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移民的第一人稱作品有很多不同的立場,但相同的是它們的立場大多不堅定。與笛福那時一樣,讀者通常很難或根本無法判斷一份書面證詞是出自書中的「我」之手,還是匿名的偽造者之手。亞伯拉罕·卡恩於1917年出版的《大衛·列文斯基的發跡》(theriseofdavidlevinsky)就是一部虛構的自傳。這部作品的第一段與安廷的作品形成了鮮明對比,敘述者列文斯基講述了自己來到新世界之後發生的奇蹟般的角色轉換,但這其實並不現實:「我在最貧困的條件下出生、長大。1885年,我來到了美國,口袋裡只有4美分。現在,我的身家已經超過200萬美元,是美國服裝行業公認的領軍人物之一。然而,我審視自己的內在,發現這三四十年來自己一點也沒有改變。」
1923年出版的作者不詳的作品是《腰、腹和麵頰:製造職業猶太人》(haunch,paunch,andjowl:themakingofaprofessionaljew)。扉頁上沒有署名,據出版商說,這是五年前去世的一位自稱「邁耶·赫希」的法官的「匿名自傳」。這一次,評論者們對真實性的判斷出現了分歧。《紐約時報》含糊其詞地說:「它可能有一半虛構的成分。」實際上,這本書百分百是虛構的——作者塞繆爾·奧尼茨編造了赫希的故事,他塑造的赫希是個徹頭徹尾的墮落人物,吹噓著自己「職業猶太人」的身份: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利用甚至捏造反猶太主義對自己的威脅,「一次次謊稱自己受到了冤屈、侮辱和打擾,以激起騷亂、驚慌和憤怒」。奧尼茨本身就是個猶太人,但這本書被有些人利用了——那些人認為,新移民不能算是百分百的美國人。(20世紀20年代末,奧尼茨進入好萊塢,成為一名成功的編劇。1947年,他被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傳喚,和其他拒絕做證的人被稱為「好萊塢十君子」,被關押了9個月。)
1916年10月,愛德華·博克的《婦女家庭雜誌》上刊登了一篇匿名文章《我的母親和我:我如何成為美國女性》(mymotherandi:thestoryofhowibecameanamericanwoman),還附著博克的朋友——前總統西奧多·羅斯福親筆寫的褒獎函。羅斯福寫道:「這是一個極其感人的、真正的好故事。這個小女孩從孩童長成了年輕女性,從文化和人性的角度來看,她的美國化歷程比她的祖先在數千年的時間裡走過的路途重要太多了。」第二年,這篇文章被擴寫成了一本書——《我的母親和我》(mymotherandi),扉頁上還添上了作者的名字:斯特恩。這本書與《應許之地》有很多相似之處,但它們的出發點是不一致的。在這本書裡,敘述者從未提過自己的名字,她在孩童時期就從原來的國家來到了美國,但她在開篇處表示,自己已經擺脫了貧民窟的成長環境給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我是一名上過大學的女性。我丈夫從事著一項光榮的職業。我們的家雖不奢華,但很美觀。我們的房子坐落在美國城市充滿魅力的舊市郊處,迷人的現代住宅與豪華的殖民時期建築相依而立,彷彿象徵著舊美國與年輕的新美國緊密相連。」在書的末尾,她的母親第一次來她家拜訪,困惑於孫子說的英語、女兒端上來的非猶太食物(「她的餐盤幾乎沒有動過」)以及「只用於做飯的白色廚房」。最終,這位敘述者發現,她踏上美國化的路途並獲得幸福的代價是,她必須和自己的傳統一刀兩斷。
這本書的封面和正文都讓人無法判斷斯特恩到底是不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斯特恩是費城的一名記者,還曾是一名社會工作者,全名為伊麗莎白·格特魯德·斯特恩。美國國會圖書館把這本書歸類為自傳(現在依然如此),認為她的故事是真的。評論家們則再次出現了分歧。《紐約時報》評論說,這個故事「敘述生動,而且表達得非常好,不太像是一部真正的自傳,更像是小說」。這是很有洞察力的評論。這本書講的是斯特恩自己成長中的故事,但她其實是在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長大的,是指揮家艾倫·克萊恩·萊文和妻子莎拉·萊文的女兒。
1927年,斯特恩以「利亞·莫頓」之名出版了另一本書《我是女人——也是個猶太人》(iamawoman—andajew)。美國國會圖書館把這本書也歸類為自傳,而評論家們再一次產生了困惑。《紐約時報》說它「應該是、看起來也像是一位真實女性的真實經歷」,但沒有確切地說它到底是真是假。《波士頓報》則認為,這本書的確含有「莫頓」自己的故事,但它又像是「把所有在美國的猶太人的故事融合在一起寫成的」。真相撲朔迷離。1986年,學者埃倫·烏曼斯基在該書的新版序言中,表示這個故事大致是真實的,但在內容上有所潤色和修改。然而,新版本剛發行不久,烏曼斯基就收到了斯特恩長子——托馬斯·諾爾·斯特恩寄來的信。托馬斯退休前是歷史學教授,他在信中表示,伊麗莎白·斯特恩並不像她一直對外所說的那樣出生於東普魯士,艾倫·萊文和莎拉·萊文也不是她的親生父母。事實是,伊麗莎白1889年出生於匹茲堡,是德國路德教教徒克里斯蒂安·林伯格和威爾士浸信會教徒伊麗莎白·摩根的私生女。據托馬斯說,「母親幼時被寄養在不同的家庭裡,居無定所,後來被送到了匹茲堡附近的艾倫·萊文和莎拉·萊文的家中撫養」。1988年,托馬斯·斯特恩出版了自己的回憶錄《神秘家庭》(secretfamily)。在這本回憶錄中,他還披露了一些別的事情,其中最令人愕然的是,他說母親7歲時就被艾倫·萊文性侵,14歲時因此懷孕,還非法墮了胎。烏曼斯基根據他的說法展開了調查,卻找不到伊麗莎白·斯特恩的出生證明,這可能是因為(據托馬斯·斯特恩所說)她故意銷燬了所有與自己真實身份有關的檔案。烏曼斯基最終只好說:「這樣一來,也就無法確定伊麗莎白·斯特恩的真實出身了。」斯特恩給自己起的中間名是「格特魯德」,她用過的名字還有貝茜·萊文(這是艾倫·萊文在遺囑裡對她的稱呼)、斯特恩、利亞·莫頓和埃莉諾·莫頓(她大多數作品的署名都是埃莉諾·莫頓,1954年《紐約時報》刊登她的訃告時用的也是這個名字)。毋庸置疑,她是20世紀早期通過自傳對自己的身份提出疑問的美國人的典型代表。
斯特恩在書中講述的故事其實還是有可信之處的,而接下來這個自稱「長矛」的人就完全不足信了。1928年,該人出版了自傳《長矛》(longlance)。人類學家保羅·拉丁在《紐約先驅論壇報》上稱讚了這部作品,說它是對作者年少時在大平原印第安族中的成長經歷的「非比尋常的忠實敘述」。小說家歐文·s.科布給這本書作序,他寫道:「我斷定,這本書裡講的都是真事和真理。最重要的是,作者竭盡所能,跳出了他原有的母語思維,用英語描述了自己的想法、天性和身邊發生的事。」但他們都錯了。正如歷史學家唐納德·b.史密斯在1982年的著作《長矛:一個騙子的真實故事》(longlance:thetruestoryofanimposter)中所揭露的那樣,長矛的母語其實就是英語。他出生在北卡羅來納州,本名叫西爾維斯特·朗,是奴隸的後代,有著黑人、白人和印第安人三種血統。1903年,13歲的朗離家出走,參加了一場狂野西部秀。他以印第安人的身份現身,表演了印第安風格的節目。六年後,他誇大了自己的切羅基族血統,以「西爾維斯特·長矛」之名,成功被賓夕法尼亞州的卡萊爾印第安人學校錄取,與偉大的運動員吉姆·索普同班畢業。後來,他又去紐約讀了大學,一戰時還加入了加拿大軍隊。退伍後,他在卡爾加里和溫尼伯當記者。他自稱「大平原之子長矛」,套上了純正黑腳族人的身份,在自己很具代表性的經歷中完成了最後一步。
1925年,長矛在紐約巡迴演講時遇到了《大都會》雜誌的編輯雷·朗,應邀創作一篇自傳文章。長矛在文章中說自己在布萊克伍德度過了童年,在西部的養牛場工作過一段時間,還在「水牛比爾」的狂野西部演出團(比他實際參加的演出團名氣大得多)表演過,並講述了自己在卡萊爾的經歷。這篇文章廣受好評,於是,當時也在威廉·魯道夫·赫斯特圖書出版公司當編輯的雷·朗讓他把文章擴寫成一本完整的自傳,長矛照做了。這部自傳是長矛綜合了實際調查、黑腳族朋友的童年經歷和自己的想象之後寫成的。他在開頭寫道:「我最早的記憶就是,在蒙大拿州北部時,印第安人某次戰鬥結束後那激動人心的場面。」接下來他就開始講述在大平原上獵捕水牛的事,但讀者可不能當真,因為早在他出生之前人們就不再獵捕水牛了。長矛對美洲原住民逝去的過往確實很是懷念,與此同時,他寫作和裝腔作勢的技巧都爐火純青——這兩方面結合在一起,根本就沒人會對他的作品的真實性產生懷疑。這本書的初版銷售一空,還出了英國版、荷蘭語版和德語版。長矛聲名大振,成了社交圈子裡的常客。向美國民眾報道紐約時事的專欄作家麥金太爾評價道:「他有著令人驚奇的矛盾感。他是日益少見的北美印第安人,卻像牛津人一樣說話、爭執,還戴單片眼鏡。」他的作品把真實性與虛構性混雜得非常巧妙,《紐約先驅論壇報》1930年刊登了一篇文章《百分百美國人》,並非故意但略帶嘲諷地評論道:「一個以其他種族的方式生活的人,總是會很傳奇。」同年,一位好萊塢製片人聘請長矛出演人類學紀錄片《靜默的敵人》(thesilentenemy)。這部紀錄片延續了《北方的納努克》(nanookofthenorth)的風格,描述了在歐洲人到來之前加拿大北部印第安人的生活場景。人們對長矛的表現稱讚有加,《綜藝》雜誌上就有評論說:「長矛與我心目中印第安人的形象完全一致,因為他就是本色出演。」不過,長矛的漫長生涯由此走向了終點。與他合演的酋長「黃長袍瓊西」是酋長「坐牛」的侄孫,一個實打實的美洲原住民。他向電影製片人表示,長矛的身份很可疑,他通過與長矛對質,得出了真相。這件事沒有被公開,因為一旦長矛的偽裝被揭露,《靜默的敵人》所宣稱的真實性就會受損。但是,長矛明白自己的謊言很快就會被揭穿。1931年,他飲彈自盡,沒有留下一句遺言。
20世紀20年代末是自傳騙局的黃金時代。在戰後和大蕭條前,關於機遇的浮誇宣傳隨處可見,人們的想象力失去了控制。1925年的一天,一個名叫阿爾弗雷德·阿洛伊修斯·史密斯的老攤販來到了埃塞爾雷達·劉易斯的門前,劉易斯是一位居住在南非的英國小說家。這個攤販對劉易斯說,他從前住在美國猶他州的時候,曾協助鎮壓過印第安猶特族人的起義;他當過倫敦一家報社的記者和倫敦警務處的警探;在非洲的時候,他當過獵人、探險者和礦工,某次鱷魚攻擊塞西爾·羅茲的時候,他還出手救了羅茲。劉易斯說服他跟自己合作完成一部關於他的自傳。一年後,該自傳在英國出版,同時被美國文學協會列為精選作品。當時成立了三年的西蒙與舒斯特出版公司推出了它的普及版。這家公司聲譽良好,靠出版縱橫字謎書大賺了一筆,但在這本《攤販阿爾弗雷德·阿洛伊修斯·霍恩:一位「老訪客」,73歲親作,記錄了他充滿閱歷的人生,由埃塞爾雷達·劉易斯編輯》之前,他們在出版傳統圖書方面毫無建樹。或許這本書那18世紀風格的書名就能讓人感覺到,其內容並不完全屬實。一些評論家持懷疑態度,《泰晤士報文學增刊》評論道:「真摯的言語和可惡的假話有時不易辨別,那些騙子對美國圖書市場的風潮瞭如指掌。當然,奇蹟的確有可能發生,我們並不是在憤世嫉俗地猜疑這本書的真實性。只是在我們看來,霍恩先生有時過於完美了。」近代學者蒂姆·卡森斯用數年時間核實了攤販霍恩的故事,並在他1992年出版的《流浪王》(tramproyal)中給出了結論——這些內容或多或少是真實的。這本書賣了17萬冊,讀者似乎並不太在意它的真實性。它還被《出版人週刊》列入了非虛構類暢銷榜,在1927年和1928年分別位列第四和第三。西蒙與舒斯特出版公司決定把史密斯(也就是已經眾所周知的「攤販霍恩」)帶到紐約做宣傳,以帶動銷售。和長矛出版自傳後做的一樣,史密斯四處交際,接受了很多記者的採訪,包括《紐約客》的e.b.懷特。懷特這樣寫道:「他老人家在宣傳時的那種質樸非常可愛。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四處航行,他太棒了,幾乎讓人覺得不真實,像是古代的水手。我們在美國文學協會舉辦的生日聚會上見到了他。他擠在佐納·蓋爾和埃莉諾·懷利之間,相機在咔嚓作響,餐飲承辦者在為他服務。圖書的發行量在不斷增加,而他依然很享受這種生活。他在食人族和動物之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這使他能夠忍受假裝聰明的民眾和攝影師。他享受著自己的獨特,也不會冒犯別人。」
史密斯於1931年去世,在此之前他還出版了另外兩部自傳。同年,美國米高梅電影公司推出了電影《大探險》(traderhorn),選取了他的一部分冒險故事,由哈利·凱里領銜主演。影片中有一些經典的對白,比如,霍恩的好友秘魯問他:「食人族存在嗎?」霍恩回答說:「存在。他們其實很敬畏神靈,只不過像你說的,在飲食方面有些特殊而已。」這部電影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影片獎提名,不過沒能獲獎,輸給了《壯志千秋》(cimarron)。
《攤販霍恩》恰好處於第一人稱冒險回憶錄的浪潮中。勞倫斯(被稱為「阿拉伯的勞倫斯」)、彼得·弗萊明、理查德·哈里伯頓、內格利·法森和理查德·e.伯德都有至少一部作品進入了《出版人週刊》年度暢銷榜的前十名。弗裡德里克·o.布萊恩於1920年出版的《南海白影》(whiteshadowsinthesouthseas)是這一型別作品的先驅,或許也是最成功的一部。1920年至1921年,這本書在《出版人週刊》暢銷榜上的時間累計達44周。年輕的喬治·帕特南當時剛剛接管了g.p.帕特南之子出版公司,他注意到了《南海白影》的成功,便讓他的朋友喬治·s.查普爾寫了一部關於南部海域的滑稽劇。這就是《河川巡遊》(thecruiseofthekawa),作者署名為沃爾特·e.特拉普洛克和f.ru.(意為「皇家南海探險者聯盟成員」),書裡還有海伍德·布朗、弗蘭克·克勞寧希爾德、洛克威爾·肯特和拉爾夫·巴頓等曼哈頓名人的照片。這本書賣了差不多10萬冊,還出了兩部續作:《北方探險記》(mynorthernexposure)和《撒哈拉以南》(southofthesahara)。
與帕特南相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西蒙與舒斯特出版公司的創始人和所有者——理查德·西蒙與m.林肯·舒斯特。眾所周知,他們在推廣自己公司的圖書和作者時相當生猛,和那些傳統的辦公風格文雅的美國出版商形成了鮮明對比。因此,他們能發現瓊·羅威爾的潛力也就不足為奇了。瓊·羅威爾是一名小眾電影演員,曾就自己的航海經歷發表演講。1929年年初的一天,她來到了西蒙與舒斯特出版公司的辦公室。傑弗裡·埃爾曼在1939年的《紐約客》上這樣描述當時的情景:「羅威爾小姐給舒斯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身材健美,雙眼烏黑閃亮,手臂結實。」舒斯特帶她去見自己的搭檔。「西蒙甚至更欽佩她。他們讓她把自己17歲前的經歷寫成一本書。根據她的說法,她的父親是黑山的一個地主的兒子,出生於澳大利亞,有一艘四桅縱帆船——‘米尼·a.卡恩’號,當了十七年的船長。她的母親來自波士頓的羅威爾家族,她隨了母親的姓氏。她從11個月大起,一直到17歲,都是‘米尼·a.卡恩’號上唯一的女性。她曾親眼看見父親用一支來復槍擊散了半英里以外的海上龍捲風,還曾看過九對新人在南部海域的某個小島上的公開婚禮。最終,‘米尼·a.卡恩’號在把900噸幹椰肉運往澳大利亞的途中起火沉沒,她不得不迎著奔騰的海浪遊到1英里外的燈船上,雙肩還各擔著一隻小貓,她從口中吐出的海水能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
西蒙和舒斯特開始施展他們的營銷魔法,羅威爾迅速吸引了美國公眾的注意力。報業協會在全國性的報紙上聯合發表了一篇文章,開頭是這樣的:
「為瓊船長讓道!
「為這個征服了世界的26歲女孩讓道!
「她的名字叫瓊·羅威爾。她像是‘穿著襯裙的攤販霍恩’,她的經歷是你能讀到的最吸引人的故事。這是在南部海域發生的真實故事,比赫爾曼·梅爾維爾和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說更引人入勝。」
瓊·羅威爾的《深海搖籃》(cradleofthedeep)被美國文學協會的主要競爭對手每月讀書會選中,獲得了強烈好評。《紐約時報》評論道:「朋友們,這是個有趣的故事。飽含奔放和熱情,髒話連篇,不過海上的人就是這麼說話的,現代的百老匯演出也是這麼表現的。」這本書一躍成為非虛構類暢銷榜的冠軍,最終銷量達到了約107,000冊。不過,人們也有質疑。林肯·克爾克特在《紐約先驅論壇報》上發表了一篇評論,這位作家在航海領域很有資質。(根據《英國傳記大辭典》,林肯·克爾克特出生在「夏洛特·a.利特菲爾德」號船上,當時他的父親——來自緬因州錫斯波特的船長林肯·奧爾登·克爾克特正控制著這艘船在合恩角海域航行。他家裡五代人都是船員。)克爾克特表示:「這本書講了個好故事,但要是能坦率地作為虛構作品出版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們就無須質疑它的真實性了……書中所有跟航海相關的錯誤都很明顯,讓人無法容忍……錯誤簡直多得驚人。」不久之後,就有加利福尼亞州伯克利的居民告訴《舊金山紀事報》,羅威爾的真名是海倫·瓊·華格納,她童年的大部分時間住在伯克利,和他們是鄰居。隨後,人們又發現「米尼·a.卡恩」號正停泊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奧克蘭港裡。事實是,羅威爾和她的父親的確曾上過這艘船,但他們在船上總共只待了15個月。每月讀書會給這本書的65,000名讀者退了款,西蒙與舒斯特出版公司則發表宣告承認:「與我們最初的認知相比,這本書在敘述中混雜了過多的傳奇元素。」不過,該公司宣稱,他們「還是很滿意,因為瓊的故事依然有最基本的真誠」。
幽默作家威爾·羅傑斯在專欄中也對這件事發表過看法。他說他之前一直想讀《深海搖籃》:「……別管那些小說了,我想看一些真實的東西。而且,我看到的所有關於這本書的評論都說它很出色。」羅傑斯很喜歡這本書,他還寫道:「我起初有點擔心,一個母親怎麼能與7個月大的女兒分離。但我不太瞭解在海上生活的人,我想可能他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後來,羅傑斯得知「瓊的大部分航行故事是在澤西城的公寓裡創作併發給她的出版商的,那些髒話也都是從《頭條》上刊登的兩篇旅行故事中收集來的」,他受到了「可怕的打擊」。
《讀書人》雜誌上曾展開過一場辯論:「文學騙局有害嗎?」對21世紀早期的讀者來說,這樣的爭論聽起來尤為熟悉。林肯·克爾克特支援正方,比起羅威爾的謊言,更令他震驚的是,人們對那些謊言並不怎麼震驚(而且依然競相購買)。克爾克特認為:「如果謊言比誠懇創作更能獲得成功,也無須核實就能被宣傳和出版,那麼文學創作的基礎會受到嚴重威脅。」專欄作家海伍德·布龍則支援反方,他提出了更深一層的理由:「自古以來,人們都承認,真假之間的界限難以劃清;在這個集體無意識的年代,區分真假也沒有變得更容易。如果我真實準確地記錄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件,我就能得出某種真相。但那並不是唯一的真相。假如我把情節渲染得更精彩,甚至把情節編造得更激動人心,我依然沒有完全脫離真相,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我是基於想象和心底最深的渴望在描繪它。」
e.b.懷特在《紐約客》上也對此發表了一篇文章,這次他不像之前在「攤販霍恩」事件中那麼寬容。懷特說,布龍在為羅威爾辯護時使用的是「童話故事中的基本原理」,「所有這些只會帶給我們痛苦,胡言亂語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