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晚宴的有15人,圍在一張長長的木頭桌子旁邊,這張桌子,佔據了朱迪斯和納撒尼爾公寓的大部分空間。6對夫婦都二三十歲,自認為非常開明。此外還有兩個孩子——羅曼6歲,蒂爾達4個月。大多數男性是學生或藝術家,女性工作並負擔房租。晚餐後,男人們到陽臺上吸菸,而女人們負責收拾。(好吧,似乎也沒那麼開明。)

朱迪斯和納撒尼爾住在斯哈爾貝克,是布魯塞爾19個自治市鎮之一。要是論哪個國家的政府比地球上其他地方更多,比利時一定能拿下頭籌。1830年,一些頭腦發熱的年輕人看完歌劇發起了騷亂,這個小國就此從荷蘭分裂出來。它由弗拉芒和瓦隆兩個大區構成,共1130萬人,佛蘭德斯人說弗拉芒語,是荷蘭語的一種,瓦隆的居民則說法語。在東部和布魯塞爾的中間,還有一塊說德語的飛地,只有在這裡,才通行弗拉芒語和法語雙語,不過人人都知道,英語是非官方的官方語言。比利時人非常依賴地方自治原則——故此才有了布魯塞爾的19個市鎮。

如果你假設,在北美人眼裡,所有的歐洲城市中心都充滿魅力(因為北美的城市大多沒有保留歷史核心區,缺乏良好的城市規劃),那麼,斯哈爾貝克市當然充滿魅力,它的街道上只有三四層高的磚房,其歷史大多數可以追溯到19世紀,房子並不算大,但窗戶很大,光線充足。商店很小,大多是本地人所有,公園和其他公共場所幹淨整潔。只有當你仔細觀察,你才會發現,許多磚房都需要重新油漆,有一些還需要更進一步的修整。但是對於與這些歷史悠久的建築物的修繕相關的問題,布魯塞爾的規章和法規又多又複雜,房東們只好隨它去了。這處市鎮是多民族混居,有血統古老的歐洲民族,也有土耳其和摩洛哥血統的居民。距離斯哈爾貝克不遠的是莫倫貝克,該市少數族裔佔多數,有很多2015年的巴黎恐怖襲擊者就曾住在這裡。2016年3月,恐怖分子在布魯塞爾的機場和地鐵安放炸彈,造成32人死亡,警方逮捕了藏匿在斯哈爾貝克的一名參與者,那裡離朱迪斯和納撒尼爾與朋友們吃飯的地方只隔著一個街區。

問起來的時候,在座的大多數年輕男女對自己的祖姥姥祖姥爺一輩的親戚都不太認識,不過一般都認同那一代的親戚很多。丹妮爾回憶說,自己的祖父母輩有15個兄弟姐妹。至於父母一代人,三四個兄弟姐妹似乎是常態。他們自己一般有一兩個兄弟姐妹,「他們營造的是些小家庭。」來自法國的阿德里安對自己父母一代的人評論說。桌子上的6對夫婦裡,一對有兩個孩子,一對夫婦有一個孩子,其餘的沒有孩子。如果這些夫婦想生孩子,他們應該現在就生。但孩子在此刻並非優先事項。為什麼不是呢?「因為我父母告訴我們,‘別要孩子,花費太貴了’。」「因為我們都要工作。」「因為想要自由。」「因為房子很貴,沒有多餘的地方給孩子成長。」「如果你想要孩子,得有錢才行。」「我們工作很辛苦,根本沒時間陪伴孩子。」請注意,不生孩子既有積極的原因也有消極的原因,兩者存在分歧:夫婦不生孩子既是因為養育孩子需要不菲的花費,夫婦倆都要工作,無暇照顧孩子,也是因為他們覺得,生不生孩子是他們的自由。

顯然,這張桌子上的人們,平均生育率低於每名女性2.1個孩子的替代率。為了實現人類的自我繁衍,這6對夫婦應該生下13個孩子。但到此刻,他們還只有3個孩子,生育率低於0.5。即使未來會有更多的嬰兒,這張餐桌上的人們似乎也不大可能在未來的30年,生出足夠的孩子坐滿另一張桌子。

這些夫婦很典型。比利時的生育率為1.8,遠遠低於替代率。而且,比利時這個情況也算不上什麼特例。實際上,它的生育率還比歐盟1.6的平均水平要高呢。英國的生育率同為1.8,其他很多國家的生育率則低於平均值,如希臘(1.3)、義大利(1.4)、羅馬尼亞(1.3)和斯洛伐克(1.4)。這些國家的人口已經在減少了。希臘的人口從2011年就開始下降。義大利2015年出生的嬰兒比它自1861年正式建國以來的任何一年都要少。同年,波蘭因為生源不足,不得不關閉了200家學校。葡萄牙到2060年人口可能要減半。聯合國估計,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東歐國家的人口總數減少了6%,也即1800萬人。這相當於整個荷蘭徹底從地球上消失了。

對坐在布魯塞爾這張餐桌邊的人來說,人口下降聽上去像是個好訊息。「會有更多的空間。」「更多就業機會。」「房子更便宜。」「一切都更便宜。」但他們並沒有仔細想清楚,年輕人減少,意味著等到他們邁入老年,負擔他們醫療保健和養老金成本的納稅人減少,生孩子的夫婦減少,意味著購房者減少,故此房價下跌,人們的積蓄被稀釋,處在購買高峰期(從學校畢業到中年)的人數少,意味著購買汽車、冰箱、沙發和牛仔褲的人變少了,於是經濟發展放緩。想到這些,餐桌周圍的人們陷入沉默。

歐洲有這麼多國家的人口正在減少,有一個原因。這個原因植根於地理,正是它,令歐洲大陸無法統一,並有助於解釋為什麼西洋帆船戰勝了中式帆船。

中國的統一時間大致有4000多年。它的平原和河流,向征服和溝通揮舞著雙手。分裂時期伴隨著混亂,帶來了一股促進統一、穩定政府的強大文化推動力。統一大多數時候是一件幸事。眾所周知,許多偉大的西方「發明」(火藥、紙張和指南針)實際上都是中國人最先發明的。

中國有多先進呢?1405年,也就是哥倫布揚帆駛出西班牙巴羅斯港之前近一個世紀,明朝的永樂皇帝派出了一支巨大的寶船艦隊,7次出海,到達了遠至現代非洲肯亞的海岸。艦隊主要由九桅帆船組成,長度可達150米,比哥倫布的旗艦聖瑪麗亞號大5倍多,周圍還簇擁著數十艘支援艦。15世紀初,中國的航海技術遙遙領先於歐洲。

但一個龐大統一的帝國,需要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來維持其日常運轉,而這又需要一套強有力的官僚機構。但強有力的官僚機構易引發腐敗。七下西洋之後,永樂皇帝的繼任者命令寶船艦隊留在港口。朝廷裡持孤立主義的儒家大臣認為,北邊有蒙古人威脅邊界,製造和維護這些船隻太過昂貴,這一方的意見打敗了持更為國際化立場的宦官派系。當時就連只製造一艘雙桅帆船也是犯了斬首死罪。船隻就這麼放壞了,與之相關的技術也就逐漸失傳了。

在人類歷史上,沒有人曾征服整個歐洲。如果你能穿越河流,中歐的平原倒是足夠無遮無擋,但接下來,你要翻過隔開了義大利半島的阿爾卑斯山脈,以及隔開伊比利亞的比利牛斯山脈。斯堪的納維亞和不列顛群島都有海洋的保護。羅馬人差一點就征服整個大陸了——在英國,他們一直打到以哈德良長城為標誌的英格蘭-蘇格蘭邊界,但他們在條頓森林中碰到了對手,退回了萊茵河。西元800年前後,查理曼大帝短暫地統一過西歐的大部分地區,但這一勝利為時甚短。19世紀,拿破崙的征服更加短暫,至於希特勒,只是曇花一現。最龐大的歐洲帝國是英國,在巔峰時期,英帝國曾控制著全世界1/4的人口。但英國人建立帝國靠的是海洋,而不是陸地。

不統一反而對歐洲來說是一大幸事,不統一的歐洲促進了多樣性,而多樣性是發明創造的真正母親。沒有皇帝能下令焚燒國境之外的著作。就算你想驅逐猶太人,他們也總能找到另一個家。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間的分裂意味著,異教徒總有地方可以逃。這位國王或那位教皇可以禁止這本書解釋那個定理,但總有人會把這些東西走私運送到不受法令影響的地方,然後開動印刷機。蒙古人、土耳其人或是哈布斯堡的不斷威脅,相當於給歐洲人設定了一筆獎勵,鼓勵他們開發更好的帆、更有力的弓、更好用的火槍。國家之間的競爭鼓勵了經濟競爭,因為任何開明的君主都知道,在有限的空間中彼此爭鬥,不僅要花費巨資,而且常常可能得不償失。於是這些分裂的王國在一塊封閉的大陸上互相爭奪空間的同時,也在彼此競爭尋找更多的財富來源,這令它們願意為探索和開拓花錢。

在中國的寶船艦隊探測印度洋的歲月裡,伊比利亞半島是一口盛滿衝突和創新的坩堝。西元8世紀,伊比利亞被穆斯林征服,到了中世紀時期,又逐漸重新被基督徒征服,因此,這裡是基督教和穆斯林技術混合共融的地方,兩者的結合帶來了快帆船(caravel),這種堅固的船裝備有三角形風帆,能逆風航行。事實證明,快帆船的設計非常精良,可以離開地中海的庇護,駛入大西洋的狂風暴雨。葡萄牙的恩裡克王子贊助了沿著非洲西海岸的探險航行,同時還建立了一所致力於提升航海和地圖製作技術的學院。到1460年恩裡克去世的時候,葡萄牙探險家已經橫衝直撞地游弋在現今的獅子山海域。1480年,巴爾託洛梅烏·迪亞士繞過了好望角,證明了大西洋和印度洋互連互通。(他把它命名為「風暴角」,但當時的葡萄牙國王若昂一世給它起了如今這個更鼓舞人心的名字,以圖吉利。)1498年,瓦斯科·達·伽馬(vascodagama)打通了亞歐貿易的通道。此時,西班牙人加入了競賽,於1492年派遣哥倫布向西遠航。不久之後,葡萄牙人的勢力有所削弱,英國人和法國人也在新世界各自佔據了大片領土。但關鍵就在這裡:快帆船技術是可轉移的,總有一位國王註定要利用它。黑暗時代之後的歐洲人一般不會丟失或浪費已經掌握的知識。

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技術進步,帶來了啟蒙運動期間的科學進步,帶來了19世紀的工業革命,令數百萬人離開農莊進入工廠化的城鎮。我們已經看到,城市化是降低生育率唯一的重要因素,它把孩子從資產(有了更多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動力)變成了負債(更多張嗷嗷待哺的嘴巴)。我們也看到,城市化賦予了女性更多的權利,她們接受了更好的教育,更加自主,並選擇生育更少的孩子。親戚和宗教權威的影響也在下降。既然工業革命是從歐洲誕生的,而歐洲又成為全球世俗化最為徹底的社會,再加上歐洲女性在社會地位上享有的平等待遇要超過世界上許多地方(雖然也有可能像本章開篇所說的布魯塞爾,男人們邊抽菸邊看著女人們清洗餐具),那麼,歐洲成為人口下降的急先鋒便不足為奇了。

在英格蘭和威爾士,1800年前後,生育率達到了6,接著就開始了不間斷的穩定下降,到1940年,其生育率達到了2.1的替代率,或多或少與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同步。法國有些奇怪,它的生育率在18世紀末就已經走上了下坡路。沒人知道這是為什麼;法國大革命的醞釀以及由此產生的社會世俗化或許與此有關。無論是什麼原因,很早就切入了生育率降低的模式,將對該國的未來造成災難性的後果。隔壁生育率更高的德國擁有比法國更多的人口,並在1870年的普法戰爭中擊敗了法國。為了防止戰敗重演,法國尋求盟友提供人力來填補他們日益減少的人口。反過來,德國人也開始尋找盟友,從而演化成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持續近半個世紀的屠殺。生育率降低有可能對國家安全構成致命的威脅。

到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時期,許多歐洲國家幾乎沒有足夠的新生兒來維持人口規模。我們還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大蕭條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使得新生兒的數量有所下降,隨著「二戰」與大蕭條的結束,發達國家迎來了「嬰兒潮」。有趣的是,這場繁榮的前奏實際上出現在戰爭之前,甚至持續到戰爭期間。經過一個多世紀的穩步下降後,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生育率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見底並開始復甦。1935年,英格蘭和威爾士的生育率是1.7,比利時跌到1.9的最低點,此後,這一趨勢逐漸反轉。「二戰」後的西德地區,1933年的生育率下降到1.6,遠低於替代率。但隨後,德國人又一次製造起了孩子,法國的生育率也開始恢復。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儘管法國和比利時都處於德國佔領或控制之下,但兩國的生育率似乎有所增加,造成了糧食和煤炭等供應的日益稀缺。瑞典和瑞士等中立國,嬰兒潮在20世紀40年代就已全面開始。

因此,20世紀30年代後半期,部分歐洲國家的人就開始多生孩子,或許是因為大蕭條開始得到緩解,養活孩子在經濟上更可行了。戰爭打亂了事情的節奏,但戰爭結束後,對孩子的需求一下子被釋放出來,隨即帶來了嬰兒潮。這種現象在整個西方都很普遍,以丹麥為例,1930年,丹麥年齡在22~24歲的女性,有29%已婚,1960年,這一數字為54%,年輕夫婦的比例幾乎翻了一番。年紀輕輕就結婚成為一時風尚:戰後的復甦意味著年輕人此刻已足夠富裕,結得起婚生得起孩子(當時的人仍然認為同居不夠體面)。「在此期間,結婚率上升是一種非常關鍵而普遍的趨勢……它橫跨了那個時間段,橫跨了幾代人,也橫跨了歐洲諸國。」年紀輕輕就結婚,意味著有更多的時間來生孩子,所以生孩子也成了一時風尚。到1960年,丹麥的生育率已升至2.5。此外,隨著富裕程度的提高,人們能夠輕鬆負擔得起這種時尚。

但一時的風尚,終究只能維持一時。到了20世紀70年代,歐洲的出生率已經回落到替代率,接著繼續下降,降到2.1的替代率以下。大多數發達國家的出生率下降到每個母親生育1.3~1.8個孩子,芬蘭是1.8,斯洛維尼亞目前為1.6。愛爾蘭,是最後一批完全現代化的西歐國家之一,天主教會在那兒持續發揮相當大的影響力,它的生育率穩定在2.0。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義大利的生育率徘徊在1.2~1.4,法國是歐洲出生率最高的國家之一,是2.0,丹麥是1.7。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新趨勢呢?答案很簡單:這股「新」趨勢里根本就沒有任何新東西。我們已經知道,一個半世紀以來,出生率一直在下降。城市化、公共衛生的改善、富裕程度的提高,最重要的是,婦女自主權的提升,令每一代婦女生育的嬰兒越來越少。避孕藥的出現,節育措施的便於獲得,適當的性教育,都推動了這種趨勢的發展。嬰兒潮只是曇花一現。一旦它消失,出生率降低的趨勢就會恢復,直至變成今天的自然狀態:出生率低於替代率。

生育率的下降與有組織宗教的衰落,兩者的相關性在歐洲表現得尤為明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基督教的兩個派系——天主教和新教,都在各自的國家影響著公共政策。兩者都譴責婚外性行為,勸阻避孕,這帶來了以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夫妻角色為主的大家庭。但戰爭結束後,由於通訊技術的飛速發展,教育水平的提高,對教會尊重的下降以及一連串的天主教性虐醜聞等原因,使得教會的勢力(以及它遏制避孕的力量)有所削弱。20世紀60年代,在比利時,週日參加彌撒幾乎是普遍行為,可在今天,布魯塞爾大約只有1.5%的人參加彌撒。一位記者指出,比利時的天主教政府「恐怕會淪為古代教會的遺產機構」。歐洲今天的結婚率是1965年的一半。111「事實婚姻」(在比利時,法語和荷蘭語地區稱之為「同居關係」)日益成為常態。

你興許很好奇:既然生育率已經降到了2.1以下,為什麼社會仍未進入人口下降階段呢?有兩個原因。首先,歐洲的嬰兒潮結束後,這些孩子仍然還在,他們最終進入了生育年齡,雖然他們的子女數量少於長期維持人口所需的數量,但在短期內,仍有足夠的孩子可維持人口增長。其次,雖然出生率下降了,但人均壽命也在增加。新的治療方法、外科手術、菸草使用限制、新的健康預防措施以及寒冬臘月裡來自摩洛哥的新鮮水果,這些都對延長人均壽命起到了不可小覷的作用。1960年,英國出生的男性預期壽命為68歲,這對發達國家來說很典型,也是戰後精心設計的養老金體系將退休年齡設定為65歲的原因。你工作到65歲,打上幾年高爾夫,接著就辭別人世。

但到了2010年,英國當年出生的男嬰的預期壽命為79歲,而且,除非出現意外,否則這一平均值預計會繼續提高,這就是為什麼,跟大多數發達國家一樣,英國難以負擔其養老金制度。活到90歲就像今天活到80歲一樣普遍。所有這些老年人,生命中有1/5甚至更長的時間都在享受生活,這也有助於支撐人口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