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50歲的時候,我體內的機理肯定發生過一次變化。從那時起,大地上的壯觀景色,像高山、平原、城鎮、古色古香的店鋪、高聳入雲的大廈等等,都無法再激起我的興奮感了,它們變成了我思考的物件。甚至作為一名地理學者,我的興趣點也越來越轉向了觀念和概括性的事物,而非具體獨特的事物。進入中老年期,那種想要四處旅行、看大千世界的衝動消失了,因為我已經看過了這個世界,儘管不是全部,但我可以問:再去更多的地方意義何在呢?難道我真的需要去看看月光下的泰姬陵或朝霞裡的喜馬拉雅山嗎?沒有這些經歷,我的人生就不完整了?進入中老年後,我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個希臘人,像蘇格拉底或柏拉圖那樣的希臘人,使得我的激情朝著極致的美奔流而去。這樣的美包括上方的天堂和地上的人類個體,而不再是那些中間尺度的可愛事物----社會、景觀和地方了。
當然,蘇格拉底不會使用文縐縐的詞語,他不會說"人類個體",而只可能說"男孩子"。在古希臘社會,同性之間的相互吸引是比較公開化的。而在我們社會里卻不是如此,儘管同性戀群體在法律和社會里的接受度在不斷提高。但我仍十分相信的一點是----儘管此觀點讓支援同性戀的政客們難以接受----無論社會變得多開明,同性戀都將被持續看成是特殊的,不僅就整個社會而言,就連同性戀者本人也將如此。只要他們曾經被多數人指為異類,而且他們以各自的方式覺得自己不同於普通人的話,那麼這些人終將無可避免地淪為特殊群體(但並非特別優秀的那種特殊群體),並感到有那麼一些不自在。相反,只有屬於常態或令人欽佩的特殊群體(比如軍人)才會讓人覺得輕鬆自在,才不會產生防禦心理。然而,與其他少數族裔、文化群體和種族比起來,同性戀者是讓人覺得最邊緣的群體。他們總體相似度最低,並具有一種烏托邦式的情結,因為他們的對立面不僅是普遍的生理現實,而且這種生理現實還夾雜了太多的文化成分,這些文化成分的聲量在不斷變大,人們對其投入的技術和熱情也在增加。
在生理上,人類是藉助夫妻關係來繁衍的物種,他們(她們)的身體也是依據此目的而生成的。在文化上,大多數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在慶祝著異性之間的愛情與結合。幾千年的藝術、音樂和文學,以及到現代才出現的電影、電視劇都在傳達著同一個資訊----羅密歐和朱麗葉相互擁抱時的自然而然、琴瑟相和。那麼,倘若一個愛慕男性的男子在讀到約翰·厄普代克創作的異性戀的歡樂頌時,怎麼可能會沒有一絲格格不入的感覺和難過,沒有渴望抗議的衝動----但同時又覺得如果抗議的話會顯得有些過分,進而猶豫不決呢?
晚上,我開啟電視看奧運會的花樣滑冰比賽,被雙人滑中男女運動員的那種本真的詩意所折服。每個性別都有各自的身形特徵和生理角色,但又相互搭配、彼此互補、共享愉悅、相輔相成,一起構成了同一個物種。他們就像一對伴侶從冰面上輕快掠過,彼此纏繞在一起,一種源於遠古動物性的純真生命力驀然湧現出來,繼而可以追溯到藻類和植物產生出兩性分異這一里程碑,令我欣喜若狂,欲高聲歡呼,全然沉浸在了滑冰選手、人類和自我三者促成的不能自已當中,彷彿一股暖流從巨大而昏黑的寒冷空間裡勃發而出。
在澳大利亞上學的時候,我被一個男孩子吸引了。這件事並沒有讓我警惕自己的性取向,因為其他男生,特別是年長的男生也被他吸引了。我現在都還記得那位校友。他長得比我們大多數人都年輕,容貌柔和纖弱,但並不娘氣。他的朱唇皓齒經常微微張開,又面若桃李,美目盼兮,金色的頭髮蓬鬆著。但是,我的心緒卻縈繞在了另一個男孩子身上。他擁有一股運動員般的時尚美型,就像一臺加滿了油的運動機器,和前面那個男生不是一個型別的。那時候,我簡直無法說服自己,認為這樣的愛慕只是對女性渴望的一種替代而已。有一次,他來到我的課桌邊,我們聊了一會兒。他伸出一隻手掌,讓我把手也放在那上面,我照做了。他只簡單地說道,我的手很小,像個女孩兒的手。之後,僅此而已,也沒有發生欺辱和霸凌。1946年,我父親調動工作到馬尼拉,我堅持要隨同母親和妹妹和他一起去。與另外兩個兄弟不同的是,我絲毫不願繼續待在這所男子學校裡當一名寄宿生了。我也無法解釋其中的原因,只是預感到,如果繼續待在這樣的環境裡,那股誘惑或者誘迫(或兩者兼有)----一種害怕到難以言狀的情感----將毀了我自己。那年我剛15歲。
男人總是會望眼欲穿地面對女人,要麼垂涎三尺,要麼滿懷欽佩。在西方社會里,男人(也包括女人)可以自由地頌揚女人的美貌,但反過來卻不常見----但現如今因為性別解放運動,女性也可以毫不羞澀地向男性獻殷勤,也可以毫不在意地評價男性的身體魅力了。而在私人的書面文字裡,女性就不再顯得沉默謹慎了。畢竟,不管社會風俗是否認可,女性被男性吸引都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我還曾經常羨慕過她們擁有的這種自然權利。愛麗絲·亞當斯(aliceadams)寫道:"在(灰狗巴士)的過道另一側,我注意到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俊美。他睡得正香,是一個金燦燦的男孩兒:金色的頭髮、褐色的皮膚,大而美的手輕輕地搭在膝蓋上,修長的大腿穿著一條柔軟而漂白的牛仔褲。我幾乎不敢直視他,如果我盯著他看的話,可能會把他驚醒。那時候,他會在我臉上看到的,絕不是情慾,而是對他完美長相無邊無際的傾注,就彷彿他是一尊黃銅色或黃金的雕像一般。"
我之所以一直閱讀女性作家埃利斯·彼得斯(ellispeters)的"卡德法爾修士"(brothercadfael)系列小說,是因為裡面有英雄般的年輕男子。在其中一輯裡,卡德法爾的私生子被描述成"玉樹臨風、一表人才"的形象。在創作這個系列的另一輯小說時,彼得斯已經70多歲了,她讓自己處在一名年長女性的視角去小心翼翼地觀察這位年僅18歲的騎士護衛----卡德法爾:"他矗立在插著旗子的壁爐前,壁爐裡烈焰騰騰。他的一條胳膊上挽著斗篷,兜帽垂在手邊。火光把他輪廓分明的臉照成了金黃色,顯得英氣逼人......唇紅齒白處露出令人迷醉的微笑,顯露出他心底至深的快樂。亞麻色的髮絲垂向臉際,又在頸背處嫻雅地蓬鬆著,這便是年輕男子最美的極致。"
海倫·凱勒(helenkeller)也寫過類似的狂熱頌詞。她以一種詩性的精妙感知彌補了自己的失明:"與女性的呼吸大為不同的是,男性的呼吸通常強烈而充滿生機。年輕男子的體味總是蘊含著一股強大元素般的,如同火焰、風暴、海鹽一樣的味道,並有著激越而起的躁動。它顯現出了所有強壯、美麗和愉悅的事物,並給予我的身體感官以巨大的快樂。"
多蘿西·戴(dorothyday)也強烈地表達過女人對男人的愛慕之情:"作為一個妻子和母親,我幾乎每天都愛慕著他。我愛他所知曉的一切,又同情他所不知的一切。我愛他從毛衣口袋裡倒出的各種零碎物品,愛他打魚後帶回來的泥沙和貝殼。我愛他躺在床上呼吸著大海味道時那個精瘦的身體,也愛他的正直性格和他固執的驕傲。"
亞歷山大·馮·洪堡(alexandervonhumboldt)逝世於1859年,享年90歲,終生未娶。1959年,我剛好在巴拿馬城參加一個洪堡逝世一百週年紀念的公共講座。1966年,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地理學院也讓我來作一個開幕式演講----這個開幕式是為一個以洪堡為主題的系列講座預熱的。我很樂意地接受了,因為這給我提供了一次機會,得以重訪心中的這位偉大人物。在我心中,亞歷山大·馮·洪堡之所以偉大,原因很明顯:他是現代自然地理學的奠基人,而我事業的起步便是自然地理學。他還對大地測量的發展做出過卓越貢獻,並首先運用繪畫和詩歌的方式開拓了人的地理經驗----感受、情感和觀念,而這些正是人文主義地理學的起點之所在。人文主義地理學是我學術成熟階段的研究重心。同時,我也欽佩洪堡身上那股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又是生命力),一種我顯然缺乏,但對取得卓越成就而言必不可少的品質。洪堡年輕時就已涉足南美洲的熱帶地區,在難以想象的廣袤領域裡探險。到了60歲的時候,他依然精力不減,甚至穿越西伯利亞和中亞地區兩萬英里去探求新的科學知識。
但洪堡身上有一個特點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為什麼不結婚呢?他是一個完全具備結婚條件的人----英俊,高貴,有學識,是著名的科學家。他也絕非一個排斥社會之人。他在巴黎經常出入各種沙龍和社交場合,身邊也圍繞著眾多女性仰慕者----人們覺得,女性的陪伴可以療愈孤獨,比如一個人走在街上或待在房間裡寫作的時候。但答案卻刻在了他的性格里。在卡洛琳(caroline)寫給她新任丈夫威廉·馮·洪堡(wilhelmvonhumboldt)的文字裡談道:"亞歷山大只能在與男性有關的事物裡獲得啟發。我相信時間會證明我的這一觀點是正確的。"威廉·馮·洪堡是比亞歷山大年長兩歲的哥哥。亞歷山大21歲時,偶爾會在嫂子面前開開玩笑,說自己愛上了一個比自己大40歲的女珠寶商,而她也愛著自己,因為自己長著一個光滑而發亮的鼻子。但是卡洛琳並不傻,她知道亞歷山大愛慕的其實是男性。凡是收到亞歷山大信件的仰慕者,也都會極力掩飾他們對亞歷山大的愛慕,就像當今學界都不願意讓這位享譽世界的偉大科學家染上汙點一樣----休·特雷弗--羅珀(hughtrevor-roper)曾稱他是"最後一位博雅之士"。
亞歷山大·馮·洪堡曾三次受困於(沒有比"受困"更好的詞來形容他的經歷了)頗深的感情糾葛。第一次是在青少年時期,他遇到了心儀的物件----威廉·加布裡埃爾·魏格納(wilhelmgabrielwegener),一名和他年齡相仿的青年,鍾情於神學。他們一直形影不離。當環境迫使他們分開的時候,洪堡接二連三地給他寫信,表述自己的一往情深,欲與他長相廝守:"自從2月13日,我們許願說要把這樣的兄弟之愛一直持續到永遠時,那一刻,我只覺得周圍再沒有誰能給予你所能給予我的一切了......當我反覆思量對你的思念,渴望獲知你的訊息時,我確信沒有任何朋友之間的愛可以超越我對你的愛。"洪堡還鼓勵他研究植物和礦物,這樣,好在將來某天一起去環遊世界。
而更為熱烈的一次情感事件出現在他25歲那年,當時,他已經是一位功成名就的科學家了,在探礦和科研領域裡都頗為卓越。他心儀的物件是一名不起眼的步兵中尉,比自己年輕4歲,名叫賴因哈德·馮·哈夫滕(reinhardvonhaeften)。當1795年哈夫滕結婚時,洪堡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好像他自己才是那個要宣誓婚約的人一樣。之後的一年裡,他在拜羅伊特(bayreuth)的生活幾乎每天都圍繞著這對夫婦打轉。後來,要維持這樣的親密關係變得越來越困難了,他自己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座城鎮裡。1797年1月,在嚴冬的某一天,洪堡絕望地意識到這位朋友遲早會離自己而去,於是他寫下了一生中最動情,也是最充滿情愛的一封信:
兩年前,我遇見了你,從此,我們的命運系在了一起。我依然珍藏著那一天,你第一次對我吐露心意的那一天,又說,那一刻你獲得了多麼大的安慰。有了你的陪伴,我的日子變得不同,之後,我黏著你,就像鎖鏈一般牢固。即使你要拒絕我,冷冷地看待我,就像看一個汙點似的,我依然想和你在一起......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分開,我感謝命運,能讓我在死前體會到兩個人對彼此的生命有著怎樣的意義。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對你的愛和依戀卻與日俱增。兩年來,我對世上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心裡想的全是你的快樂,你的陪伴,和你自己都毫不在意的那些滿足。我對你的愛已不再是一種友情或兄弟情誼了,而是一種崇拜,一種單純的喜悅,甘願降伏在你的意志之下,彷彿你才是最高的律法。
第三次情感糾葛出現在1809年,40歲的洪堡遇見了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天才物理學家,弗朗索瓦·阿拉戈(françoisarago),他們在科學和自由主義政治領域有著共同的熱情。在洪堡充滿欽佩的目光中,這位年輕的朋友顯得既獨特又無畏。再一次,洪堡發現自己又處於被征服的地位了。於是,他,這樣一位享譽世界的科學家,要麼等待對方,要麼討好對方。每一次收到從對方那兒寄來的哪怕很簡短的一封信,或是多日不見後的一次短暫的會面,洪堡都會開心得不得了。毫無疑問,阿拉戈這一方也是真誠地喜歡著洪堡,但是,他卻沒有那麼多時間來培養彼此的友情,因為,除了繁忙的科研工作和政治活動以外,他同時還是一個顧家的男人。洪堡真是可憐,他們不具備在一起的條件。到了老年,洪堡依然思維活躍,不斷收穫著來自各方的榮譽和尊敬。只是在感情問題上,他不得不在一段段零碎的關係中尋求滿足。
1997年2月7日,我做了關於洪堡的講座,其中沒有談及任何關於"心路歷程"的話題----這是一個比較俗套的詞彙,我故意藉此來言及浪漫和情愛之事。我沒有涉及這些事,是因為我想把重心放在洪堡的地理學貢獻上,直接談到了他的研究工作和卷帙浩繁的著作,以此來鼓勵年輕的科學家,並鼓勵人們去研究他那個時代的自然科學探索與政治建設。但在講座的結尾處,我還是忍不住說道:儘管洪堡一生收穫無數,受人讚譽,但他還是缺失了"一項人人與生俱來就享有的權利----可以在睡前和愛人一起吃點心"。
當然那時候,我想到的不僅是洪堡這一個人。當我講述他的情感經歷時,我心裡想到的其實也並不是他。在我的人生裡,毫無疑問我自己才是主角。我沒有細講自己的情感經歷,是因為我希望能在心理上準確刻畫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而不光是坦言自己在人生某個時期的某件往事而已,儘管它們也曾激起過我情感的波瀾。我嘗試著向詩人學習,是他們教會了我如何去捕捉人的情緒、感受、親密或崇高的體驗,那麼,這就需要求之於間接的手法。我經常運用間接的手法來寫作,也有另一個原因:這樣的手法在我和所愛的人與物之間留出了距離,而我認為這樣才是恰當的;哪怕是我極度渴望擁入懷裡的人,我也期望與之保持一定距離。為什麼一定要有這樣的距離?原因很簡單,因為,與其說我是個中國人,不如說我是個希臘人,而且是西元前5世紀的希臘人,那時候正崇尚青年人的美;還有另一個更吸引人的美,那就是宇宙之美。
如果離開了宇宙,或準確地說,離開了和諧自然和人類極致成就所帶來的喜悅,我的人生將變得悲慘,活不下去。所以,地理學拯救了我。我可以自然而然地看見外面世界的嚴酷和醜陋,就像窺見我自己內心世界裡的混亂無序一樣。我甚至相信,自己的悲慘,自己無法改變的社會次等身份,以及外人對我的接納,都得以讓我洞察人類的悲慘,特別是那些零散破碎的少數群體裡的悲慘景況。但是,我卻不願久待在那些陰影裡----包括自己內心的陰影和世界的陰影。而我是否又在另一個方向上走得太遠了----是否太過分沉溺於宇宙之美了?我是一個逃避主義者嗎?我是否常把自己放在了一束光裡,去表達人性中那些可能是最樂觀的一面,並提醒周圍總在關注事物陰暗面的飽學之士們:這個世界上依然存在著美與善的事物?其實我並不知道,又有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