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數量與經濟實力

除了軍事力量,一個國家實力最具決定性的因素便是其經濟體量。大型經濟體通過自身供給大部隊的能力——在現代社會中它還能以工業規模為軍隊配備武器——為軍事力量做出貢獻。除了能夠為軍事提供支撐而間接地為國家實力做出貢獻以外,大規模經濟本身就是一種國家權力資產,它能在世界市場上以充當商品、服務買家以及他國貨物之買方市場的方式發揮槓桿作用。這一點也早已得到認可,腓特烈大帝便曾宣稱「人口數量創造了國家的財富」。

在一個多數人口的生活水平僅夠維持生計的世界中,經濟規模與人口規模密切相關。如果幾乎所有人的收入都大致相同,而且國民經濟不多不少剛好是個人收入的加總,那麼各國經濟規模的差異便完全取決於其人口規模的差異。一旦各國人均收入不再持平,這種情況就會發生變化。當人均收入有所不同時,人口相對較少的國家便可能擁有特別大的經濟體量,那些人口眾多的國家則可能因為經濟規模很小而變得十分貧窮。

這種情況在工業革命時期表現最為明顯,先是英國,然後是西歐和北美其他地區開始轉變經濟並實現人均收入的持續增長。1800年左右,西歐和美國東海岸的人均收入大致與中國沿海地區持平。百年之後,其人均收入水平已高出中國10倍。因此,儘管事實上英國人口少得多,但其經濟規模卻數倍於中國。當一些經濟體迅速發展並趕超其他經濟體後,人口和經濟規模大致的對應關係也會失去平衡。

然而,工業化有其擴張趨勢,最近幾十年,這一趨勢所帶來的鉅變最突出的是中國。促進經濟增長的技術正在加速擴散,因此,近年來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增長速度比發達國家快得多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們並不是說全世界都在進行工業化,或者它們的工業化速度相同,但它的確意味著,隨著窮國中許多人變得越來越富和富國中多數人收入止步不前,全球範圍內的人均收入差距正在大幅縮小。在前工業化的世界中,各國之間的個人收入並無根本差異,因此,當時的經濟規模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人口規模;同樣,由於當今世界現代化經濟佔絕對多數,人口規模對經濟規模也起著越發重要的決定作用。

然而,現代化與人口規模之間的關係並非一目瞭然。的確,在多數女性接受教育、多數人生活在城鎮,以及生活水平相對較高的國家裡,也即那些符合我們對「現代化」定義的國家,生育率幾乎都不高於3,預期壽命則達到了70多歲。現代化是人口轉變朝低生育率和長預期壽命階段發展的充分條件,僅此一項便能確保人口轉型的發生。擁有大學學位的女性通常不會生養7個孩子。生活在配有汙水處理系統和汽車的家庭中的上班族,將比他們的鄉下祖輩更為長壽,後者勞作于田間,遠行主要靠雙腳以及鞋子——如果條件好的話。

但全面的現代化並非實現人口轉變的必要條件。隨著20世紀的發展,收入和教育水平較低且相對落後的國家也可能實現低生育率,並延長人均預期壽命。政府資助的計劃生育(常常得到國際援助)及其提供的基本公共衛生和醫療設施(這些方面也經常得到國際支援),可讓人口轉型的速度超過現代化。這就是像摩洛哥這樣的國家生育率能降低至僅為2.5的原因(2009年時該國半數以上女性仍不識字)。這也是越南等國人均收入僅為美國的1/5或1/6,但卻能實現預期壽命僅落後美國幾年的水平的原因。廉價的技術、私人和公共慈善事業讓人口轉型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趕超經濟發展。

一旦大量人口都已達到或正迅速走向現代化,隨之而來的便是人均收入的增加。像中國、印度和印度尼西亞等人口眾多的國家不可能保持相對較小的經濟體量,而像美國或德國等人口相對較少的國家也無法長期保持在絕對經濟規模榜單上的領先位置。例如,印尼人口3倍於德國,只要德國保持人均收入3倍於印尼,則德國經濟規模將一直領先印尼,而一旦德國人均收入不足印尼人均收入的3倍——這是個相對遙遠的願景,但也不是此前人們設想的那般遙不可及——印尼的經濟規模就會大於德國,即便德國人均經濟狀況仍超出印尼很多。此外,由於工業和商業技術現已廣泛傳播,較大的技術優勢已越發難以建立和保持,人口規模開始重新成為決定經濟相對規模的因素。

這樣的觀點可能會遭到批評,因為它相當粗略地看待了經濟的整體規模,並且忽視了人均收入的重要性。我們對此有兩種回應。首先,人口增長本身有助於人均經濟增長,不斷增加的年輕人口可以提供勞動力並形成國內市場。龐大的人口規模開啟了拓寬國內市場的可能性,這在國內市場閉關自守時尤其重要,此種情形貫穿歷史始終。其次,當我們談到權力和歷史的推動因素,而非衡量個人福祉的因素時,經濟的整體規模便顯得很重要了。荷蘭在18、19世紀一直保持繁榮,但由於不具備較大的人口規模,它在世界舞臺上已不再像17世紀那般重要了。由於英國人口規模在19世紀末的時候逐漸被美國趕超,它也開始失去對美國的主導優勢。盧森堡是如今歐洲最繁榮的國家之一,但也是最不重要的國家之一,因為儘管其公民可能很富裕,但架不住人少,所以其經濟規模依然不值得關注。相比之下,中國可能很快就會成為世界首屈一指的經濟體(在某些指標上已經是最強者了),儘管其人均收入仍相對較低,但是其人口眾多。這使得中國作為買方和賣方在世界經濟中發揮強大的影響力。

「軟實力」的問題則更為微妙,並且可能不容易受到人口數量的影響。然而,絕對人口權重更可能讓一個國家在世界文化舞臺上施展拳腳。印度的人口規模支撐寶萊塢成為全球現象,而阿爾巴尼亞的電影則不然。這種差異可能部分取決於產品的質量或者一般意義上的吸引力,但也取決於它們各自的人口規模。如果日本人口數量少於千萬而非過億,那麼日本的設計便不太可能在世界上產生如今的影響力。可以肯定的是,軟實力的範圍並不完全由人口決定,也不完全由軍事或經濟實力決定,但在所有情況下,人口數量都佔有一席之地——總是有意義,常常很重要。

jacksonandhowe,p.22.

jacques,p.36.

我們無可避免地要面對「現代」、「現代性」以及「現代化」等術語。這些術語免不了大量地貫穿本書始終。現代化理論方面的著述已然很多,總而言之,這些術語及其含義曾引發相當大的爭論。簡單講,就我們論述的目的而言,現代化指的是朝向現代性的運動,而現代性得以實現的社會則具備三個特徵,但這些特徵也都不特別與人口相關,首先是城市化(多數人生活在城鎮,無論你如何定義這些事項),其次是識字和教育(多數人能夠閱讀和寫作,並且佔比較高的人口接受了高等教育,即大學或學院教育),第三則是工業化或後工業化(即大部分經濟由非農活動組成,並且多數人在工廠或辦公室工作,而非勞作于田間)。緊隨最後一個特徵而來的是每個人的高能耗,這些消耗的能量通常來自煤炭、石油、天然氣,再近一些則來自水力發電、核能或日益增加的太陽能,而非人力、畜力或更早時候的原始水力和風力等。通常,與這種定義的「現代」社會相關聯的人口學特徵為:嬰兒死亡率下降,然後維持在一個較低的水平(例如,無法活滿一週歲的嬰兒比例從20%或者更高比例降到僅為3‰);預期壽命的延長——部分原因在於嬰兒死亡率的下降(從出生時大約可預期活到30歲一直增加到60歲或者更高)以及生育率的下降(從每個女性生育6個或者更多數量的孩子下降到3個或者更少)。當然,並非所有社會都按照某種一致或統一的模式進入「現代性」,其進入時間也必然各異。在某些情況下,城市化可能走在工業化之前,或者工業化走在教育之前;在另一些情況中,所有這三個非人口方面的變化都可能引發人口變化,也可能落後於它。儘管如此,各國、各社會明顯都會沿著英國1800年以來開啟的這條道路不斷前進。迄今為止,各方前進的方向還是一致的,儘管會有小幅波折或暫時的倒退。

unsocialindicators,unpopulationdivision2017revi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