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看到了生育率高、早期死亡率高的過去,以及出生率低、但人們更長壽的現狀。我們的未來則是人們此前從未體驗過的:在人類的主動選擇下,世界人口越來越少。如果人口減少在今天只是一道小小的火花,是某些政府報告裡一個令人擔憂的統計資料,只有專業人士才完全理解其重要意義,那麼,這道火花什麼時候會變成熊熊烈火呢——比如說,從現在起的50來年之後?今天出生的孩子,在人口下降時代恰逢中年,世界對他們來說是什麼樣的呢?這個世界對他們的孩子又會是什麼樣的呢?我們相信,那個世界會有很多值得羨慕的地方。它會更乾淨、更安全、更安靜。海洋環境將開始恢復,大氣冷卻下來——或者至少不再變暖。人們興許不會越來越富裕,但這說不定也沒那麼重要了。大國權力將會發生轉變,創新和創造力的中心也會有所變化。我們將生活在一個城市化的世界,城市和城市之間的鄉村越來越少。在世界的許多地方,我們可能生活在一座感覺自己正在慢慢變老的城市中。
我們並不是說,生育率的下降是一種不可阻擋的至高宿命,將要塑造人類的未來。原有的必要因素仍然在發揮作用:權力的意志;財富的意志;對地球健康的關注(或缺乏關注);創造、創新和探索的渴望;保護過去、放慢腳步、固守眼下已擁有事物的願望。此外,一如既往,總會有一個領導人的決策左右數百萬人命運(不管是好是壞)的時候。我們的目的是指出,要在這些複雜的動態里加入一些新東西:在過去稱為「北半球」的地方,國家人口減少已成定局;在南半球的部分地區,人口減少即將到來;最後幾個人口爆炸性增長的地方,爆炸性增長即將結束。決定我們未來的不光只有人口下降,但人口下降在我們的未來中會扮演一定的角色。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忽略了這一迫近的現實,我們不能再對它視而不見了。
請回答以下這個簡單的問題:你認為美國哪一個州的人均碳排放量最低?
你也許會選加利福尼亞州,它使用積極的限額與交易系統對抗全球變暖。猜夏威夷也有道理,它溫和的氣候減少了供暖和空調成本。你也許考慮過懷俄明州或蒙大拿州,因為它們是緊挨著的兩個人口密度最低的州。但所有這些都錯了。獲勝者是紐約州。而原因在於它有紐約市。我們知道這違反直覺,但城市密度越大,情況對環境就越有利,在抗擊全球變暖的鬥爭中尤其如此。獨自駕駛汽車的人排出的溫室氣體是乘坐地鐵者的6倍。紐約地鐵對環境特別好,因為它們特別擁擠,這進一步降低了人均排放量。發達國家的大多數主要城市都高度依賴公共交通來運載乘客。倫敦人平均每年在地鐵上花去11.5天。
如我們所見,城市化是一種全球現象。發達國家已經高度城市化——2/3的冰島人住在雷克雅未克;發展中國家正在迅速城市化——埃及1/4的人口居住在開羅。聯合國預測,到2060年,地球上2/3的人口將居住在城市或大城鎮。發展中國家的迅速城市化,可能帶來各種各樣的問題:基礎設施不足、醫療保健不力、學校過度擁擠、貧困加劇、犯罪率飆升。就算在發達國家,跟上基礎設施需求、對抗空氣汙染,也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戰鬥。但總體而言,人們擠在城市裡,便於以更低的成本提供更多服務——公共交通、下水道和供水、供電,同時對環境也有幫助。
鼓勵人們棄守農村,對環境也是理性的。這似乎又一次有違直覺。誰不曾夢想著遠離城市,在樹林、在湖邊搭建一座小木屋,用太陽能電池板供暖,住在靠近大自然的地方?許多人已經投入了這種生活方式的懷抱。但這對環境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你仍然需要開車到最近的城鎮購買雜物。道路顛簸不平,所以你需要一輛四驅車。那種車要消耗大量的汽油。如果其他家庭成員有不同的時間安排,你興許還需要第二輛車。如果冬天下雪了,這意味著你還需要一臺吹雪機,就算你打算使用鏟子,仍然必須要靠市政鏟雪車來幫你清理出道路。如果你有孩子,校車得接送他們上下學。太浪費了。而且,當你膝蓋開始不舒服的時候,只有在離你很遠的大城市裡,有你需要的專科醫生。你去了又回來,回來又過去。你的房子坐落在一片空地裡——大概至少要佔地半英畝,空地從前是灌木叢,而灌木們紛紛想要把它奪回來。如果你想為抗擊全球變暖做出貢獻,請住在城市的高層公寓樓(輻射熱浪能通過牆壁滲透到房間,降低取暖成本),搭乘地鐵上下班。未來幾十年,為緩解全球變暖,政府將耗費數萬億美元,徵收建設稅,修復暴風造成的破壞。農村居民對能量和資源太過浪費,可能會為此遭到嚴厲的處罰,只有極其富裕的人才負擔得起逃離城市的生活。
在對抗全球變暖和其他環境威脅的鬥爭中,城市化還帶來了另一個盟友:隨著邊緣地區的農田重新恢復成荒地林地,我們將會有更多的樹木。這一過程同樣已經在推進當中了。在定居國家,有些年齡足夠大的人,還記得人們搬到鎮上之前,家裡的農場在什麼地方。通常,那樣的農場,在19世紀中期由歐洲移民開拓。土壤往往比較貧瘠,氣候也不夠理想,所以生活艱辛。如果你能種出玉米,就能餵養一群奶牛。農戶將有一座大菜園,大部分農產品醃製以備冬季消耗,其餘的存放在冷藏室中。或許,是大蕭條迫使這戶人家離開了這片土地;或許,是戰爭結束後的美好時光誘使他們前往有供電、有超市的城鎮。如果你今天開車去舊宅基地,大概還可以找到圍欄裡面殘存的東西,當然也可能不會。總之,一切復歸於雜草和灌木。
未來10年,世界上的農田數量將開始減少。農業技術的改善,以及企業相較於家庭農場的高效,使得各地耕作土地的數量萎縮。2007~2012年,美國有700萬英畝農田消失。其中一些被郊區吞噬,但大部分是不再耕種牟利的土地。此後幾十年,當人口下降到來,會有更多的農田消失。邊緣農田重新變成森林(有些是自然生長,有些是企業創造的林地),都對環境有著明顯的好處。農場製造汙染。動物排出甲烷,肥料滲入附近的溪流。代替了農田的灌木叢能捕獲碳,製造氧氣。瀕臨滅絕的物種將擁有更大的棲息地,從而提高生存機率。21世紀後期,隨著轉基因作物的進一步發展,只需要當前耕種土地的一小部分就能養活人口了。其餘的土地將回歸自然,有助於地球恢復清涼。
世界的海洋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過度捕撈,來自農業和城市徑流的沿海水域汙染,以及大量人類所做的其他濫用行為,擾亂了食物鏈。珊瑚白化,鯨魚瀕臨滅絕,都是破壞帶來的惡果。我們越早採取行動限制大氣變暖,對我們的海洋就越好。但最終,人口規模的減少,是對海洋的最佳保護舉措。畢竟,要吃魚的嘴巴變少了。
2015年12月12日,在巴黎,所有國家都同意控制因人類活動帶來的氣候變化影響,把氣溫較工業化前水平升高的幅度控制在2攝氏度範圍內。早在1997年的京都,世界各國領導人就做出了類似承諾,但自此以後地球仍在一直變暖。隨著越來越多的國家進入現代化,它們重度依靠燃煤發電機來擴大電網。修建燃煤發電站,差不多是你對大氣做的最糟糕的事情。好訊息是,太陽能成本的迅速下降,以及城市中產階級納稅人對煙霧繚繞的城市大感憤怒,正在努力擺脫煤炭。
關於美國,這裡有一個鼓舞人心的資料:儘管經濟增長顯著,該國的用電量自2007年以來保持平穩。原因之一或許是,隨著就業崗位轉移到海外,製造工廠關門大吉(這真是個令人沮喪的原因)。但另一個原因有可能是離網自主發電(比如,人們用太陽能電池板為住房供暖)和能源節約,這讓人略感欣慰。對這些排放量較高的國家(以及世界上的其餘國家),太陽能和風能產生的電池儲存量的進步,整體上可以減少對化石燃料的需求。
儘管如此,由於發展中國家的需求不斷增長,預計到2040年前後,世界的化石燃料才能達到峰值。印度仍有370座計劃待建的火力發電站。2017年,唐納德·特朗普退出了《巴黎協定》(當然,不少州政府仍計劃履行其承諾)。遏制全球變暖仍是一場艱難的鬥爭。好訊息是,人口下降有望在限制碳排放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最近的一項研究預測,如果聯合國的低位預測模型勝出,到2055年,相對排放量將減少10%,到2100年將減少35%。少產生二氧化碳的解決方案,說不定歸根結底靠的是減少人類產生。
我們預見的未來是,數量大大減少的人類居住在大城市的高樓大廈裡,城市與城市之間的大部分土地恢復為荒地,灌木叢生。熱帶雨林和北半球的森林將擴張,捕獲碳,生成氧氣。可再生能源形式將減少並最終消除對化石燃料的需求。城市化、創新和人口減少,有望成為阻止氣候變化程式的最佳解決方案。運氣好的話,今天出生的嬰兒(運氣壞的話,那就是此後10年或20年出生的嬰兒),將在更清潔、更健康的世界裡步入中年。
但那會是一個和平的世界嗎?這是道難題。1914年,德國政府面臨群眾的街頭示威、不肯安分的國會大廈以及要求獲得政治自由的不斷壯大的中產階級。「隨著國內政治平衡愈發難於實現,德國統治者越來越受到誘惑,企圖通過外交政策活動,實現國內的團結。」比方說,迅速地打一場小規模戰爭,打完就讓小夥子們回家過聖誕。德國跟老態龍鍾的盟友奧匈帝國一起,將世界拖入兩場災難性戰爭中的第一場,這是現代最為愚蠢也最具悲劇性的一場戰爭。
這一幕不見得會發生。如果熱點地區(伊朗以及天知道接下來的什麼地方)設法避免挑起戰爭,那麼,世界就可以進入一個和平的新時代:長者和平歲月(geriatricpeace)。這個說法是政治學家馬克·哈斯創造的:「世界正進入一個在人口統計上前所未見的時代。」2007年,他寫道,「未來幾十年,社會老齡化將成為一個普遍而廣泛存在的問題。」哈斯認為,中國和俄羅斯人口的快速嚴重老齡化,將使這兩個國家難以取代美國,成為世界領先的經濟和軍事大國。靠著充足的移民,美國邁入老齡化的步伐,將比其他大國慢,從而進一步鞏固其領先地位。雖然哈斯的預測領悟者寥寥,但我們認為,他說中了一些關鍵,而且,我們還想補充一點:世界老年人多而年輕人少,意味著找麻煩的愣頭青更少了。隨著非洲和中東的生育率直線下降,軍閥和空想家能煽動招募的人變少了。發展放緩,意味著對稀缺資源的競爭減弱。人頭攢動的非洲,對產業空洞化的歐洲所造成的壓力,也可能有所緩和。
一如既往,中東仍是尋求和平之路上的巨大變數——這裡是地球上衝突最為激烈的地方。在這裡,我們仍然有望看到生育率下降帶來的好處。最不幸的國家有著最高的生育率:阿富汗(5.2)、伊拉克(4.0)、葉門(3.8)。這些以宗族為基礎的文化具有強烈的宗教信仰,農村地區居多,而且極為排外。對女性來說,生活在這些地方,就等於生活在了全世界最糟糕的地方。由於伊朗政府數十年來限制人口增長,伊朗的生育率只有1.8。這一努力大獲成功,反倒提醒了德黑蘭,如今它又試圖鼓勵父母生育更多孩子。但我們知道這麼做不會有什麼效果。此外,那裡的人們不擅長管理經濟,家長根本養活不起更多的孩子。
阿拉伯之春運動過後,突尼西亞有了更為民主的政府,它的生育率為2.0。就算是採用伊斯蘭教法、極大限制婦女權利(直到2017年,沙特王室才准許女性開車)的沙烏地阿拉伯,生育率也僅僅達到了替代率2.1。原因很簡單:1970年,沙特婦女的識字率為2%。但為了表示(相對)開明,沙特政府允許女性上學。如今,大學畢業生中的女性佔比達到52%。神職人員興許會下令禁止女性觀看足球比賽,但我們從世界其他地方的例子裡知道這個故事最終將走向何方。
傳統觀點認為,不管以色列的國境線最終劃在什麼地方,巴勒斯坦更高的生育率有可能讓以色列人在自己的國家裡成為少數族裔。但在以色列境內,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婦女的生育率是相同的:3.1。這是所有發達國家最高的生育率——幾乎是其他大多數國家的兩倍。猶太人(在一片充滿敵意的阿拉伯之海,以色列是他們的島嶼)認為必須保持自己的人口上漲。相比之下,以色列的阿拉伯人正在降低生育率,因為婦女獲得了更好的教育和更多的權利。猶太人如此高的生育率加上強勁的移民,可能會讓以色列沒有足夠的地方容納所有人,因為到21世紀中葉,該國人口將達到1600萬左右,是如今的兩倍。考慮到任何一方都無法佔據人口上的絕對優勢,尋求公正和持久的和平對雙方都是明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