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對他人遭遇的共情是一種無價的情感,但這種情感也不那麼容易喚起。其實更有挑戰的是對他人的成功和幸福產生喜悅之情,尤其是當那個成功在大家看來也是我們自己理應取得的時候。毋庸置疑,父母通常會因為孩子的成功與幸福而喜悅,但這是因為父母常把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延伸。他們不會嫉妒自己的孩子成功,正如一個作家不會嫉妒自己的書成功那樣。但父母不會常把孩子掛在嘴上,因為別人不會對自己的孩子那麼感興趣。不過也可能並非如此。我可能就是個例外,因為我就很喜歡聽別人講述他們的孩子如何如何成功。

當我聆聽他們所講的時候,我就會一會兒站在孩子的立場上,一會兒站在父母的立場上,所以,我就同時得到了兩方面的快樂。這看起來好像很高風亮節,但也會因為下面三個緣由讓這一情況並非總是如此。第一,我沒有孩子。如果我有個優秀的孩子,而別人的孩子卻很糟糕的話,那我就不可能表現得很開心了,不然會讓對方覺得我在幸災樂禍。第二,我的悲觀主義。這也是我性格里陰鬱的一面。當我確實目睹某人的成功,從而向他人提起的時候,極少看見他人會因為別人的成功而有發自內心的喜悅----哪怕不是個人之間的比較,而是從屬於個人的事物,包括子女,也包括師生關係,比如"我的學生太棒了,你的學生呢?"第三,緣於我想象力中的浪漫主義傾向。這一傾向讓我總覺得孩子們都是上帝的作品----獨一無二的作品,派到這個世上來,是為了讓大家幸福快樂,前提是大家也要如此看待孩子們才行,而不是把他們當作父母或老師的附屬品或財產之類的東西。

我常常以同樣的方式去看待所有人。在我眼裡,每個人都是可以審美的物件和藝術品。人不僅是一種可以審美的物件,還是名副其實的"可以為自己代言"的審美物件。我觀看人就像欣賞油畫、雕塑和樂曲一般。我靜靜地站在一幅畫作前,想知道它的魅力何在,它在訴說著什麼。在一群人中,我邊看邊聽,想知道他們為何是這樣的人,他們是如何看待世界的。我更喜歡安安靜靜地去獲得知識,而不是做一個饋贈知識的人。當然了,我在課堂上也會連篇累牘地說個不停,但在社交場合裡,當我要說話的時候,更傾向於丟擲一個問題或給出一個悖論或反諷。這樣做的目的在於引出話題,好將談話以新的方式延續下去。

所以,在別人看來,我是一個很不錯的人,知識淵博,也會注意他人的觀點,特別是在聚會和討論小組裡。但不幸的是,這樣的謙遜也有不好的一面。比如,這會顯得我自己缺乏知識的立場和道德的原則。要麼,這兩者我都有,但卻為了舉止得體而刻意掩飾下去,這樣的得體本身就該受到質疑了,因為這種行為的動因不是源於力量,而是缺乏安全感。這是外國人、訪客、移民身上都會有的社會性的不安全感。相反,像瑪格麗特·米德那樣的人就可以表現得果敢、直率甚至粗魯,因為她本就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但我卻不同,我只是作為一個異鄉客在這裡待了四十年而已,始終覺得需要審慎地去迎合那些本土美國人的觀點。這讓我更加明白以賽亞·伯林(isaiahberlin)身上的問題,他總是把態度軟下來,去關注對手們的觀點,目的是討好對方。這正是生活在盎格魯--撒克遜文化中的猶太俄國人身上的弱點。他在英格蘭取得的所有成就和榮譽,以及沒有任何不和之音,都只是因為他作品裡的力量和獨創性嗎?還是因為他總是會在爭論的場合裡打馬虎眼----這樣的說話方式難道會有一種魔力?

因別人的功成名就與躊躇滿志而感到開心,這可能包含了一種不健全的受虐情結。因此,我才懷疑自我不夠健全。我的性格里怎麼會有這樣的受虐情結呢?我覺得這可能是與生俱來的。我的性格從來都沒有表現出果斷堅毅的一面,總是像個小孩子般害羞,在成年人的世界裡保持著沉默,也習慣於默默無聞地盡著本分。尤其是和年輕人待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會剋制自己的主張,表現得好像很無主見一樣,甚至在我解釋一個觀點的時候也是如此。這種紳士一樣的性格讓我顯得平易近人,富有同理心,就一位教師而言,這是很好的性格。在我的退休宴上,一位我之前教過的學生回憶起幾年前他和我在舊金山的中餐館吃飯時的情景,其間,我總是不斷地勸他多吃點。我很驚訝,他居然還記得這種小事。但在反思後,我覺得,他的這道回憶直指我的性格。我後來發現,我經常和學生們一起去吃飯、喝咖啡,原因是我喜歡他們吃飯時的樣子。當他們享用拌著醬料的通心粉,嚼著胡蘿蔔蛋糕,身邊伴著一堆好書,分享他們迷人的觀點時,我就特別享受他們的模樣,看著他們的世界觀漸漸成長起來。我其實是特別情願他們來消費我這位老師的。

可如果一個人太缺失了自我的話,也會和天然的自我主義產生強烈的衝突,進而走向反面,那就是非常渴望別人理解自己。我早就看到了這一危險,所以才一直防微杜漸。而為什麼一種極度的自我缺失反而會變成一種渴求呢?就我的情況而言,是社會主動強化了我的這一性格傾向。整個社會都在告訴我,自私自利是不對的。當我還小的時候,很想做個乖孩子。典型的中國餐桌,就是一種需要掩飾自我並且舉止得體的場合。在此場合裡,大家一起享用同一桌菜。我們一家六口人,有四盤菜。但問題卻常常在於只有一道菜才是大家愛吃的。雖然我們有僕人做飯,但母親卻是廚房裡的明星,結果便是,母親的那一道菜成為我們四個孩子都極愛吃的,所以總感覺菜不夠。

該如何是好呢?最簡單粗暴的做法就是在家人反對之前,趕緊霸佔那盤菜,狼吞虎嚥一番再說。我嘗試過了,但發現太可恥。更狡猾的方法是一種心理戰術。開始時你可以表現得很剋制,於是,其他人受你的影響也會很剋制。等到關鍵時刻,你就可以毫不客氣說一句:"既然你們都不想吃這道菜,那我就不客氣了。"隨即立刻端起盤子,全部倒進自己碗裡。雖然我很欣賞這套戰術裡的審時度勢,但卻從未嘗試過,因為這也不符合我的自我形象。那麼,我的做法是怎樣的呢?我會品嚐那道菜,然後對母親誇讚一番,然後儘量剋制著不去吃那道菜,但同時也不讓別人發現我正在剋制自己。結果就是助長了心裡小小的驕傲。我發現自己性格里存在著一種自我拒絕的需求,一種魔鬼般的缺陷。但公平地說,當我看到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在享用母親的那道菜,尤其是我那貪吃的弟弟時,我也能體會到一種健全的情感在內心裡湧現出來。

無私確實可以帶來幸福。我努力從童年的經驗裡汲取教訓,減少自虐的傾向。總的來說,這樣做還是有所收穫的。與其因為別人擁有----配偶、伴侶、孩子、愛情----自己沒有而感到沮喪痛苦,倒不如讓自己的注意力轉向別人擁有的幸福上面,想象性地活在別人的富足裡,以此也能讓自己獲得一絲滿足。然而這種替代性的人生也會帶來沉重代價,因為它意味著你在自己生命最好的部分裡也只能體會到一種有限的滿足感而已,而體驗不到無限的喜樂感;也意味著你世界的另一側總有一片陰霾籠罩著。也難怪我會把生命力當成一個偶像來崇拜,甚至經常渴望能衝破一切的生命之光的湧溢和綻放。

在所有生理性的不平等中,人的外貌是最顯而易見的。只要我們看見一個人,心裡就會做出判斷:他(她)長得好看、一般,或醜陋。相反,一個人的其他特徵,像性格、知識、道德涵養,都掩藏在了外表之下,只有在多次接觸後才能做出公正判斷。而人的外表所具有的象徵意義則會將這種不平等放大。該象徵意義指向了其他的品質。初見一個人時,我們可能就已經開始在心裡下結論了:他/她看起來是一個懶散的人,或是輕率魯莽的人,或是一個謹慎的人,或是值得信賴的人,或又不太值得信任。我們的判斷可能會出錯----外貌會誤導我們----但我們大多數時候還是容易被外貌牽著鼻子走,因為這是最便捷的途徑。同時,我們的判斷多數時候也基本上是準確的,八九不離十,所以,這也就成了我們的習慣。

前面說的那句很難理解的話,"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或許適合用來形容所有的天賦,尤其適合用來形容人的美貌。這項優勢會帶來別的優勢,比如更好的道德評價;而相反,醜陋的外貌不僅是一種負擔,還會給人一種邪惡的印象。難怪蒙田會問:"人和人之間的首要差異,也是相互間優勢的第一項考量因素,多半在於美貌嗎?"這個觀點早在被社會科學家廣泛討論之前就已經流行開來了。

把人作為一個審美的物件來看待,會引發道德上的問題。有些人看起來更美,更令人愉悅,這意味著,這些人招人喜歡不僅因為他們更具備美的條件,還因為他們整體上被當作了更優越的人來看待。判斷上的失誤----理智上的判斷錯誤----可能會影響任何一種偏好,甚至會影響一顰一笑這些細枝末節的偏好,哪怕它們是微不足道的。我曾努力防止這樣的錯誤發生,尤其是和學生待在一起的時候,因為他們會在很大程度上受我影響。為了儘量避免以貌取人,我站在了更高的道德標準上,而不是像中國的父母那樣毫不掩飾地對長得漂亮的孩子表現出不公平的喜愛之情。但我的這一努力並不總是成功的。姣好的面容一旦出現,我仍然忍不住會去欣賞;相反,我或許太過於主動地忽略眼目之所見了,那些長得醜陋的人幾乎會把我的精力耗盡。

但我也不能太誇大其詞地說這個事情。我幾乎一輩子都生活在校園裡,被年輕人包圍著,身心愉悅,很少見到長相平平甚至醜陋的人。每每我在腦海裡想象人類的模樣時,出現的畫面幾乎都是身形敏捷的年輕男女。他們(她們)就是我心中的人類形象。但人其實是有著各種尺度和形態的,換言之,人類是高度分異的一個物種,這一事實卻被我遺忘或壓抑下去了。每每到熙熙攘攘的市中心,我就會深感震驚,因為在那兒,我會遇到各色人等,彷彿身處一個馬戲團,或參加一場嘉年華,到處都是怪異滑稽的玩意兒----高矮胖瘦,有些靈活像猴,有些遲緩如象,滿眼都是奇形怪狀,他們在拙手鈍腳和百樣玲瓏之間變化無方。這一景象值得一看,但是,我卻不知該如何與他們對話、交流;甚至不敢想象和他們共處一室是什麼滋味。

記得有一回在書店裡,我正坐在一處角落翻閱一本藝術類的書籍。一個身形高大的女人忽然悠然自得地坐在了我身邊的椅子裡。她的模樣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特別是她穿著一條緊身短褲,白麵團般的肉從那裡面擠了出來,令我心煩意亂。我無法再專心閱讀了,不得不起身離開那兒,既懊惱又羞愧。但她卻依然擺出那副安然自得的神氣,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穿著審美會影響周圍的人。我們是否都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外貌對別人的感受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顯然不會。就像米蘭·昆德拉(milankundera)在一本小說裡對一個女人的描述:"她的著裝令她的後背顯得格外沉重、下垂得更厲害。煞白光禿的小腿彷彿鄉下人用的大水罐,上面佈滿了血管,就像一條條藍色的小蛇團成的球。"小說裡的另一個角色阿格尼絲(agnes)見此情此景後自言自語地說:"那個女人應該穿上一打的衣服來把那些淺藍色的血管給遮住,也好令她的後背看起來不像是一塊大門板。可她為什麼不這麼做呢?不僅是因為人們已經不在意自己在人群裡是否有魅力了,也因為大家甚至開始習慣了審醜!"

審美的標準也會因為文化的差異而不同。中國人一般不會為外表的美賦予太多價值(至少在我的觀察看來,他們在公共場合裡不會如此)。因為在儒家道德觀的影響下,好的行為才顯得更重要,而非好的長相。現代美國文化似乎正在高舉身體美的旗幟,但是,腦滿腸肥的感覺卻在超重的群體裡漸漸流行了起來,而且不帶任何羞恥感,反而在大眾眼前不斷炫耀著。與之相比,古希臘對人體美的塑造則有著極高的標準,或許他們把人體美同其他優秀的人類品質聯絡在了一起。美,對於他們而言,具有一種神聖的力量,如太陽一般讓人不敢直視。古希臘人,甚至是老人和智者,都會對英俊的青年表示敬意。另外在非洲,特別是在以畜牧文化為主的東非,人的審美觀也受到了文化的極大影響。特皮利·奧利·賽托蒂(tepilitolesaitoti)說道:"在馬賽地(maasailand)這個地方,如果你長得美,就一定要展示出來。在我們的土地上旅居,你經常可以看到勇敢的戰士一絲不掛,邁著高傲的步伐前行。"而一旦他們年邁時,就會出於對青年人的尊重而裹上衣物;在公共場合裡,更要做到非禮勿視。所以,當賽托蒂來到美國,站在加利福尼亞州的海灘上時,才會大為震驚地望著那些"肌肉鬆弛、滿布皺紋的老年人"居然只披著一條浴巾悠然地漫步,完全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

醜陋的房屋和街道總會散發出死亡的氣息,所以我們才想清除它們,或重建、美化它們。但是,倘若人類本身也變成了環境裡的醜陋事物呢?我們又將如何改善自己?是否有必要改善自己?是否應該以一種居高臨下的道德姿態把時間和資源都花在我們視為外表的東西上面?別人的外貌有時會令我感到愉快,有時卻會讓我感到難受,所以面對自己這種飄忽不定的感受時,我無以言表;而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能體認到自己對他人也存在著一種不公平的態度。有時候,這種感受是突如其來的。剛剛說到在書店裡的那個女人,我對她的反應實在是太劇烈了,雖然她只是我周遭環境裡的一部分。假如我被一群醜陋無比的人團團圍住的話,情況又會怎樣呢?記得有一次在明尼阿波利斯市,我在等電梯,想去十樓的公寓。電梯到了,我走進去後,有幾個人也跟著走進來,隨後,又出現了一堆人你推我擠地湧進來,直到我們每個人都動彈不得。電梯門關閉,徐徐上行。我的手臂無法動彈,只有腦袋可以轉動。那一刻,是什麼讓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是熒光燈散發的蒼白藍光?是空氣裡的腐味兒?是那些鬆弛的胳膊上下垂的贅肉?是一張張蒼白漠然的臉上若隱若現的皺紋?是一個個目視前方但空洞無物的眼神?還是一張張緊閉的薄唇?無論如何,同這群醜陋的人擠在同一個空間裡,讓我惶恐萬分,我拼命呼吸著每一口空氣,幾乎到了失魂喪魄的地步,只想立刻掙脫他們。

如果我是這樣看待別人的,那我又當如何看待自己呢?小時候,周圍的大人輕拍我的頭,表示對我的喜歡和鼓勵。隨著年歲增長直到壯年,我都還覺得自己的長相屬於中等偏上。但雖然如此,我還是會不斷猜測如果自己長得不是中偏上,而是奇形怪狀、奇醜無比的話,那將會有怎樣的命運呢?會對別人造成怎樣的影響?又會有怎樣的世界觀呢?所以,我如飢似渴地讀過約瑟夫·梅里克(josephmerrick)的故事,他被稱為"象人",由於基因的問題,樣貌畸變,他的外科醫生弗雷德里克·特里夫斯(fredericktreves)說他是"自己見過的相貌最噁心的人類"。梅里克逝世於1890年,但他卻出奇地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並在不同的社會階層裡結識了友人,包括皇室成員。所以到了最後,他的公眾形象可以稱得上是"華麗"得萬人矚目。人們都期待著能見上他一眼----期待著能見到這位深藏在怪物軀殼裡的紳士。所以,梅里克的故事其實並沒有解決我的問題。我還是會想,如果我進到一個房間,見到裡面全是令人壓抑的醜陋形狀,讓我一下子從欣然平和變成強顏歡笑,會是怎樣的境況?

在阿爾伯克基,一件平淡無奇的小事讓我發現了自己一直尋找的線索。1962年,大衛·哈里斯來我校任教一個學期,他夫人和四歲的女兒薩拉隨同一起到來。薩拉的性格緊張敏感,尤其害怕聽到警車或救護車的鳴笛聲。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她極度恐懼父母不在身邊,哪怕是在很短的時間裡都會如此。我答應哈里斯臨時照看一下薩拉,這樣,他們夫婦便可以去看場電影。他們也向我保證,會讓薩拉知道我是她的臨時玩伴,會時刻陪在她的身邊。當我到達他們住的地方時,薩拉已經在臥室裡睡著了,哈里斯也已經離開了。過了一個多小時,遠處傳來陣陣鳴笛,而且離我越來越近,突然把薩拉給驚醒了,她從床上爬起來,又衝進客廳裡,以為會見到自己的父母,哪知卻只見到了我。她認出我是誰,但卻全然不顧眼前所見,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號啕大叫了起來。

在所有最可怕的噩夢裡,最讓我感到被冒犯的就是因自己的相貌被他人厭惡,就像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的怪物一樣。這樣的噩夢不一定只在睡夢裡出現,也可能出現在醒著的時候。比如,當我半夜時分還清醒著,但感覺不舒服的時候,就會問自己,如果我在睡眠中死去,誰會發現我的屍體呢?更嚴重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才會發現?這個問題在暑假期間變得更為嚴峻,因為那時我沒有課,也沒有人會來我辦公室裡。有一位家政服務員每隔一星期來我公寓打掃一次房間。那麼,她會是那個發現我屍體的人嗎?想著想著,焦慮越堆越高,甚至變成了極度的恐慌,弄得我不得不趕緊翻身下床,因為這樣的事情即便今天不在意,總有一天會在意的。有一次我真的做了這個噩夢,夢見自己死在了床上。房間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熱,屍體開始腐爛。我就一直等著、等著,期待有人發現我。最後,我聽見了外面房門的擦刮聲,是那位家政員來了。我趕緊翻身下床,想去警告她做好心理準備。但是,天啊!如果她突然看見一具屍體躥出來和她打招呼,那會是怎樣的情景!

我在第二章裡說過,和其他人不同,我的人生是從童年的公共世界邁向了成年的私人世界。所以我的成長經歷就像從宇宙走向了爐臺一般,而不是反過來的。我和其他人的另一個不同之處在於:在亞洲社會里----比如印度和中國----男人年輕的時候就應該熱衷於江山和美人,一旦上了年紀、心境變得恬淡,就越發親近自然,在自然中體驗美感和樂趣。但我的人生經歷卻不是如此的。我年輕的時候就特別青睞於自然之美。畢竟,我是個地理學者,年輕時曾在沙漠和潮溼的熱帶地區做過田野調查。我的肉體也曾盈滿過沖動,但這些衝動卻化為一種異乎尋常的能量湧向了大地的神秘和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