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客在機場外排隊等候計程車時聽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場熱烈的阿拉伯語討論——他曾在這種語言中短暫地成長過。因紐維克是一座擁有大約3500人的小鎮,位於加拿大西北地區北極圈以北200公里處的馬更些河三角洲。在這6月的一天,太陽不會落下;每年有30個見不到日出的黑暗冬日。人口構成大約是40%的因紐特人,40%的第一民族,20%的其他人——「其他人」裡包括大約40名阿拉伯人,有幾個還以開計程車為生。鎮中心甚至有一座清真寺——世界上最靠北的清真寺,2010年靠駁船從南部運來的。在訪客的耳朵聽來,這是加拿大最多元化的瞬間了。
在這個全世界最國際化的國家,這樣的場景非常典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聚集在這片北方的土地上。加拿大20%的人口並非出生在加拿大,而且這一比例逐年攀升。大多倫多地區(現在是北美洲第四大城市區)的半數人口是在外國出生的。這個有著3520萬人口的國家(根據2016年的人口普查,這個數字比5年前增加了5%)每年接納30萬移民。還有人希望將這一數字提高到45萬人,到2100年,讓加拿大的人口達到1億。這相當於每年繁殖出該國第10大城市(確切地說,是安大略省西南部基奇納-滑鐵盧-劍橋三聯城市群)的人口。但就算按照目前的水平,按加拿大統計局的預測,2060年,加拿大的人口有望增長到約5000萬。這非常了不起。21世紀,大多數發達國家的人口都將減少,而加拿大還繼續保持強勁的增長勢頭。在人口老齡化的世界裡,加拿大的老齡化更緩慢,因為移民的平均年齡比一般人口年輕7歲。是的,加拿大人擔心嬰兒潮一代變老;是的,醫療保健永遠承受著重壓;是的,政客們激烈爭論到底該提高退休年齡,還是增加公共養老金,又或雙管齊下。但他們不如其他地方爭論得那麼激烈。而且,加拿大人一年又一年、10年又10年地接受了讓大多數國家(包括南邊的美國)民眾感到惶恐的移民水平。(重複一遍:按當前加拿大接受移民的數量與其人口的比例,美國每年需要接受約300萬合法移民,是現在規模的3倍。)
這些移民是否陷入貧困,生活在犯罪率高企不下、連警察都不敢進入的社群陰森森的公寓樓裡呢?顯然不是。加拿大移民的平均教育程度高於本土出生的加拿大人。他們在一個和平繁榮的社會里做出貢獻,也蓬勃發展。多倫多市有260萬人口(大多倫多地區有640萬人口),一半的人出生在國外,一般而言每年發生的謀殺案不到60起,是全世界第8安全的城市。與大多數加拿大主要城市一樣,多倫多是一個充滿活力但又秩序井然的地方,各種膚色、說不同語言、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在相同的辦公樓工作,在同樣的街區生活,一起交往,一起享受美食,彼此抱怨人滿為患的地鐵,享受全世界最多元化城市的生活。
這裡透露出一目瞭然的資訊。只要一個國家,希望避免人口下降造成的經濟效應(增長緩慢或完全不增長;稅基減少,債務增加;老年人和年輕人之間的代際怨念,年輕人總是比老年人少),就必須採用加拿大式的解決方案:接受每年達到相當於1%人口(或接近此一數值)的移民。出生率等於或低於替代率的歐亞各國,都面臨著二選一的抉擇:變得更像加拿大,或是接受人口的減少。然而,這興許是一個做不出來的抉擇。
採訪進展不利。一位瑞典記者正在研究加拿大移民政策,給一位加拿大記者打電話,想了解這一主題的背景資料。但兩人似乎是在各說各話:來自渥太華的答案,斯德哥爾摩的採訪者根本無法理解。最終,他們找到了問題所在:他們對「移民」這個詞的含義有完全不同的認識。
瑞典深為本國接納難民的傳統感到自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千上萬的丹麥籍猶太人逃離了德國人的滅絕營,前往敞開懷抱的中立國瑞典。南斯拉夫的解體帶來了10萬移民,其中大部分是波斯尼亞人,向北進入了自己的新家。敘利亞和伊拉克國內秩序的崩潰導致人們逃離家園,尋求安全庇護,瑞典又一次站了出來,在2015年移民危機達到頂峰時,接受了16萬名尋求庇護的難民。對於一個只有950萬人口的國家來說,此舉非同小可。
但壓力很快就表現出來。來自絕望之處的人,到得太多也太快了。許多難民是年輕人。他們能多快學會瑞典語呢?當地有什麼樣的工作適合他們呢?無家可歸者增加,失業、犯罪和怨恨也都冒了頭。瑞典政府對新移民施加了限制,還給已經入境者錢,讓他們離開。保守黨派(這裡的「保守」,是相對瑞典而言)的平臺上出現了反移民群體。瑞典記者想知道,加拿大是怎樣年復一年吸收如此多(數十萬計)的難民,還成功整合他們的。
加拿大人解釋說,加拿大並不是這麼做的。通常而言,每年獲得永久居民身份(並走上獲得公民權的軌道)的人裡,有10%的人是難民;其餘的,要麼是因為能給加拿大經濟增加貢獻而獲得接納的移民,要麼是那些優秀移民的家人。瑞典記者大為震驚。「瑞典一直是出於人道主義原因接受移民。」她說。這就是瑞典和加拿大之間的根本區別。加拿大出於完全自私的原因接收移民,這也是加拿大的移民情況運轉得比瑞典更好的原因所在。
良好的公共政策總是建立在共同的自身利益之上。我們每個人都為自己而存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自己」包括我們的直系親屬,以及我們的社群,我們的村莊、城鎮或城市;我們的地區,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星球(重要性依次降低)。我們當然有同理心,我們當然會出於利他主義的原因行事。但你只會暫時性地出於正義原因去做一件事,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捫心自問:「我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犧牲?這個對我或我的家人有什麼好處?」赤裸裸的自利行為,受少量因素的遏制:在緊急情況下,傳統的職責規範,結合集體自我保護的力量,仍然會要求讓婦女和兒童先行。但總的來說,有效的公共政策反映了集體的自身利益:這對每個人都有好處。難民和移民問題尤其如此。
在難民危機期間,瑞典每10萬人接收了1667名移民,這非常大度。德國接收的移民是每10萬人587名。「我們能做到的。」當數百萬尋求庇護者湧入德國境內時,總理安格拉·默克爾這樣告訴民眾。在整個歐盟境內,每個國家平均每10萬人口接收260名移民。但達到平均水平的國家寥寥無幾。匈牙利最初接納的難民人數超過其他任何國家,每10萬人口近1800人,但幾乎所有這些人都是為了過境前往德國,當該國關閉與克羅埃西亞的邊界時,這一數字迅速下降。其他東歐國家也不見得更加大度:波蘭每10萬人口接收32名難民;羅馬尼亞接收6名。官員解釋說,社會服務尚不足以滿足本土出生人口的需求,更不必說尋求庇護者了。而且,必須要說的是,許多東歐人跟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維克多有著同樣的反移民情緒。這一地區的各個國家,都冒出了排外主義、民粹主義、公開的種族主義政黨。
西歐的部分國家也並未表現得更好。英國每10萬人口只接收60名難民,即便如此,英國人還是投票決定離開歐盟,部分原因是人們擔心移民不受控制;法國每10萬人口接收了114名難民,達到歐盟平均水平的一半。而且,我們還看到,2016年就出現了對2015年難民潮的強烈反彈,連最大度的國家也關上了大門。
在加拿大,難民危機達到高峰的時候,聯邦正在舉行選舉。斯蒂芬·哈珀的保守黨政府一直是支援移民的,還把每年接收移民的水平提高到了自由黨前任政府之上。但保守黨不怎麼歡迎難民,2010年,一群來自泰米爾的尋求庇護者,搭乘一艘生鏽的船抵達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海岸之後,保守黨就收緊了入境規則。哈珀已經掌權10年,不管情況怎樣,他都有很大機率輸掉選舉,但當人們得知,地中海淹死的3歲敘利亞男孩艾蘭·庫爾迪的家人被加拿大拒收之後,他輸就成了定局。哈珀政府明顯沒有同情心,把選民們趕到了自由黨和它富有魅力的年輕領導人賈斯汀·特魯多的陣營,特魯多承諾,如果當選,將在當年年底之前接納25000名敘利亞難民。
2015年11月,特魯多擔任總理之後的第一批動作,就是信守這一承諾,或至少努力信守:嚴格的安全審查和官僚主義的拖沓,使得到2016年2月,該國接收的難民才達到2.5萬人。但人們原諒了他;他們知道政府已經盡力了。官員延長了工作時間;公務員自願取消了自己的聖誕節假期,全力以赴。聖誕節前不久,總理到多倫多皮爾遜機場親自歡迎首批抵達的難民。「你們到家了,」特魯多對他們說,「歡迎回家。」全國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溼潤了。截至2016年年底,有5萬名中東難民抵達加拿大,僅次於德國或瑞典的接收數量,但遠遠超過了其他許多國家。而且,加拿大更為慷慨的地方是,這些抵達的難民預計將永久定居。隔壁的美國,人口幾乎是加拿大的10倍,接收難民不到13000人。
加拿大接收的難民數量超過美國,是因為加拿大人更加友善嗎?並非如此。只不過,加拿大人懂得,倘若按正確的方式處理,接收難民符合該國的利益。這一課,他們是40多年前學到的。
從歷史上看,在接收淪入困境的民眾這方面,加拿大的記錄甚為丟臉。1914年,「駒形丸」輪船滿載著尋找新家的錫克教徒抵達溫哥華,加拿大政府將他們拒之門外。更糟糕的是,1939年,一艘載有近千名猶太難民的輪船聖路易斯號抵達哈利法克斯港,加方勒令該船返航。有人問一名加拿大移民官員,加拿大應該放多少猶太人入境,他回答:「一個都嫌多。」最終,聖路易斯號返回歐洲,許多乘客最終死於納粹之手。
1979年7月,移民部長羅恩·安基跟保守進步黨內閣同事們碰頭時,大概惦記著聖路易斯號的恥辱。當時,聯合國發出了一項緊急呼籲:因為越南內戰,數十萬越南人乘船逃離了祖國。那些僥倖沒有淹死、沒被劫匪殺害的人,正蜷縮在難民營,處境困難。民意調查顯示,大多數加拿大人不想接收他們。政府應該聽取民意調查嗎?內閣成員們陸續到達,每個人都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看到一本《一個都嫌多》(noneistoomany),這是歐文·阿貝拉和哈羅德·特羅珀對聖路易斯號悲劇的里程碑式研究之作。「我們想要被人叫成是說不的政府嗎?」安基問他的保守派同事,「還是成為力挽狂瀾的政府?」內閣為力挽狂瀾投了票。但它設定了一個條件:加拿大將接納多達5萬的越南難民,但它要求公民和社群組織從民間的角度負擔他們的費用。全國上下紛紛響應,教會團體、公益俱樂部、家庭或家庭團體攜手接納了所有新來的人。最終,6萬名越南船民抵達加拿大,心懷感激的聯合國為此向加拿大頒發了「南森難民獎」。
加拿大人從經驗中學到了一些寶貴的教訓。首先,難民是了不起的移民。越南人迅速融入了社會;人們開玩笑說,每個街角商店似乎都是一對越南夫婦開辦的;20年後,這個國家大學裡每一個最頂尖的學生,好像都是那些雜貨店老闆的兒女。其次,民間援助是整合難民的絕佳方式,因為難民分散在全國各地,得到了地方社群的妥善支援,避免了貧民窟的產生。民間扶持成了加拿大難民計劃的不變特點,尤其是在危機時期。2015~2016年前往加拿大的5萬敘利亞難民,約有一半是民間出資負擔的。較之經過嚴謹審查的候選人,準備好並且願意負擔難民的志願者要多得多。
加拿大人擁抱難民和移民,不是因為他們善良,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懂得,歡迎難民和移民符合加拿大自己的利益。這一發現已進入了加拿大歷史的dna,也是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的意外後果,即作為一個民族國家,加拿大基本上可以算是失敗的。未能凝聚成一個民族國家,是加拿大實現後民族國家多元文化成功的奧妙所在。
1896年,克利福德·西弗頓面臨著身為政客有可能遇到的最大問題。全新的加拿大自治領,成立不到25年,瀕臨解體。人們不想住在那裡。許多住在那裡的人想離開。在南部,從內戰中恢復了元氣的巨人美國,加速向前發展,數百萬人從歐洲湧向美國的海岸,接著前往其西部邊境。但加拿大的邊境空空蕩蕩——那兒太冷了,也太偏遠了。在新自治領的可定居部分,沿著伊利湖和安大略湖的北岸延伸,接著擴散到聖勞倫斯河和海洋省份,不少人都在想,加拿大人到美國去賭賭運氣,會不會更容易,更賺錢。作家兼權威人士戈德溫·史密斯主張,跟美國合併,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可取的,「加拿大建國就是樁失敗的事業。」在他看來,「從血緣和性格、語言、宗教、制度、法律和利益方面,北美洲大陸盎格魯-撒克遜種族的這兩個部分,分明就是一個民族。」加拿大寒冷、虛弱、貧窮——在整個19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經濟都萎靡不振,南邊的美國卻不是這樣。自治領新政府剛剛艱難地鎮壓了西部大草原上梅蒂斯人的叛亂,而大草原上人煙太過稀少,有可能直接遭美國的定居者吸收。加拿大未來的前景看起來不大妙。
但克利福德·西弗頓不願放棄。解決辦法也很簡單,就是更努力地嘗試,這曾是他自己成功的秘訣。西弗頓是加拿大出生的盎格魯-愛爾蘭後裔,19世紀70年代,他十來歲的時候,跟隨父母從安大略省南部搬到了馬尼托巴,這讓他對英屬自治領的腹地和西部邊疆都有了敏銳的感覺。因為患了猩紅熱,他有些耳聾,但靠著鋼鐵一般的自律克服了這一不利條件。他是法學院班上頂尖的聰明學生;年紀輕輕就成為熟練的談判家;對自己攬下的所有事情,都精力充沛、細緻徹底地完成,最終獲得成功;他在政治上雄心勃勃,年僅35歲,就成了加拿大第一位、也是最偉大的魁北克法裔總理威爾弗裡德·勞雷爾的內閣成員。想辦法增加移民,在美國人到達之前填滿加拿大的西部大草原,成了西弗頓的任務。在當時,他的解決方案非常激進:積極招募來自東歐的移民。
在許多加拿大人看來,這個設想簡直該死。這個國家的法語區魁北克和其他地區已經分裂,自從加拿大1867年誕生的那一刻開始,這種分裂就威脅著國家的統一和存在。批評人士警告說,稀釋加拿大說英語的新教盎格魯-撒克遜文化,會進一步削弱國家凝聚力。新來的移民將是天主教徒或東正教徒,一句英語也不會說。他們永遠不會融合。但是西弗頓不在乎;他需要人,而且現在就需要。他取消了移民中介的固定工資,讓他們只拿佣金;加拿大政府中湧入了納維亞半島人、德國人、巴爾幹人、烏克蘭人以及其間的各種人,手裡拿著用各種語言寫成的宣傳小冊子,吹噓加拿大是「最後也最美好的西部」「全新的黃金之城埃爾多拉多」「富饒的處女地」,受「政府保護」「什麼也不用怕」(這指的是來自原住民群體的威脅)。
西弗頓確信,來自經濟和政治受壓迫地區的貧困農民將擁有意志的力量(真正的絕望),破開大草原的草皮,忍受大草原的嚴寒。「穿著羊皮襖、生於土地、祖上十代都是農民、有個壯碩妻子、半打孩子,這樣的健壯農民,素質很好。」他堅持認為。19世紀末,斯堪的納維亞和東歐地區還牢牢處在人口增長的第二階段,死亡率下降而出生率居高不下。在古老的國家,沒有新的土地可供開墾,年輕男女沒什麼良好的前景。他們接受了西弗頓的建議。從19世紀90年代開始,數百萬移民跨過大西洋,來到哈利法克斯的21號碼頭(這是加拿大移民的入境處,地位相當於美國埃利斯島),順著新建好的橫貫大陸的鐵路,前往曼尼托巴省、薩斯喀徹溫省和阿爾伯塔省,與來自美國的新來者混合,他們許多人都是來自歐洲同一地區的移民。西弗頓的賭博得到了出色的回報。東歐人不僅填滿了加拿大的西部草原,而且成為加拿大人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人評論說,如果沒有克利福德·西弗頓,我們就永遠不會有韋恩·格雷茨基(waynegretzky)。
人們學到了經驗。移民推動了加拿大經濟,填補了空曠的土地。是的,他們是異鄉人;沒錯,他們永遠不會加入聖公會。由於法國後裔和英國後裔本就彼此疏遠,想要融合這些新來的人也沒有合適的坩堝,故此,他們保留了許多傳統方式,哪怕他們要適應地生活在一塊愈發脫離大英帝國獨立的全新土地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又有數百萬人從歐洲抵達,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破壞和侵略帶來的創傷,又讓數百萬人流離失所,來到了加拿大。20世紀50年代,義大利取代英國成為移民的頭號來源。但哪怕移民不停地來,政論家們也對缺乏強烈民族認同深感遺憾。加拿大過去屬於法國人和英國人。現在屬於法國人、英國人,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人。但有沒有哪一種東西,讓人們成為加拿大人呢?「唔,至少我們不是美國人。」人們會這樣回答。加拿大沒有太多可供戴上民族主義帽子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