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的偏見仍然存在:政策甚至法律禁止中國和其他亞洲移民入境加拿大。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這種情況發生了變化,當時加拿大建立了一套新的積分系統,根據教育、工作技能、英語或法語熟練程度以及加拿大親屬關係等條件來接納潛在移民。積分系統確保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可以獲得進入權。和美國不同(美國吸收了數百萬拉美裔移民,其中許多人是非法移民),也跟歐洲不同(歐洲的移民源頭是附近的北非和中東地區),加拿大歡迎全世界,但規定新移民必須具備迅速找到工作所需的技能和教育。更重要的是,移民主要是一項經濟政策,旨在緩解勞動力匱乏,為人口提供支撐。20世紀90年代,由於長期低出生率的後果逐漸顯現,渥太華開啟了閘門,每年邀請25萬移民來到加拿大。從那時起到現在,加拿大已經接收了相當於3座多倫多(該國最大的城市)的人口,新來的移民不再來自英國和歐洲大陸,而是來自中國、印度、菲律賓和世界各地。有人警告說,這些新的亞洲移民文化差異太大了,永遠無法適應加拿大。但在一個不像是種族熔爐,更像是多元文化被子的國家,他們適應得很好。(加拿大方方面面的條件都很幸運:周圍是三大洋,只跟美國陸地接壤,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周邊控制形式。)

到目前為止,加拿大作為一個民族國家的失敗已經圓滿了。做一個加拿大人,比做一個挪威人或極地人,甚至美國人或澳大利亞人(在這兩個國家,定居者的文化成功地創造出了單一的民族認同)更加含混,難以定義。加拿大已成為多元文化的混合體:法國人、英國人、蘇格蘭人、愛爾蘭人、德國人、波蘭人、烏克蘭人、冰島人、匈牙利人、義大利人、希臘人、葡萄牙人;接著是中國人、印度人、菲律賓人、巴基斯坦人、海地人、宏都拉斯人、斯里蘭卡人、阿爾及利亞人、牙買加人、摩洛哥人、蓋亞那人,等等。所有的社群都保留了自己獨特的文化紐帶,每一個社群都分享著同一個自治市、同一個省、同一個國家。這是極為鬆散的國家執行方式,到1995年,它差一點栽了跟頭:魁北克人在公民投票中,是以最微薄的優勢選擇留在加拿大的。

但是,如果說,民族主義有助於將國家凝聚在一起,那麼,按照定義,它也可以排斥外人。為了定義一個國家是依靠什麼將你與他人凝結在一起(語言,宗教,基因,你們共同的文化假設,比如打招呼時是臉頰上輕貼一個吻,還是一邊臉頰各一個吻,還是左邊臉頰三個吻,又或者完全不吻頰)的時候,你把你的群體和其他所有的群體都隔離開來。這使你更難於理解,更不可能加入其他群體,也讓別的群體難於理解或加入你。丹麥人就是丹麥人,日本人就是日本人,這就是全部。甚至其他定居者國家,如美國或紐西蘭,也有同類的強烈民族精神,新去的移民知道自己必須接受這種民族性格,否則就去別的地方。

而在加拿大,民族國家的認同沒有那麼強烈。加拿大人爭取相互適應。在評論家來說,這種「留宿文化」讓這個地方沒個樣子,沒有目標,歸根結底也沒有意義——「世界上最偉大的酒店」,加拿大作家揚·馬特爾這樣叫它。他說這是句讚美;但其他人會用這句話貶低一個有著乾淨毛巾但沒有身份認同的國家。

但是,加拿大無法將自己凝聚成一個民族國家,恰恰又是它成為一個後民族國家的成功奧妙所在。來自世界各地和各行各業的人們都能來到加拿大,通常定居在某個大城市,接著就著手在一片熱情的新土地上展開新的生活。它讓加拿大成為地球上最多元化,同時最和平與和諧的國家。近年來,在美國、英國和歐洲大陸,排外主義和民粹主義者們怒火熊熊,對比來看,加拿大成為開放的前哨崗。《經濟學人》評論說:「長久以來,加拿大都有著沉悶乏味的名聲,沒美國人那麼傲慢和好鬥,似乎是個局外人,生活在一座體面、寬容、意識良好的城堡裡。」但隨著從前的盟友們相繼建立了隔離牆,「今天,加拿大似乎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英雄,孤身捍衛著自由主義價值觀。」《滾石》雜誌在2017年7月將加拿大總理放在封面上,並在標題中呼籲,「為什麼賈斯汀·特魯多不能來當我們的總統呢?」它其實是在問,為什麼美國不能更像加拿大呢?至少,對於左翼美國人來說,這似乎就是最近這些日子裡的感覺。

但在我們高興得手舞足蹈之前,還是要承認一些令人不快的事實:加拿大對待移民的態度,也不是方方面面都像表面上那麼平和。

2017年1月,唐納德·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引發了在美生活的外國人對遭驅逐出境的擔憂。有幾百人,主要是索馬利亞人,徒步穿越了明尼阿波利斯的冰雪,前往加拿大曼尼託巴邊境,尋求庇護。夏天到來時,成千上萬的其他人,大多數是海地人,進入了魁北克省——光是8月就有將近6000人。民意調查顯示,加拿大人對美國(通常而言不會給加拿大送難民來)來的這些要求移民的人不太開心。一項民意調查顯示,2/3的加拿大人並不認為尋求庇護者是合法難民。邊境地區的混亂局面(曾一度要求軍方提供暫時住宿)破壞了人們對加拿大移民制度的信心。

基思·班廷在安大略省金斯敦女王大學研究公共政策。多年來,他和研究生一直追蹤加拿大人對待移民和多元文化主義的態度變遷。他觀察到,加拿大人並不像他們自認為的那樣寬容。「全國人口大致可以分為3種,」他說,「1/3的加拿大人真的不支援多元文化主義;1/3是熱情的多元文化主義者;1/3是你所說的‘溫和多元文化主義者’:他們支援現行政策,但有所保留。他們的支援可能發生變化。」

事實上,居住在魁北克以外地區的加拿大人,對移民和融合的態度跟美國人並無太大差別。大約1/6的美國人和加拿大人反對警察和軍人佩戴宗教性頭飾。大約4/10反對強行要求僱主額外努力僱用少數族裔和移民;2/10反對允許女性在公共場合佩戴穆斯林頭巾。

魁北克內部又怎麼樣呢?令人不安的事實是,魁北克人對多元文化適應的寬容態度,遠低於加拿大其他地區。部分原因與世俗主義(laïcité)政策有關係。法國人對世俗主義的投入,本身就是對天主教會權威的反應。然而,許多世俗主義的捍衛者,也在捍衛與天主教的歷史紐帶。所以,大街上的穆斯林頭巾是讓人深惡痛絕,而在國民議會懸掛十字架是完全合理的。2013年,這種推理令魁北克獨立政府出臺立法,禁止公共服務部門的工作人員佩戴「顯眼」的宗教象徵,如穆斯林頭巾或猶太教小圓帽。在法案通過之前,該政府在選舉中落敗。但2017年,自由黨政府通過了上一個法案的淡化版本。許多知識分子和政治家(包括賈斯汀·特魯多)都援引了魁北克的「跨文化主義」:努力將其他文化融入佔主流地位的法語文化,同時繼續尊重差異。

多元文化主義「在魁北克省不切實際,因為人人都知道魁北克有多數文化」,社會學家傑拉德·布沙爾說。他是政府考察少數族裔適應情況的委員會共同主席,「這裡就是法語文化。任何想要管理魁北克多樣性的模式,都必須考慮到這一重大事實。」雖然加拿大從不曾以單一民族自居,但魁北克人是自豪的民族主義者。2006年,加拿大議會通過了一項議案,承認「魁北克人在統一的加拿大境內構成了一個民族國家」。

魁北克人努力維護自己的民族認同,立法限制英語的使用,還要求移民兒童上法語學校。由於法語能力能成為移民進入魁北克的優勢,該省的新移民構成情況跟加拿大其他地區不同。目前,加拿大的三大移民來源國是菲律賓、印度和中國,而魁北克移民的主要來源國是法國、阿爾及利亞和中國。魁北克省的其他主要來源國包括海地和摩洛哥,而加拿大其他地區就沒有這兩個國家。法國前殖民地成為移民主要來源國的模式,決定了許多魁北克移民來自法屬西非。這些移民中有許多是穆斯林。他們的受教育程度往往低於前往加拿大其他地區的移民。因此,魁北克的經濟和社會都存在壓力。魁北克接收的移民比例較其人口基數要小,兩者或許並非巧合。2015年,魁北克的人口占加拿大的23%,但移民僅佔18%。

換句話說,魁北克正在努力克服既維持其民族認同、同時也接收足夠數量的移民以彌補低生育率所帶來的挑戰,而加拿大其他地區卻在社會動盪相對較少的情況下,吸納了一波又一波的新移民。但即使在加拿大其他地區,也有相當一部分人口對這些新移民,以及在多元文化背景下適應他們的嘗試感到不舒服。來自各個陣營的加拿大政治家必須保護、維持加拿大民族馬賽克的寬容和多樣性。馬賽克是一種比民族主義更具成功、韌性更大的結構。因為說到社會的保護和新生,民族主義有可能是禍害。

仇外的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維克多稱難民為「毒藥」。「每一個移民都會影響公共安全,並構成恐怖威脅。」他堅稱。但事實上,他從未接觸過任何型別的移民。「匈牙利不需要哪怕一個移民來推動經濟運轉,維持人口,或是為了國家有一個美好的未來。」2016年,他這樣宣佈。真的嗎?匈牙利人口不到1000萬,每年減少3萬多人,而且正在迅速老齡化。

但匈牙利之於匈牙利人,就如同日本之於日本人。該國90%的人口是匈牙利人,或馬扎爾人。順便說一句,匈牙利語是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之一。它起源於烏拉爾語族而非印歐語族,跟其他歐洲語言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匈牙利語有35種不同語格,14個母音,限定動詞和不定動詞形式,以及大量只有匈牙利人才能理解的習語。「計算機」(computer)一詞,在匈牙利語裡是「számítógép」。因此,就算匈牙利歡迎移民,但光是考慮語言因素,人們也可能要三思而後行。

如果一個具有獨特歷史和文化、獨特語言、獨特身體特徵(想想看金髮碧眼的斯堪的納維亞人)、特定社會規範、特定政府形式和共同宗教的國家,接納了大量說不同語言,有不同歷史、文化和社會規範,崇拜不同神祇的人,融合起來可能很困難。大多數文化會期望新來的人,哪怕外貌跟自己很不一樣,也要儘量變得跟自己一樣。但跟本國人完全一樣是做不到的。所以新來者聚集在貧民區和特定的街區,從來無法真正獲得歸屬感,也從未真正允許歸屬當地。更糟糕的是,隨著新移民數量的增加,土生土長的人可能會加以民族主義的反擊。哪怕在美國這樣的定居者文化中,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拉美裔移民其實很好地融入了宏觀的美國文化,但憤怒的排外主義者還覺得不夠好,所以他們才選擇了唐納德·特朗普。正如我們之前的討論,魁北克政府為保護魁北克語言和文化所做的努力,導致了緊張的局勢和誤解,哪怕它吸收了大量來自非洲和加勒比地區法語區的穆斯林移民也並無太大的緩解作用。

儘管如此,這些緊張局面在魁北克省內外仍可控制。隨著2016年敘利亞空運的展開,《紐約時報》感嘆地寫道,「普通的加拿大人,試圖干預地球上最嚴重的一個問題……書友俱樂部成員、冰球媽媽、撲克搭檔和祖母,」他們中的不少人跟中東沒有什麼聯絡,與此同時,「世界上其他大部分地區的人,都帶著懷疑或敵意對待難民」。

一個國家的民族主義情緒越少,吸收移民的工作開展得就越容易。文化越弱勢,促進多元文化主義的任務就越輕鬆。自我意識越少,視對方為「他者」的意識就越淡。這並不意味著「什麼都行」:加拿大的《權利和自由憲章》十分強健,很多尋求先例的國家如今都以加拿大而非美國為模板。加拿大仍然是一個有著濃厚英國式民主和議會傳統的國家,它有著法國式的自由、平等和四海一家的熱望,以及來之不易的歐洲式宗教和社會寬容原則。每一個真正的加拿大人,都珍惜這些東西。

這正是人們來到加拿大、在這裡找到許多同類人、快樂幸福地生活的原因。雖說新移民有時也無不遺憾地發現,自己的孩子並不樂意學習祖輩的語言。作為一個有著凝聚力、明確界定的民族國家,加拿大或許不值一提。但作為一個寬容、和平、多元文化和日益去民族化的國家,它運轉得似乎相當不錯。

[1]此處原文為「nation」,一般情況下翻譯為「國家」,但在這裡的語境下,更多地偏向於「民族」的角度,故此譯作「民族國家」。——譯者注

[2]北美原住民與早期歐洲移民的混血兒,但被加拿大政府視為原住民對待。——譯者注

[3]加拿大著名冰球運動員,東歐裔。——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