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口齒伶俐,雄心勃勃,機靈幹練,專注於成績、畢業以及畢業後的工作。結婚?沒想過太多。「我爸爸勸我別結婚,因為單身生活更自由,靠自己生活更自在,」智惠解釋說,「而且,找到合適的人真的很難。我爸說,如果你沒有找到那個人,就別結婚。」至於孩子麼,「如果我結了婚,我只想生一個孩子。」秀妍說。其他人也認同。也許不生,也許一個,絕不超過一個。「韓國職業婦女面臨著太多其他的不利因素了,」秀真解釋說,「那就是韓國的玻璃天花板。邊撫養孩子邊追求自己的事業太難了。」

韓國的千禧一代面臨著嚴峻的挑戰。他們的父母是爆炸性經濟發展這一代際奇蹟現象的一部分。但韓國沒能來得及為退休工人制訂適當的養老金計劃。於是,韓國有著所有發達國家最高的老年人貧困率:45%。為了緩解困境,韓國政府提高了法定退休年齡,以便老年職工能夠繼續工作。但由於韓國同時還高度重視資歷,這些高齡職工堵塞了整個系統,令年輕工人無法晉升。這導致了韓國作家凱爾西·莊(kelseychong)筆下的「放棄一代」(give-upgeneration)不斷升級的一系列犧牲。

首先,他們不得不放棄約會、婚姻和分娩:「三拋」。「如果一位女性結婚懷孕,大多數僱主都會讓她走人,」智惠解釋道,「我們知道這一點,所以大部分職場女性會盡量避免懷孕。」更糟糕的是,韓國僱主對年輕的新僱員只採用合同僱用制,這樣可以避免承擔終身職工的成本,但也會使得年輕人愈發難於在房價本就高企的首爾買下公寓。沒有固定的就業,無法安家,把「三拋」變成了「五拋」:放棄約會、結婚、分娩、可靠的工作和房屋所有權。如果你再加上那些為了再多拿一個文憑而待在大學裡犧牲了收入、晚上還會再選修一門課以謀求競爭優勢的學生們,「五拋」又變成了「七拋」。

如果說,今天的這一切令人畏懼,那麼,等韓國的嬰兒潮一代大部分達到退休年齡,政府被迫提高醫療保健支出的時候,情況會變得更加糟糕。因為醫療保健的支出,靠的是本來就麻煩重重的千禧一代的稅收。凱爾西·莊形容他們的困境是「n拋一代——n是指數增長的變數,沒有上限」。

車教授沒有送女兒去上補習班——許多韓國家長都會聘請私人教師,以便孩子有更大機會升入好大學。這些私人教師收費很高——這是韓國和其他亞洲國家不利於生孩子的另一個因素,但車教授認為自己的女兒升入韓國230所公私立大學之一應該沒有問題。40年前,他剛上學的時候,韓國有100萬跟他同齡的孩子。而等到車教授的小女兒上學的時候,韓國的學齡兒童只有43萬了。「許多大學都會關門,要不就重組。」他預測。大學不會再拒絕學生的就讀申請,還會求著年輕人來註冊。

但肯定這是一個優勢。如果車教授的女兒能夠選擇學校,那麼,隨著數百萬韓國嬰兒潮一代退休,她畢業時不也就能選擇工作了嗎?既是也不是。「等她上大學時,她的生活會比現在容易得多,她讀完大學以後,也很容易找到工作。」車教授認同說,「表面上看,人口少,世道會變好。但也不盡然。未來的工作不會是固定工作,更多的是臨時工。她的生活水平會很低。」

雖然已經衝進了領先陣營,劉秀妍、樸智惠、沈秀真的就業和住房前景仍不確定。僱主們將不願意為她們提供終生工作保障,她們的生活水平將受到影響,因為撫養老年人的稅收將吃掉她們越來越多的薪水。也難怪她們並不急於結婚生子。

韓國女性推遲婚姻和生育的另一個原因是:韓國男性。雖然千禧一代的男士們堅持認為自己比父母一輩更開明,更樂於分擔家務和撫養孩子的責任,但統計資料另有一番說法。確實,日本男性2011年所承擔的家務活(每天96分鐘)是1996年的3倍(27分鐘)。但這仍遠遠小於日本女性在家務上平均所花的時間(3小時),也遠低於其他大多數發達國家的男性。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這是一個以經濟發達國家/地區為主要會員的俱樂部)的一項研究表明,較之經合組織的其他成員,日本男性投入照料孩子的時間最少,投入家務勞動的時間比除韓國(韓國的男性從事家務勞動的時間每天不到1小時)之外的其他各成員國都少。家庭責任,加上基於資歷的薪酬制度(不利於離開工作去生孩子的女性),讓日本和韓國婦女越來越難於同時兼顧工作和養育孩子。與其他發達國家相比,日韓兩國的兒童保育政策(確切地說,這兩國根本就缺乏兒童保育政策)也將置女性於更加不利的地位。

背後的原因在於文化。韓國人認為,婚姻不僅僅是一男一女的結合,更是兩個家族的結合,這種觀念曾經普遍存在於世界各地,近幾十年才逐漸在歐洲和北美消失。「跟我們同齡的小夥子都知道應該幫助女性,」智惠說,「但我不知道現實中有沒有這回事。而且,男方的家人肯定不樂意男人做女人的工作。在韓國,婚姻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而是家族之間的事。所以,我們很在乎對方父母的想法,尤其是婆婆。婆媳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關係。」

既然沒福利,工資政策又懲罰休產假的婦女,還有讓男人少承擔家務活的社會規範,你大概會以為,日本和韓國女性就會待在家裡生孩子。但她們並沒有這麼做。日本和韓國女性的勞動參與率低於非亞洲的發達國家,但低得並不多,日本為49%,韓國為50%,相比之下,美國為56%,德國為55%。雖然得不到來自國家、僱主或丈夫的支援,許多亞洲女性仍然決定工作(大概也是因為需要錢),並且推遲生育,直到幾乎要錯過最佳生育期。日本女性生第一個孩子的平均年齡是30歲,美國是26歲。

在現實生活中,這一切是怎樣轉化的呢?根據韓國統計機構的資料,2015年,該國的結婚率降到了自1970年開始有記錄以來的最低水平,每1000人中只有5.9人結婚。女性結婚的平均年齡首次達到30歲,韓國人口中20歲到30歲出頭女性的比例首次下降了。至於非婚生子,別想得那麼遠,在韓國社會,私生子仍然會讓人產生強烈的恥辱感。

我們已經說過,全球的城市化趨勢賦予了女性權利,導致生育率下降,這是事實。但每一種文化都有其獨特之處。在旅行中,我們發現許多影響生育的地方因素。亞洲四小虎就有一個特點,依舊有些重男輕女。社會歡迎女性接受教育,歡迎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但社會同時也期待女性照顧家庭。一旦生了孩子,她們就該犧牲自己的事業來撫養孩子。因而這些地區的女性越來越少生孩子,但誰又能因此怪罪她們呢?

還有另一種應對人口下降的辦法:移民。但韓國,或者其他亞洲國家,並不願意做出這樣的選擇。為更好地說明這一點,請讓我們來看看困擾當今世界的難民問題。

2015年的難民危機,讓歡迎難民的國家和排斥難民的國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已經討論過歐洲人怎樣努力適應絕望的新來者。但亞洲國家是如何回應的呢?簡單的答案是,它們根本不回應,他們絕不回應。這些亞洲國家發自內心地不願意接受難民,日本每千人難民為0.02,韓國在0.03左右。沒有人指望那些富裕的亞洲國家接受難民。難民們也不想去那裡。問題和距離無關,加拿大跟戰爭熱點區域同樣隔著一個大洋,但每千人接受了4名難民。

研究為什麼發達的亞洲諸國如此重視民族的同一性,其背後的歷史故事並不是一個美好的傳說。但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東亞國家就是高度重視民族的同一性。日本並不是唯一一個極少授予外國人公民身份的國家?韓國也幾乎不接受任何移民或難民。這些國家或地區的人民認為,自己是同種同質的,並將這種民族的同一性視為一種值得獎勵和保護的東西。在日本,「‘日本人論’的中心原則(一種關於民族身份認同的流行文體)是,日本人是‘單一民族’,他們構成了一個種族同一的國家。儘管‘日本人論’在學術領域已經徹底失去信譽,但它仍然深深植根於大眾話語中。」韓國人有時還會為自己的排外心理感到尷尬。2011年,韓國軍隊改變了效忠的誓詞,用「公民」取代了「民族」一詞。儘管如此,大韓民國基本上仍然對外國人關著大門。

韓國有4種外國人:大約200萬的中國裔朝鮮族,有權返回故國;無法找到老婆的韓國男性(大多來自農村地區),有時會從越南或其他地方弄一個來;從事「骯髒、危險、地位低下」工作(這些工作,韓國人自己不願做)的外籍勞工;在韓國大學學習的外國學生。(我們還應該提到來韓國教一兩年英語的外國人,每年大概有24000名。)但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朝鮮族中國人移民韓國的人數減少了。城市化減少了找外國老婆的農村男性的數量。外國臨時工幾乎無法獲得長期崗位,更不可能獲得公民身份。此外,學習韓語很難,外國學生畢業後很少留在韓國。通常,人們認為語言問題是東亞國家不利於移民的一個原因:一位日本外交官曾經解釋說,日語很難學,就算你學會了,在日本以外也毫無用武之地。但這只是顆煙幕彈。韓國人相信,只有韓國人才是韓國人。就這麼簡單。

亞洲各國政府知道自己碰到了多大的麻煩。除非它們能夠逆轉本國的嬰兒數量下降,否則,這些國家的人口將在未來數十年逐漸消亡。由於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的政府政策降低了出生率,或許,今天的政府政策將有助於提高出生率。新加坡別具創意:它有著全世界上最低的生育率(1.2),再不拿出創意來是不行的。政府成立了「社會發展部」,還創辦了政府支援的約會機構(「速配!莎莎舞工作室!」),2012年,政府宣佈8月12日的國慶節晚上是「國慶夜」,鼓勵夫婦為國生育。宣傳影片裡的配套歌曲唱到:「我知道你想要,社會發展部也想要……出生率不會自己往上飛。」

韓國採用的是更為傳統的政策。夫婦接受生育治療、丈夫陪同休產假都可以獲得政府補助,有3個以上孩子的家庭子女可優先進入公立託兒所。2010年,在每個月第3個星期三的晚上7:30,政府會關掉建築物的燈,好讓工人早回家(按韓國的工作狂標準,晚上7點30分算是「早下班」),「幫助員工專心生兒育女、撫養孩子」。但到目前為止,這些努力無濟於事;2015年的出生人數還是比前一年減少了5%。

但韓國人認為自己有一項獨特的人口優勢:朝鮮。人們熱切地希望,總有一天,朝鮮半島將重新統一,人口立刻可增加2500萬。而朝鮮的出生率是2.0,大致跟替代率相當,遠高於韓國。但是,無論統一能帶來什麼樣的人口紅利,整合都將帶來壓倒性的挑戰。

亞洲的部分國家靠著人口紅利向前邁進,讓人民實現了前所未有的富裕和安全,但隨著社會的老齡化,醫療保健和養老需求增加,撫養比率將走向相反的方向,年輕一代掙扎著讓父母和自己收支相抵,人口紅利將成為負擔。未來30年裡,韓國有可能成為全世界老齡化最嚴重的國家。按照目前的趨勢,最後一個韓國人將在西元2750年左右死亡。

當然,這不會發生。車教授說,導致韓國人排斥外國人的種族紐帶已經在漸漸變弱。「我女兒在課堂上對外國人很友好。」他說。儘管如此,他仍然態度悲觀。他認為,韓國人並不甘心忍受即將到來的人口降低的時代。「一切都在發展。沒人料到社會將越變越小。」

但它會的。新加坡的國慶夜以失敗告終。

[1]不包含高宗李熙稱帝到日韓合併的所謂「大韓帝國」時代(1897—1910年)。——譯者注

[2]mid-centurymodern風格,又被稱為mcm風格,指的是20世紀中葉大批室內設計師所創新形成的一種家居風格。與北歐風格相近,是當代主流的家居設計風格。——譯者注

[3]glassceiling,天花板效應,特指婦女等在職務升遷上遇到的無形障礙。——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