,跑去躲起來。我五歲就知道這些了。如果我此前的人生不是那樣過的,那麼從小巴里被丟出來這件事可能會困擾到我。我可能會像個傻子那樣站在原地,說:「發生什麼了,媽媽?為什麼我的腿這麼酸啊?」但我不是這樣的人。我媽說「跑」,我就跑。我跑得就像逃離獅口的羚羊。
小巴里的人停下車,跑出來追我們,但是他們追不上了,我們把他們甩得遠遠的。我想他們應該很震驚吧。我仍然記得自己當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們的臉上露著一種極其迷惑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一個婦女帶著兩個小孩怎麼能跑得這麼快?他們哪知道他們面對的是瑪麗威爾學院運動會的蟬聯冠軍。我們跑啊跑啊,一直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時加油站,在那裡報了警。但那時,小巴車已經早沒影兒了。
我還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完全是依靠腎上腺素在跑。等我們停下的時候,我才注意到身上有多疼。我往下一看,胳膊上的皮擦傷了,全身都是傷口,到處都在流血。我媽媽也是這個情形,但是小弟弟安德魯倒是毫髮無傷。我媽媽將他包裹得很嚴實,他身上一處擦傷都沒有。我震驚地看向我媽。
「剛那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我們要跑?!」
「什麼叫‘為什麼我們要跑’?那幾個男的差點兒殺了我們。」
「你沒告訴我啊!就直接把我從車裡丟了出來!」
「我告訴你了。你為什麼不跳車?」
「跳車?!我在睡覺啊!」
「所以我應該把你留在那兒,讓他們殺了你?」
「起碼他們殺我之前會把我叫醒吧。」
我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互嗆。因為自己從車上被丟下來的事,我太迷惑也太生氣了,所以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媽剛救了我的命。
直到我們的呼吸漸漸平和下來,警察過來載我們回家後,她才說:「好吧,至少我們安全了,感謝上帝。」
但是我已經九歲了,我明白得多了。這次我再不會保持沉默。
「不,媽媽!這不該感謝上帝!你應該聽上帝的話,車子發動不了,就是他跟我們說要待在家裡,很明顯,今晚發生的事是惡魔誘惑我們出門的詭計。」
「不,特雷弗!這不是惡魔的詭計。這也是上帝計劃的一部分,如果他想讓我們經歷這一切,一定有他的原因……」
說來說去我們又繞回到這個主題上了,討論上帝的意志到底是什麼。最後我說:「媽媽你看。我知道你愛耶穌,但也許你可以問問他,下週要不要來家裡見我們。因為今晚的事真的一點兒都不好玩。」
她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開始放聲大笑。我也笑了起來。午夜裡,我們站在一起,一個小男孩和他的媽媽,兩人的胳膊和腿上滿是血汙和土漬,罩在路對面加油站的微光中,忍著疼,一起大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