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時我還不理解這一信仰,但我反叛的不僅僅是家庭,還有傳統的生活方式,紮根在親屬關係、土地和大地神靈裡的那種生活方式;相反,我更欣賞的是現代生活的理想和信念,比如像世界大同、抽象思維,和高遠的天空之神----如果天上有神靈的話。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我開始有能力從爐臺走向宇宙。而基督教滿足了我的這一向往。雖然它是一個古老的宗教,但它的道德信條卻始終能夠與時俱進。比方說,它蘊含著抽象的世界主義,堅持認為無論是猶太人還是希臘人,他們的基本尊嚴都毫無差別;同樣,自由人和奴隸,男人與女人,都有著同等的尊嚴。基督教的慷慨寬容應該就像太陽一般,無差別地照在義人和不義的人身上。其實這樣的信條顯得有些不切實際,只有少數聖徒可以身體力行。
我會對自己的這種狂熱感到奇怪。因為畢竟很多年輕人都離開了家庭走到了外面的世界裡,即從爐臺走向了宇宙,但卻沒有丟失家族的精神和信仰。而我為何會如此拒絕這些事物呢?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和我的性取向有關。它使我無法履行傳宗接代的任務。單身是我的命運。在尚無文字的社會或在由親緣關係維繫的社會里,一直單身的狀況是遭人憎惡的。剩男剩女會被視為怪胎,還有可能被當作巫醫、神棍來對待。甚至在我童年時期的中國,傳宗接代、延續血統的緊要任務也讓任何人都不敢越雷池半步。那麼,我是否會轉向基督教、佛教或苦行主義,或者在其他普世觀念中去尋找做人的標準呢?或者,因為在現代的世俗觀念裡,傳宗接代已不再是理所當然,單身也是可以接受的,所以我就乾脆躲在這種觀念的庇護之中嗎?其實,在普遍的宗教和哲學裡,和在現代世俗世界裡,單身很可能是一種聖召,要麼是對一切上帝所造之人的信仰呼召,要麼就是一個人能全身心地委身於某個知識領域裡的必要條件。比如當代數學家保羅·埃爾德什(paulerdős),就彷彿一位古時候的耶穌,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可以枕頭的地方。
小時候,我想做一個好人。進入青年時期,我放下了這個抱負,開始尋求一些不那麼遠大的東西,比如,開始思考成為一個好人意味著什麼。我很明智地知道,成為一個好人可能會對我的健康有害。但是,把它作為一個知識上的問題來對待,則是安全的,而且也很有思考的價值。從那時候起,我就把問題從"成為一個好人意味著什麼?"微妙地改成了"美好的人生意味著什麼?"這樣,我便站在了一個更加安全的位置上。後面這個問題,更加客觀,也更與地理學有關。這也是人人都會問的問題。全世界最流行的聊天話題無非是三個:個人的福祉、政治(該如何改進社會)和天氣(它是所有生物都必然依靠的一種大自然的特徵,也是高科技社會仍無法控制的大自然特徵)。
地理學是如何與此問題產生關係的?我認為,地理學是通過重新重視地方這個概念而與此產生關係的。哲學家所關注的"美好人生"在地理學家這裡便是"美好的地方"。這恐怕是因為,地方遠不只是可以觸控的磚石結構,它還是人類個體和群體的借喻。地方構成了人類的關係,也是人類奮鬥與抱負的具體呈現。
如果說構成美好人生的要素是普遍的,那麼,美好地方的要素也同樣是普遍的。甚至描繪這些要素的詞語都大同小異。人們會如何描繪一個美好的地方呢?對我來講,一個美好的地方必定有好的天氣,好的自然環境而且物產豐富;其建築物不僅能愉悅人的感官,還能溫暖人際關係並增進個人的福祉。這些都是一般性的要素。如果談到一些特別的要素呢?那就肯定會出現各種不同的觀點了----除非我們退回到史前時代,那時候所謂生活條件在本質上都是大同小異的。比方說,在舊石器時代,打獵和採集是主要的生活方式,所以能夠提供這些條件的地方----資源豐富的地區和定居點----就可依照普遍的標準來衡量了。但到了新石器時代,各個地方就變得多樣化、不一致了。除了宿營地和定居點以外,還出現了農田,核心村落和城鎮。一位新石器時代的哲人可能會思考,是否存在一組特徵可以用來刻畫什麼是好的地方。在現代,地方已呈現出了極大的多樣性,包括各種型別的農場、村莊、郊區、城鎮和都市。截然不同的特性衝擊著我們的視野。對於農場來講是好的要素,對都市而言不一定是好的。
在我們這個時代,"美好"一向都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對什麼好?以及什麼才算好?"都是會出現的問題。俗話說,魚和熊掌難以兼得。有人說,最好是魚和熊掌兼得,這樣就比只擁有一樣更好。如果有一種食品能兼有魚和熊掌的口感和味道,或者說能讓人同時聯想到這兩種口感和味道,那當然就比只有一樣要好。那麼,這樣的推論過程----多比少好,近比遠好----就讓人可以對"美好"進行比較和排序了。對人類而言,美好是同人的潛質和認識的程度關聯在一起的。每個人的潛質----他或她能成為什麼,做些什麼,或經歷些什麼----都是極其廣大的。
人類取得的成就是多麼廣泛。再拿空間中的移動來舉例。過去,草原游牧民只能靠雙腳行走或奔跑;自從馴服了馬匹,才體驗到了另一個維度的空間感和速度感,遠甚於移動雙腳所帶來的釋放和愉悅。如今,游牧民不僅可以飛鷹走馬,還能駕駛一輛摩托車飛馳,甚至可以乘坐飛機在三維空間裡風馳電掣。我之前已熱情飽滿地講述過內部空間,就不在此贅述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補充一點:我會對生活在過去時代的人抱有一絲遺憾。因為像古埃及人,他們根本想象不出站在哈德良萬神殿的中央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在我看來,就連哈德良皇帝本人也是令人遺憾的。雖然他佔有的財富無可匹敵,但他做夢都想象不出沙特爾教堂內部的美(美學的層面以及道德的層面)。
在道德美善的方面,我同樣看到了進步。這並不是說人類比以往更有道德,而是說,如果人類願意選擇變得更有道德的話,是可以實現的。倘若此觀點有些強勢,那我還可以提出另一個相對溫和的觀點,那就是人類可以更全面地知曉變得更加有道德意味著什麼,就像歷史告訴我們的。那如何能做得到呢?簡單說來,答案就是靈感的源泉在成倍增加,無論是在哲學領域還是在人類生活的領域裡。一個人想要實現美善的潛質,是很困難的,甚至想知曉美善的全部意義也是困難的,尤其是當他生活在像西元前500年的時代,也就是蘇格拉底、釋迦牟尼和孔子之前的時代,那時候,人們的道德價值體系還未建立。這些先人們取得了光輝成就之後,其他追隨者們(從耶穌到甘地)不斷新增著人類美善道德的庫存。
在最親密的層面上,道德的美善產生於人類個體之間。但首先得有個體!並且,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個體是現代的產物。當然,在過去的歲月裡也有能夠自覺反思的個體,在世界各地都有,但都是鳳毛麟角。他們之所以能存在,必定要有一般的和特定的條件才行。或許,最基本的條件就是充足的物質,能讓人無生存之憂,讓人儘量不再相互繫結於日復一日的生存層面的互助合作。因為,如果物質充足,人不僅可以自由地抽身而退,還能擁有獨處的空間。在私人的房間裡,一個人不僅能閱讀,還能時不時地停下來思考眼前的世界是如何交織著歡樂與痛苦的,以及反思自身生活裡的道德挑戰與困境。如此,一個人的自我就能豐富起來了,能形成對自身的審視,而且能站在某個立場上與他人開展持續性的交談。其結果便是友誼的建立----兩個個體相互之間真誠的理解,攜手一同走進生活,走進世界,並在其中探索,而非僅在其中生存。這便是友誼關係同親屬關係、同志關係、性結合之間的差異之所在,或許後面三種關係還顯得更加緊密一些,但卻會更加狹隘。
物質豐富不僅是培育私人美德的條件,它還是非個體性美德的基礎,讓普通人都能做到像陽光一樣對所有人分享自己的親切友善。傳統民間道德既不是私人道德(就像我剛才描述的友誼),也不是非個體性的對人不偏不倚的道德。它具有典型的地方性,只有在地緣上相近的人才能為彼此提供需要。需要,尤其是迫切而強烈的需要,顯示出相互幫助的美好:我給你一包糖,你給我一杯醋;我幫你收割,你幫我蓋倉。當然,情感,乃至純粹的慷慨,也在其中起著作用,但在沒有多餘資源可供依賴的社會里,真實的慷慨則常伴有英雄氣魄,但很少有人是自我犧牲的英雄。
除開生存層面的價值以外,地方性的緊密互助關係是很有吸引力的,尤其對現代社會的男男女女更是如此,因為這裡面蘊藏著人的溫暖。你的需要始終是關聯著身邊的親屬和鄰里的。同時,它對人的期待也是適中的。這樣的道德不會對個體產生過度的要求,不像真正的友誼背後的個人美德,也不像非個體性的"兼相愛"那樣,要求一個人對任何人都慷慨大度,包括陌生人,甚至仇敵。
隨著人們的生活日漸富足和安全,公共紐帶就變得越來越鬆懈了,狹隘的互惠被劉易斯·海德(lewishyde)所說的"迴圈給予"(circulargiving)所取代和補充,即甲把東西給乙,乙給丙,丙給丁,丁又給甲。最終,慷慨的給予還是得到了回報,但是卻經過了很長的時間,而且回報還不是直接從最初幫助的那個人那兒獲得的。在一個富足的現代社會里,給予的迴圈圈可能會變得很大,以致人們甚至都感受不到給予的過程了。剩下的就只是一根鏈條而已----一根長長的鏈條,伸向了不知所終的未來,那裡全是一群陌生人。
毋庸置疑,我們每個人都能在各自的生活經歷裡找到這樣一些故事,關於友善的陌生人的故事。我這裡就有一個。有一次,我坐飛機從丹佛去波士頓。大概是在途經伊利諾伊州的地方,開始供應午餐。我剛用完餐,對講機便開始詢問飛機上有沒有醫生,因為一名女士被食物卡住了,開始乾嘔,不能呼吸。一名年輕的實習醫生迅疾上前提供幫助。我倚在座椅上,看見一個年長的女性正躺在過道里,一名年輕男子伏在她身上,就像戀人那樣抱著她,他正努力把她嘴裡和喉嚨裡的嘔吐物吸出來。望著這一幕,我自己都有一點噁心。機長說我們將臨時降落在芝加哥。我看見,一輛救護車停在了跑道上。這名婦女被送下了飛機,同行的還有這名實習醫生,他將陪她一起去醫院。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直等到這名醫生回來。其間,沒有一個人抱怨,每個人都充滿了同情心。不但如此,我們還熱烈歡迎這位像英雄一樣歸來的年輕人。這場事故之前,機上的人相互之間都是陌生人。但在此過程中,卻產生了團結的意識。而事情結束後,我們也依舊是陌生人。但這位婦女估計沒有機會向這名實習醫生表示感謝,也沒有機會向這些熱情的服務員、耐心的乘客、救護車的司機表達感謝。他們都是當代文明的縮影。但這種不針對個人的行為鼓舞著我,這樣的行為顯得並不是那樣激昂青雲,而幾乎是以理所當然的風格體現出來的。
帶著芝加哥的這次回憶,我日復一日地思考著現代生活裡的無私行為。它們都顯得太平淡無奇,遠非那些時尚的憤世嫉俗者們的描述。它們都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存在著,但卻又像飛機上的那件事一樣令人印象深刻。此刻,我腦海裡浮現出了怎樣的畫面呢?一位社工對客戶的幫助超出了工作範圍,那位客戶還沒來得及說聲感謝,社工就又轉身去幫助其他的人了。這位社工的行為自然沒有獲得感謝的回饋。誠然,人們享受的社會服務都是付了錢的。但是,和這些服務的回報比起來,花出去的錢又都是少的。對一位能啟迪學生心靈的教師而言,對一名甘冒生命危險的消防員而言,有多少錢能和他們的付出相匹配呢?同時,與你所享有的商品和服務比較起來,你所花費的時間和精力也都是很少的。我們在百貨商店、藝術博物館、醫院裡享受的事物,都是眾多你所不認識的人付出的勞動、技能和知識的總和,而他們大多數都已不在世上了。
這難道就是我們這群現代人很少去尊崇自己的先祖甚至不願承認他們的原因所在嗎?通常的解釋是,我們缺乏一顆虔敬之心,所以,我們太自私地沉溺於眼下和未來的計劃裡,對曾經的事物都不屑一顧。或許的確有這方面的因素,但我相信還有另一個原因,能讓我們感覺好受一些。我認為,之所以我們常忽視先輩,是因為若不這樣做便會產生太長的追溯。我們的先輩太多了,他們留下了不計其數的遺產----從抽水馬桶到心臟手術,從十四行詩到人之權利----我們甚至都能覺察到自己的虧欠。相較而言,無文字社會和親緣社會的成員就很少有這樣的感受了。農耕技術、社會風俗和宗教儀式的傳承就寄託著對先祖的敬謝,於是他們在懷念祖先的同時又能有充足的時間來完成現實中的工作。
我寫"地理學拯救了我",目的不僅在於設立一個引人注意的標題。正是地理學才讓我的目光始終朝向這個世界望去,並發現,儘管有那麼多驚駭可怖和虛空無益的事物,但這個世界總體上還是美好燦爛的。而批判性社會科學的嚴重錯誤正在於,它幾乎完全忽略了美善的事物,忘記了光明也是人類社會的一部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些光明讓它最陰暗的觀點都顯得不再那麼陰暗。我的課堂,甚至我的書,都已展現出(並非刻意為之)對人類成就的自豪和對未來的樂觀態度,這令我的學生驚訝不已,因為他們成天接觸的都是帝國主義、種族主義、性別主義、財富掠奪、霸權、不公和環境惡化這些話題,而這類東西又正是文化研究和人文地理學的標配。但因為我現在寫的是一本自傳,所以,就覺得有必要再問一問,對待世界的這種樂觀情緒是否也同樣體現在了我的生活裡呢?我的生活在整體上是幸福的嗎?我的人生是美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