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堪培拉舊議會大廳(原本是澳大利亞議會所在地)一家名叫胡潑洛這個神奇名字的餐廳裡,米克·多德森戴著自己標誌性的黑帽子,朝嘴裡塞著胡椒蝦漢堡。雖說他可能算是最傑出的澳大利亞土著——第一個法學院畢業生;1987年曾為調查土著居民在羈押期間高死亡率原因的皇家委員會提供諮詢;《帶他們回家》(bringingthemhome,調查澳大利亞原住民寄宿學校系統的報告)一書的合著者;2009年獲得「年度澳大利亞人」榮譽(或許是該國最高榮譽吧)——但他仍是個謙遜有趣的人,眼睛頑皮地盯著掛在鼻尖的老花鏡。和他一起進餐的包括另一位著名的土生澳大利亞人,前英式橄欖球明星卡特里納·範寧。今天,說話的主要是多德森,話題涉及澳大利亞原住民社群困難重重的過去和不確定的未來。

多德森1950年出生於北領地,母親是原住民,父親是澳大利亞白人。10歲時,他成為孤兒,被送往維多利亞州漢密爾頓市的一所寄宿學校。這類寄宿學校,就跟加拿大現已廢棄的原住民寄宿學校制度一樣,是虐待和同化的碾磨機,也是澳大利亞政府嘗試通過系統性地強制同化消滅土著文化的一部分。2008年,時任澳大利亞總理的陸克文為過去政府對數代原住民犯下的罪行做了正式道歉,據說,多德森是此舉的幕後功臣。

即便到了現在,「除非他們離家出走,否則,土著青年很難獲得教育。」多德森解釋說。目前在寄宿學校的所有年輕人中,1/4是原住民。「要麼上寄宿學校,要麼什麼也得不到。」離開家和家人去上寄宿學校的青少年,很可能不再返回故鄉。他們將搬到城市,很多人便喪失了說母語的能力,也不再保有那些特有的土著文化。隨著越來越多的土著青年遷到城市中心,「這意味著最優秀最聰明的年輕人無法再為整個社群做出貢獻。」多德森說。許多澳大利亞原住民只在人生快到了盡頭的時候才回家。「很多人回家是去迎接死亡的。」

與世界各地的土著居民一樣,澳大利亞土著居民的貧困、犯罪、暴力和藥物濫用的比率均高於平均水平。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遷移到城市,出現了一個不斷增長的全新中產階級,以及伴隨而來的保留原住民文化(尤其是語言)的渴望。「新南威爾士州有著跟歐洲一樣多的語言。」多德森指出。儘管政府努力讓這些語言進入學校課程,但在日漸城市化的土著環境中保留原住民語言仍很困難。

「新的土著生活將是一種城市生活。」多德森預測說。這意味著英語佔主導地位,更多的土著學生畢業上大學,土著中產階級擴大,生育率下降。「不到25年,(土著的生育率)就會跟普通人口一樣了。」他相信。

到目前為止,希望我們已經破除了一些關於人口增長的神話。我們不會繼續增加體量,直到世界呻吟著達到110億以上的人口峰值;90億可能更接近實際情況,而且此後人口就會開始下降。發展中國家的生育率並不高得嚇人;許多國家已經處於或低於替代率。非洲不是一個人口註定不斷增長、沒有資源可供維持的長期貧困的大陸;相反,這塊大陸充滿活力,經濟不斷發展,出生率迅速下降。非裔美國人和拉美裔美國人的生育率並不比美國白人高;這3個群體的生育率基本上趨同。

這些神話很難破除,因為即使一個國家的生育率達到了替代率,仍然會有最後一代數量龐大的年輕人,展現出人口增長的錯覺。走在曼谷繁華的街道上,很難讓你相信泰國的人口正在下降,但泰國的生育率僅為1.5。儘管聯合國莫名其妙地預計生育率將在21世紀適度提高,但仍預測泰國的人口將在2030年達到7000萬後開始下降,並在21世紀末降到5000萬左右。可能性更大的情形是,泰國的生育率不會增加,甚至還會繼續下降,導致更嚴重的人口減少。

這裡還有另一個神話:土著人口的出生率非常高,遠遠高於一般人口。由於生育率過高,土著人口年輕,許多年輕女性懷孕時,她們和伴侶都缺乏照顧子女的資源,促成並進而強化了週期性的土著貧困問題,還引發了年輕人之間的爭鬥。同樣是由於生育率過高,土著在總人口中所佔比例正在擴大,並將繼續擴大。不斷增長和貧困的土著下層階級,導致了道德和社會危機,對更普遍人口的經濟和社會穩定構成嚴重威脅。

我們並不是要輕視西方社會中土著貧困的問題:問題真實存在,而且十分緊迫。從堪培拉到渥太華的政府,在制定政策上都應以打破這一迴圈為最優先的考量。但這些人口的生育率實際上並不高。它們處於或接近替代率,而且還在下降。至少有一個土著社群的出生率已經變得比全國平均水平還低了。目前龐大的年輕土著後繼乏力。土著人口很快就會跟一般人口一起變老,並面臨同樣的挑戰。而且,由於相對於一般人口而言,土著居民數量過少,他們會發現,要想在範圍更大的社會中保持自身的語言、文化和自主地位,極為困難。加拿大、澳大利亞、美國和紐西蘭的土著居民面臨的挑戰不是生出了太多嬰兒,而是生得太少。

2008年6月11日,即陸克文代表國家向澳大利亞土著人民道歉的同一年,加拿大總理斯蒂芬·哈珀也代表該國人民向加拿大土著為其在寄宿學校受到的對待而道歉。「我們現在認識到,這些機構經常對學生施以暴力、忽視或不充分的控制,我們為未能保護你們表示歉意。」哈珀在眾議院彷彿能聽見鋼針落地聲的沉默中這樣說。從加拿大邦聯成立到20世紀70年代,成千上萬的原住民兒童(按照加拿大政府《印第安法》,他們仍叫作「印第安人」)從家人身邊被帶走,送到天主教和新教教會主辦的寄宿學校接受寄養教育。身體打罵甚至性虐待事件層出不窮。一位政府官員說,渥太華「從孩子一代殺死印第安人」政策所留下的傷痕,時至今日仍然留在那批學生及其後代的身上。

過去10年,加拿大的原住民人口(包括第一民族、梅蒂人和因紐特人在內)從佔加拿大總人口(3600萬人)的4%增長到5%,主要原因是人們活得更長了,也有更多的人自認為是原住民了。雖然第一民族的部分保留地蓬勃發展,但在偏遠地區的許多保留地,如安大略省北部、馬尼托巴省北部和努納武特地區,人們仍在貧困、濫用藥物和暴力的泥潭中掙扎。生活在保留地的第一民族兒童中,60%處於貧困狀態。1/6的人缺乏乾淨的飲用水。自殺是44歲以下土著加拿大人的主要死因;土著青年自殺的機率是非土著青年的5~6倍。

在溫尼伯和薩斯卡通等草原城市,土著社群已經成為數量龐大的少數族裔,一般看法認為,這些少數族裔社群未來還將繼續發展。但這樣的看法是錯的。這一代土著青年就是最後一代人數眾多的土著青年了。下一代的規模會小得多,再下一代的規模更小。土著人口占加拿大總人口的比例將穩定下來,接著便開始萎縮。

回到20世紀60年代,土著人的生育率為5.5,是一般人口的兩倍多。但到2001年,前者已下降到2.6,而一般人口為1.5。到2011年,前者僅為2.2,一般人口的生育率為1.6。土著加拿大人的生育率急劇下降,並與一般人口的生育率趨同。目前,它恐怕已經低於替代率。

土著人口的生育率正在下降,原因與其他所有地方的其他所有群體的生育率下降一樣:人口中的婦女,通過城市化和教育獲得了權利。雖然土著領導者們強調女性在其文化中的崇高地位,但一直到最近,女性的合法權利仍受到限制(在某些方面至今仍然受到限制)。根據一項估計,生活在保留地的女性,有高達80%的人經歷過某種形式的性虐待,是全國平均水平的4倍。「這可謂是本國最尷尬的一件事吧。」參議員羅梅諾·達萊爾說。

土著男女(成為兇殺案受害者的機率,是保留地之外女性的兩倍)陷入貧困、暴力等惡劣境況的風險極高。但看看這個:保留地的高中畢業率是40%,保留地之外土著高中生畢業率是為70%。對於整個加拿大來說,這個數字是90%。超過一半的原住民和70%的土著-非土著混血兒生活在保留地之外。

隨著土著人民的城市化和生育率下降,他們在加拿大的社會結構中所佔的比例註定會越來越小,而非越來越大。加拿大每年吸納30萬移民。這些移民大多來自菲律賓、印度、中國和其他亞太國家。土著加拿大人的總人口是170萬,第一民族只有32.8萬人生活在保留地,比一年的移民略多一點。20%的加拿大人不是在加拿大出生的,土著(尤其是生活在保留地的第一民族)在總人口中所佔的比例,肯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下降,在種族日益複雜、越發偏離歐洲後裔的社會中更加邊緣化。

土著出生率的下降並非加拿大獨有。在澳大利亞,3%的人口自我認同為原住民,2015年,原住民生育率為2.3,跟加拿大大致相同,而該國的總出生率為1.8。對比而言,20世紀60年代,原住民的生育率是5.8。紐西蘭是個特例,因為毛利人構成了該國人口的15%,這意味著他們的統計資料將影響整體統計資料。與其他地方的原住民一樣,毛利人的生育率急劇下降,從1961年的6.9峰值,下降到了1986年的2.1,接近替代率。近年來,或許是由於嬰兒潮的回聲,出現了小幅上升趨勢,達到2.8。

留有大範圍記錄的原住民社群非美洲原住民莫屬,但其大部分歷史記錄由好萊塢執筆,錯得離譜。我們真正能夠說清的情況是這樣:在歐洲殖民時期,美洲原住民人口可能在500萬~700萬。疾病、戰爭(其實是種族滅絕運動)、強迫遷徙、貧困和饑荒,導致其人口到1890年僅剩25萬上下。此時,他們的情況危險至極,許多觀察家都預測美洲原住民最終會滅絕。

然而,由於生育率遠超其他種族,美洲原住民的人口不降反升。到1980年,隨著美國整體生育率下降,白人生育率下降到每名婦女1.7個孩子,而美洲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這是美國統計學家所定義)的生育率為2.2。但這時候,最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美國原住民的生育率從1999年開始,降得比白人還低,此後仍在下降。到2014年,它已經一路下滑至1.3,是美國各種族群體中最低的,也是全世界任何地方最低的生育率之一。白人女性的生育率為1.8,美洲原住民已經落後了半個孩子。有了這樣低的生育水平,美洲原住民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的人數逐漸減少,只不過,這一次充當惡棍的是最簡單的人口統計學。然而,一如2017年一份研究報告的作者所說,在痴迷於研究的美國,有關美洲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女性的生育率為什麼越來越低,卻幾乎沒有展開過任何研究。

為了後代著想,澳大利亞人正在努力保護土著文化。據估計,如今有130人正著手將土著語言及原住民文化的其他方面數字化。雖然米克·多德森贊同這項努力,但他指出,「用這樣的方式維持文化的鮮活性太難了」。澳大利亞原住民以及各地的土著文化,並非孤例。全球範圍內生育率的下降,使得相當多的文化落入危險境地,讓未來變得愈發趨同,趣味減損。

島嶼很特殊,島民是特殊的人。他們跟大陸人不同,而且認為自己與眾不同。文化在島嶼上有著不同的演變,島嶼文化的根源往往比四海一家的大陸更為深厚。島民們總是為自己的差異性感到自豪,對海峽或大洋兩岸的人有所猜忌。海洋佔據支配地位;大海的節奏似乎滲透到陸地和空中。人們以步調較為緩慢的「島嶼時間」過著生活,對不可避免的死亡沒那麼看重。

大海能讓島民有著外向探索的心態;畢竟,海洋就是他們的高速公路。英國人是航海民族;他們用周圍的海洋,打造了一個橫跨全球的帝國。但英國人也出了名的內向:英吉利海峽是一條護城河。只要說出來不會得罪人,他們就常愛說,「外國佬始於加來」。2016年,52%的英國人投票退出歐盟(一部分原因在於反對移民),震驚了全世界,也嚇壞了他們自己。

與原住民一樣,島嶼民族也在努力保護造就島嶼獨一無二之處的特別素質。但跟原住民一樣,他們快要輸了。衛星和光纜這禍福參半之事,既讓島嶼得以與整個世界建立聯絡,也把世界帶入了島嶼,讓年輕人搬到大陸地區去尋找工作和夜生活。與原住民一樣,生育率下降讓島民更容易走向滅絕,或遭到同化。讓我們看看大西洋上兩座極其不同的島嶼。它們都很獨特,也都危在旦夕。

聖赫勒拿島(不是拿破崙死時所在的那座)是南卡羅來納州、佐治亞州和佛羅里達州沿岸的一百來座海島之一。平坦、低窪、遍佈沼澤,面積總共只有165平方公里。它離南卡羅來納州大陸部分很近——要不是有博福特河隔著,它本可成為該州的一部分,不過,你可以從21號高速公路上跨越這條河。這個島起先是西班牙殖民地,後來變成法國殖民地,最後成為英國人的殖民地。兩個世紀以來,西非的男男女女被販賣到此地為奴。南北戰爭結束後,該地區的偏遠和種族同質性(絕大部分人口是黑人)鼓勵當地發展出一種獨特的文化和克里奧爾語——這種語言叫作「嘎勒」(gullah),據說是「美國最完整的西非文化」。(佐治亞州的同類語言叫作「古拉」(geechee),嘎勒-古拉走廊從佛羅里達州東北邊緣延伸至北卡羅來納州的南部邊界。)該地區約有25萬人講嘎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