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羅畢的喬莫·肯雅塔國際機場跟過去相比面目全非,這是一件好事。5年前,一名旅客在這座非洲最繁忙的機場之一降落後,會在入境海關那裡排一列長長的隊,最終來到一張辦公桌前,桌子後面只坐著一個煩悶的年輕人,對面前懇求他花點心思的人群心不在焉。時不時地,這年輕人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很勉強地認真看一眼耐心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旅客。他接過入境表,外加50美元,便會在一本狄更斯時代的賬簿上打個鉤,再給旅客的護照蓋上章。歡迎來到肯亞。下一個。
今天,如果你想前往肯亞,你可以提前幾個星期在網上購買一份「evisa」。抵達後,你會發現,煩悶的年輕人已經被入關崗亭所取代,這一排崗亭位於燈火通明的全新接待中心,就跟你在任何西方國家的機場看到的那種一樣。等你來到移民局官員面前,用腳架架起來的攝像頭會給你拍照,接著掃描指紋,跟你進入美國時一樣。再也沒有賬簿,也無須現金支付了。歡迎來到肯亞。下一個。
關於地球人口未來的爭論,我們才剛剛開了個頭。聯合國預計,在21世紀內,地球上的人口將從70億增加到110億,因為聯合國對非洲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它相信,非洲未來幾十年的生育率都將保持高位,特別是撒哈拉以南地區,將支撐最後一輪盛大的嬰兒潮,要到下個世紀,出生數字才會逐漸減少。由於人類既要努力養活自己,也要剋制對脆弱的地球所造成的破壞,未來幾十年的狀況必將十分嚴峻。
但是,在未來這麼多年裡,非洲一定會保持在這種較差的狀態嗎?它的社會就非得繼續停留在農耕時代,人民得不到教育,婦女得不到自由?還是說,非洲也會走上城市化、教育和解放的道路?這可能是我們眼前最重要的問題。富裕還是貧窮,戰爭還是和平,氣候變暖還是冷卻,就取決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了。我們對答案並無把握。但我們至少可以尋找一些蛛絲馬跡。內羅畢,也許能提供一些線索。
21世紀第2個10年的非洲,是一個凡事皆有可能的地方。2016年,增長最快的30個經濟體中有14個(幾乎佔一半)來自非洲。肯亞排名第20位,在可預見的未來,它的gdp年增長率預計將超過6%——是當今大多數西方國家的3倍。在未來幾十年,非洲大陸將繼續保持經濟增長的中心地位,這一點很少有人表示懷疑。
隨著非洲大陸成為愈發重要的銷售市場,一些增長自發形成。到2050年,非洲人口預計將增加一倍以上,達到26億。今天,非洲人口最多的國家是奈及利亞,為1.82億。到21世紀中葉,奈及利亞將成為全世界人口排名第4的國家。同一時期,肯亞的人口將翻一倍。與此同時,歐洲的總人口預計將減少4%。如果你是個要在兩者之間進行選擇的投資者,你會選擇哪裡呢?歐洲?還是非洲?
雖然非洲是我們人類的搖籃,是全人類萌芽的地方,但它仍然是個年輕的大陸,非洲人口的中位數年齡只有19歲,對比而言,歐洲是42歲,美國是35歲。在未來幾十年,非洲預計將成為世界上唯一一個適齡工作人口出現增加的地區。截至這裡,大家都同意:從現在起到21世紀中葉,非洲的人口和經濟都會出現增長。
肯亞希望成為跨國公司在非洲追逐機遇的區域性商業中心,它跟自己同在非洲大陸上的競爭對手,正奔跑著進入現代化。機場的升級,就是為了贏得這場賽跑。跟兩個傢伙被熊追趕的老笑話裡說的一樣,肯亞的優勢在於,它不必擊敗全世界,只要擊敗本地的競爭對手就行。該國位於東非的中心,戰略位置優越,與印度洋、烏干達和坦尚尼亞毗鄰。它還跟衣索比亞、南蘇丹和索馬利亞接壤。沒錯,這是個艱苦的社群,但肯亞代表著這一地區相對平靜的地帶,對跨國國際企業構成了吸引力。
這就是說,亮閃閃的現代機場只代表了一點點的門面工程。大約75%的肯亞工人仍然全職或兼職從事農業工作,農業佔該國整體經濟的大約1/3。只有大約1/4的公民從私營或公共部門的僱主手裡獲得工資,而後者,才符合現代勞動力的定義。肯亞的失業率可能高達40%。
在肯亞,有一半的人認為自己吃不飽,大約1/3的人報告說有時不得不餓著肚子睡覺。7/10的肯亞人說自己每月的收入低於700美元。4/10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這個國家大約有一半的人口過著前現代環境下的古老生活。但從另一方面看,75%的人口享有移動裝置服務。農村正慢慢讓位於城市。肯亞的城市人口每年以超過4%的速度增長,主要集中在內羅畢(人口400萬)和蒙巴薩(人口110萬)。在過去的30年,該國的城市人口增長了一倍以上,從1979年的佔比15%增加到2014年的32%。而現在,你已經明白一個國家在城市化過程中會發生些什麼了:生育率開始走下坡路。
許多肯亞人同時過著兩種生活:第一種是亙古不變的農村父權制生活。但另一方面,那些肯亞女性的背篼裡會裝著一部手機。雖然還沒有告知父母,但她們正打算搬到城裡去。
黎明劃破內羅畢的天空。這是一座幾乎再也看不到過去殖民痕跡的城市。市中心遍佈著玻璃高塔、政府大樓、電子廣告牌、現代化的店面和綠地。人行道上擠滿了衣著光鮮,準備去上班的人。道路現代化,維護良好(除了偶爾出現的驚天大坑),路面上的汽車和卡車也是如此。交通讓人頭疼,但跟紐約或巴黎無望的擁堵還無法相提並論。一切看起來相當平靜有序:這是一座開放的城市,為現代商業做好了準備。
但在距離內羅畢市中心只有幾公里的地方,就是基貝拉——搭乘肯亞本地人用來通勤的迷你公交(是很小型的麵包車),只需很短的時間就能到達(但足以叫人神經緊張)。基貝拉是非洲(甚至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貧民窟,居住著大約25萬人。它代表了內羅畢雙重現實的另一面:城郊。基貝拉。
這是個充斥著感官衝擊的地方,從鋪天蓋地的紅色開始。視線所及,鐵皮屋頂上都是斑斑的紅色鐵鏽。泥濘的土壤連線著雜亂的窩棚,到處都是坑窪,偶爾有土路,路面是紅色的。對於一個嬌生慣養的西方人來說,這裡的氣味難以描述,也難以忘懷。基貝拉沒有正式的衛生設施,只要有空地,就可能挖著開放式的陰溝。垃圾隨意堆積,成人、兒童和動物還在垃圾堆裡翻翻撿撿。
在西方人看來,基貝拉是個地獄般絕望的骯髒之地。肯亞人卻不這麼想。對他們來說,基貝拉是有著獨特文化和目的的社群。它跟內羅畢一樣都是現代化的城市。但基貝拉同時也保留了傳統經濟的一席之地。它有著大量的非正規小企業:食品攤位、小雜貨店、肉店、二手服裝店、維修店。有些小買賣開在攤位或店鋪裡,有些則只是在地上攤開一張破床單,有什麼賣什麼。當天趕集的肯亞婦女,會把哪些服裝店值得週末再來一次記在腦海裡。男人們則將為了購買翻新零件或者舊車配件回來。無論人們需要什麼,基貝拉都有賣的,價格比任何現代商店都更優惠。
基貝拉還是新移民(來自農村的移民,或來自其他社群的移民)的家園。一個世紀以前,曼哈頓有下東區;今天,內羅畢有基貝拉。雖然貧困,衛生條件可怕,社會病態(如酒精濫用和青少年懷孕),腐敗和犯罪猖獗,但對來自內羅畢其他地方的肯亞人來說,基貝拉不是不宜到訪的禁區。基貝拉是一個獨特的文化和商業活動中心,就跟西方主要城市的任何歷史民族聚居地一樣。想想拉美區、小義大利,或者唐人街,它們本來不是今天的樣子,而是這些地方几代人以前的樣子。基貝拉正發生著這樣的事情。
無論是住在基貝拉,還是住在綠樹成蔭的富裕社群,又或者介於兩者之間,肯亞的個人身份都植根於部落、家族和家庭。這樣的忠誠感取代了人們對肯亞的國家依戀。當國外訪客詢問一位肯亞同事是否認同自己是肯亞人,後者會回答:「如果你打了我一巴掌,我當然是肯亞人;如果是肯亞人打了我一巴掌,我就是盧奧部落的人。」對肯亞人來說,部落第一。非洲大部分地區也是如此。
肯亞有三個主要種族:班圖人(最大,約佔人口的70%),接下來是尼羅特人和庫希特人。每個民族都有獨特的歷史、文化、生活方式、語言、宗教和食物。這些民族可再分為大約42個部落,部落(tribe)下又分為氏族(clan)。一個氏族相當於一棵家族樹。氏族成員的血統可追溯到共同的祖先。不過,氏族可以跨越種族和部落。來自蘇格蘭高地的人會對氏族感到很熟悉。
地球上的大多數地方都是以親屬、部落或社群的形式組織的。在部分國家,地方和國家政府疏離、無能、腐敗、恫嚇。警察黑白通吃,獲得許可證需要行賄,你跟誰有交情決定了你能得到些什麼。在這樣的社會中,親屬意味著一切。親屬是你可以信任的人。親屬不會辜負你。你在家庭或部落中的地位,定義了你是什麼人,你將怎樣行事。
在發達社會,現代福利國家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部落、氏族和家庭,成為這些國家公民生活的最終權威和支援來源。肯亞不是這樣。對於一般的肯亞人來說,政府只是為彼此勾結的政治家和官僚們創造個人財富的富豪統治集團,可不是落難時去尋求幫助的好物件。
雖然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人會否認家庭的重要性,但要是國家由基本誠實的政府管理,而且部落或氏族紐帶關係薄弱甚至根本不存在的話,事情的運轉會好得多。你可能認為自己的政府效率低下,但如果你生活在民主資本主義社會,你恐怕根本不知道真正效率低下的政府是什麼樣子。父母、兄弟姐妹和孩子對你來說當然意義重大,但你大概意識不到你的姓氏、你上過的教會、你去過的小學、你的口音或者你穿衣的方式有什麼大不了的。你興許很少考慮過,對於生活裡真正重要的事情,你對政府的依賴程度到底有多高。但是,政府主導和血緣主導的社會的區別,大致也就是先進發達國家與正在發展的發展中國家(或是正在崩潰的發展中國家)的區別。
這種區分並不完全準確:在一些國家,比如希臘或烏克蘭,碰上好年景就跟現代發達國家一樣,碰上壞年頭就跟準破敗國家一樣。但哪怕是處在最糟糕狀態的希臘,國家的功能運轉也遠遠超過肯亞。肯亞的後殖民政府混亂,不守規矩,有時還很暴力,基本不可信任。在透明國際的腐敗觀察指數中,肯亞在168個國家中排名第139位。按自由之家組織的排名,它的經濟自由度,在178個國家中排第135位(「基本不自由」);在政治自由上得了百分制的51分(「部分自由」)。事情有可能更糟,但肯亞仍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就是為什麼從個人身份和社會組織的角度看,肯亞人有著強烈的部落忠誠感。即使是受過良好教育、出過國看過世界的肯亞人也很樂意承認,就算只是禮貌性地稍做試探,部落認同就露出來了,就在表面之下。一位肯亞人說:「政府看重的是金錢與刀槍,部落看重的是信任。」我們先前就指出,如果親屬關係較為強大,在家庭的催婚生子的壓力下,生育率會更高。一旦親屬被同僚同事所取代,壓力就減輕,生育率就下降。
當年輕的肯亞人到新的地方上學或者工作時,他們也不會拋下自己過去的紐帶。家人會給他們介紹親戚,或是部落氏族的人脈。年輕人或許會跟這個人保持聯絡,他們知道,自己的族人總能在緊要關頭伸出援手。人人都依賴這些聯絡,人人都該盡力支援自己的族人。在肯亞,沒有人會孤零零地死去。部落、氏族和村莊會照顧他們。大多數社群或傳統社會群體都有「治喪協會」,它是資助小組,確保社群的每個成員(不管經濟地位如何)在去世後都能得到體面的葬禮。所有這些都對社會有益,人人都可獲得社會提供的這些後援。
這種社會組織的共同方法,甚至進入了現代資本主義的中心:跨國公司的內羅畢總部。一名比利時人到達肯亞接管公司的區域業務,他很快了解到,要是辦公室裡某個人的生活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婚禮、即將出生的寶寶、退休等),同事們一定會發起捐款。肯亞人稱之為「harambee」,在斯瓦希里語裡,它的意思是「人人齊心協力」。員工們期待高管們設定標準,還會按管理者個人捐獻的意願來對此人加以判斷。這不能是生日賀卡或者蛋糕一類的代幣捐贈。它得是一樣實質性的饋贈,其他人可以以之作為標杆,根據自己在辦公室層級地位的高低,估算自己該拿出多少錢來。這位新來的西方高管很快就理解了自己的角色,當時,辦公室裡的一些女性把他拉到一旁,善意而又堅定地解釋了他作為最高管理人員應當滿足的期待。
現代企業與傳統文化期待的這種獨特互動,使得人口統計學家在試圖預測未來人口怎樣發展時,必須有所調整。一方面,聯合國人口司承認,肯亞的出生率在一代人多一點的時間裡減了一半(從1975年的大約8,減少到了今天的大約4),但它也預測,下降的速度會逐漸放緩,到2075年前後,肯亞的出生率才會降到每名母親2.1個孩子左右的替代率。聯合國預測,21世紀,其他非洲國家的生育率也會比20世紀下半葉有緩慢降低。但如果下降速度跟目前水平一樣,那麼,肯亞在2050年之前(也就是說,離現在僅一代人)就會達到替代率。
肯亞會不會像聯合國預測的那樣,從以血緣親屬為基礎的低教育高腐敗農業社會(由於預期壽命提高、生育率仍然很高,導致人口快速增長),慢慢地進行過渡呢?還是說,它會迅速完成城市化和現代化,強化國家紐帶,削弱部落影響力,賦予女性生育選擇權,導致生育率持續迅速降低呢?我們認為,事實將證明後者,也就是,在肯亞和其他許多非洲國家,資本主義和傳統價值觀的融合,很有可能會拖慢大多數建模專家預測的大規模人口增長。為什麼呢?因為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區已經有了先例。非洲走的是同一條全球發展之路:城市化,婦女接受教育,生育率降低。在肯亞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