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輿論時不時地沉溺於樂觀主義之中,報道說「人口增長正在減緩」。這既對也不對,有賴於如何解釋這句話。「樂觀」評價的製造者要我們注意百分率的下降,這一程式在印刷上可以這種方式表示:
2.1%→1.7%
但是關注絕對數增長的排印給出了不同的圖景:
6400萬→7900萬→9300萬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人口增長的絕對速率年年增長。正是這種絕對增長,而非相對速率給環境帶來壓力。如此之多的觀點製造者無法領會相對和絕對速率的區別,這真是美國人生活中悲哀的一面。或者他們是在故作樂觀,而不願意面對事實。
到1989年,世界人口日增長258000人。從1961至1989年的累計增長超過了22億。必須注意的是,20世紀後半葉僅發生在一代人時段的增長就超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時的世界人口。在世界人口增長了22億的28年裡,國家航空航天局設法使12個人登上了月球,每次3人,呆幾小時。這些三人隊與構成自給自足的移民隊還差得遠。(而且到月球的距離只是到半人馬座α星的十億分之一。)
人們可以繼續遊戲數字,但夢想與現實相隔如此遙遠,以至於對數字的進一步推敲是無用功。而且,對星際移民問題的數字分析與應該考慮的人類和政治事實並沒有什麼關係。在一些有趣的數字之上的,只是一個使精確數字分析瑣碎化的簡單邏輯原則。
五月花號宇宙飛船內的生活
不論人們還會對我們的宇宙飛船說些什麼,它的質量是肯定有限的。併入其結構或進倉的旅客、貨物的每磅重量都要破筆小財。在太空中急飛時,飛船不會通過打掃星際的塵埃而顯著地增加其質量。太空的真空比我們在實驗室中達到的最佳真空更空虛。的確,在高速下,飛船將遇到許多微小隕石,但它們必須是真正微乎其微的。(那些稍大一點的,就算質量是1盎司或稍重的隕石,都將對飛船構成嚴重威脅。以25000英里/小時的速度撞擊飛船,1盎司的東西能造成巨大的損壞,修理將消耗飛船上某些珍貴的補給品。)在140年裡,飛船上的乘客必須在絕對嚴格的預算下生活。這種預算的有限性必須在起飛之前就給他們以深刻印象。旅行者不得不在我們的民主立法機構通常不起作用的地方堅持下去:他們必須在自己的預算內生活。
顯然,新五月花號上的居民不能是地球人口中任選出來的。這一點在他們的生育行為上會更為明顯。既然他們的補給品和生活範圍無疑是有限的,因此移民隊人口的增加是不能容忍的。在登上飛船之前,個人生育權的概念將不得不被放棄。(注意地球也是一個有限的宇宙飛船,但這一事實在我們思考五月花號宇宙飛船的問題前並不明顯。)
取得乘坐資格
對一艘宇宙飛船上與經濟有關的各種因素的數量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即使是以對未來技術進步最樂觀的預計,通過這種方法解決地球人口過剩問題仍然是不太可能的。儘管這一分析令人沮喪,但是當與數字以外的分析相比,它事實上還是樂觀的。
想象一下我們的飛船開始為它外星之旅載客那天的情形。準移民們獲贈一本小冊子,其中描述了在登上飛行艙後對人身自由的必要限制。他們被告知必須事先閱讀這本小冊子。在飛船的艙門口站著登艙官員,對於每一位候選人他問道:
「你發誓接受旅途中宇宙飛船社群對你的生育的絕對控制嗎?」
如果一位報名者說:「我接受,」登艙官員回應道:「那麼,你可以上飛船了。」
但注意在以下情況發生的事,如果一位報名者說:「不,我堅決反對任何社群對我生育的控制。就此而言,不論在地球上或地球以外,生育是一項基本的人權,不應以任何理由加以剝奪。」
在這種情況下,登艙官員只有一個反應:「抱歉,夥計!調頭回去重新加入生你的那個社群。有像你這樣想法的人是不能被容忍登上星際宇宙飛船的。」
在我們稱之為「地球」的航天飛船上種種模糊不清的限制,在五月花號宇宙飛船上是精確而不容置疑的。無節制的生育顯然是一種反社會行為。如果有足夠多的宇宙飛船,那麼宇宙飛船將能夠把生育控制的接受者全部帶離地球,只剩下反對者——他們將使導致人口問題的「治療」失敗的過度繁殖問題永存下去。只有生育控制接受者將從地球上被清除出去。雖然按照他們的行為就沒有必要用宇宙飛船載人離開地球了。
矛盾推理
歐幾里德幾何學誇口說有一種被稱之為「矛盾推理」的精妙而有力的分析技術。如果能證明某個問題的假設會導致邏輯悖理,那麼這個問題就能一勞永逸地解決。例如,假設也許使我們得到a既等於又不等於b的結論。這是一個悖理,因此不必進行更多的分析。不論是誰,如果認為一個不同的答案是正確的,他必須首先證明推斷本身是錯的。
作為解決人口過剩問題的星際移民建議,已經被我們可稱之為矛盾推理的方法所粉碎。不僅奇妙的數學,而且政治現實都裁定所提建議是不值得考慮的:為這樣的遷移選擇候選人,而選擇的那些人的觀念使得此類奢侈對策毫無必要,然而正是留在地球上的那些人,他們的觀念在過去製造出了難題並將在未來繼續下去。這一「對策」為自己選擇了「失敗」。
這一對星際移民的反駁作為實踐中的權宜之計,首次發表於1959年的《遺傳雜誌》。對這篇論文的接受過程十分有趣。文章有兩個不同的部分:數字分析和邏輯分析。文章的結論受到大眾傳媒的廣泛關注,但是隻報道了數字分析部分。然而邏輯分析顯然是其中的決定性部分。報道為什麼這樣選擇?
作為讚許的評論,人們可以說,報刊上強調數字是公眾在使用數字思考方面終於取得進步的證明。數字嘎嘎作響已經成為時尚。沒有人想與這種進步背道而馳,但是普遍不願將邏輯包括在內是令人不安的。
也許拒絕關注矛盾推理表示對公平競賽的極度喜愛?只要分析被限定於對數字的估計,就為不同觀點留出了餘地。爭論得以繼續。(事實上,爭論定將繼續,因為它是社交的一種形式。)接受矛盾推理的有效性和至高無上的作用是爭論這一社會遊戲的終結。
有些讀者也許認為,為推翻宇宙飛船對策而投入的篇幅和時間過多了。但是在追隨佛的道路上,我們在發現擺脫不幸的途徑之前必須揭示不幸的原由。那些熟悉心理分析實踐的人會意識到它也是佛的方向。
探索現實的三條通道
解決問題沒有康莊大道,形成一份在發現的過程中所使用觀點的清單是有益的。星際移民建議的分析中暗含著3種方法,我們稱之為文字,數字,生態。與其給出這些單詞的精練定義,不如讓我們通過例子逐步展開它們的含義。
b文字法/b
最初的含義僅指對印刷品的管理,但是認為文字法也包括對口語單詞的掌握是有益的。在文化的層面,人口問題經常受到言辭武器的攻擊:人權、職責、責任、義務、生命的尊嚴、生存意願、需求、利他主義、地球村、人類統一。這些武器是有力的激發器,但是兩個以上的合併使用經常會造成矛盾。登上五月花號宇宙飛船,少數人放縱行使「生育權」最終將取消整個移民隊的「生存權」。相互衝突的權利如何調和?顯然,只有通過使之量化——計算——並採用數字化標準進行分配。非計算的辯術不足以使我們脫離權利的沼澤。
b數字法/b
這個詞好像是在20世紀50年代創造的。它指用數字解決問題的實踐和藝術。如果某個家庭中賺工資的人由於老闆的過錯而在工作中死亡,他的家庭應得到多少金錢賠償呢?那些對數字有說不出的討厭的人也許會喊叫,「你不能對生命標價。」這一陳述導致了以下兩個推論之一:(a)「生命是無價的,」或(b)「生命沒有貨幣價值。」兩者都無法產生可接受的行動。前者的失敗在於沒有哪個僱主能付得起無限多的錢;後者的失敗在於對受害人的家屬而言,一分錢不付是令人無法接受的。僱主將反對前者;受傷害的一方則反對後者。在口頭上,說金錢和生命無法比較是容易的;在現實生活中,公正要求我們以某種方式比較不能比較的東西。
在口頭上,通過諸如「命定說」、「下一個邊疆」、「人類貪得無厭的好奇心」、「我們統治一切的宗教責任」等,幾乎所有的太空行動都被證明是正當的。但是如果我們得知某些「責任」的數字價格,我們或許會另有想法。通過移民來開發遙遠的太空,其代價是高昂的;我們必須三思——計算地思考——而後行。
b生態/b
這個詞來自生態學,它本身就是一個難以定義的術語。大多數學科的名稱是限制性的,界定一個較小的關注範圍。生態學是一個寬泛的科學,它試圖考慮在既定情形中所有有影響的因素:諸如熱、光、溼度及化學制品等環境因素:諸如食肉動物、寄生生物和疾病等生物因素;以及隨著時間流逝,人類在增加或削減其他因素上的作用。以既簡潔又實用的方式界定生態學並非易事。只要說生態學家試圖看到全部圖景就夠了。由於冒著巨大的風險,生態學家可能犯嚴重的錯誤;但範圍狹小的答案是不夠的。
生態學思想家經常被時間的後果所糾纏。他不滿意於一個在起初看似完美的計劃;他想知道,如果這一計劃得以實行,那麼經過一段較長時間後會有什麼結果。當抗生素青黴素被採用時,醫務工作者敏銳地意識到生態學的觀點。在早期,由於青黴素價格昂貴,可以理解,醫生通過使用最小劑量而試圖使這種稀罕的藥品得以維持較長時間的供應。其結果在生態學上是可預見的:以最小劑量對付致命感染的做法選擇了個別最具抵抗力的細菌,使之很快成為醫院中最具優勢的型別,其結果是導致人類生命的損失。一旦自然選擇的生態學被醫學界所理解,新的策略隨之被設計了出來。或者大劑量使用抗生素,或者根本不用。或者作為替代方法,內科醫生試圖通過迅速改換抗生素來愚弄「病菌」,希望以此擺脫對特定抗生素抗藥性的進化。
文字—數字—生態的序列反映了這些方法被命名的次序,但它們運用的歷史並非如此簡單。無疑,詞語的使用先於數字;但是,以最原始的方式,生態觀也許比其他兩個都早。「初民」身上那被複雜社會人群解釋為不智的保守主義的東西普遍地產生於對生活複雜性的「本能的」和不可言傳的認識。文明的人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重新獲得某些原始的「神聖的」的世界觀,同時不放棄形式分析這一雖有限但有力的工具。由於他們先做到了這一點,各種極限在他們的思想中佔據著重要地位。由於對大局的認識更清楚,他們很少會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幾乎沒有哪一種單一的看法會給出一個問題的最好答案。以這樣一份問題清單對每一個可供選擇的建議提出質疑是明智的:
文字方面的問題:「正確的詞語是什麼?」
數字方面的問題:「相關的數字是什麼?」
生態方面的問題:「那又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