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代,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宦官成天陪在皇帝身邊,很容易取得皇帝的信任。而禁軍的最高統帥只有有限的幾個人,他們擁有控制軍隊的全部權力。皇帝只要一時高興,把這幾個職位都交給了宦官,宦官就可以隨意控制禁軍,沒人能制衡他們了。
所以,宦官專政的本質原因也在於軍權過於集中。其實,跟宦官不宦官的關係都不大。不管皇帝任命誰統帥禁軍,只要那個人手中的軍權過大,都會威脅到皇權。皇帝不可能保證自己從來不看走眼,不會委任陰謀家當將軍;也不可能保證將軍一輩子不會野心膨脹。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分散軍權,不把軍權交到一兩個人的手裡。
三
宋朝的制度和前朝相比,就是朝這個方向改進的:
首先是解決地方軍閥割據的問題。宋朝採用「強幹弱枝」的政策,由中央直接控制規模龐大的禁軍。禁軍原本是皇帝個人的衛戍部隊,只用來保衛首都和皇帝的安全,數量不是很多。但是宋朝的禁軍多達幾十萬人,這些禁軍實際上就是中央軍。
宋朝的禁軍不僅人數眾多,戰鬥力也是最強的。朝廷要求各地向中央選拔最優秀的軍人加入禁軍,禁軍的裝備、訓練、給養也都是最好的,保證禁軍能幹得過地方軍隊。北宋前期還要求中央軍定期輪換到各地駐軍。這樣既加強了邊疆的防守力量,也起到了監視地方的作用。而且派到各地去的中央軍,將領都是臨時任命的,將領和士兵並不熟悉,這就是著名的「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這有效避免了士兵只忠於將領,不忠於朝廷的問題,不會再出現安祿山那樣的軍閥。
在中央,宋朝進行了分權的改革。唐朝不是有幾個宰相統籌所有政府部門的事務嗎?趙匡胤認為宰相的權力太大了,他保留了宰相這個職位,但是宰相的權力縮小了,財政權和軍權都被剝離出去。原來的宰相,現在變成了三個平行的機構:一個是「中書門下」,就是原來宰相府,原來是什麼都管,現在只能管行政事務了;一個是「樞密院」,這是管軍事的;在北宋前期,還有一個「三司」,這是管財政的。
三個部門,三個領導,互相獨立,誰也管不了誰,都直接向皇帝彙報,聽皇帝的命令。這樣任何一個官員都不可能一人獨大:甭管是有錢沒軍隊,還是有軍隊沒錢,總之單獨一個部門什麼事都幹不了。
對於中央軍的處理,宋朝統治者也是處心積慮。我們都知道「杯酒釋兵權」的故事。據說趙匡胤當上皇帝以後,在一次酒席上把幾名大將的軍權給剝奪了。其實這幾名大將統帥的並不是全國的軍隊,他們是中央軍的領導人。趙匡胤把中央軍的軍權拿到手以後,也採用類似的辦法,把中央軍分成三個部分,上面不設更大的領導,三個部隊的將軍都直接聽命於皇帝。這樣,三支部隊互相制衡,武將想發動政變的成功率就大大降低了。
光這樣還是不放心。趙匡胤又把調兵的權力給了樞密院,而管理樞密院的,都是一群文官。這麼一來,要調動軍隊就得經歷這麼一個複雜的過程:首先得有皇帝的命令,這個命令先到樞密院,通過樞密院的文官下達調動令,軍隊才能從駐地開拔。而負責指揮軍隊的,不是樞密院,而是另外指派的武將。軍隊還得花錢吃糧啊,在軍隊開拔前還要動用國庫,還得通過三司。
你看一個軍隊的開拔,中間要牽扯很多部門,這些部門又互相獨立,都單獨向皇帝一個人負責。任何一個官員都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指揮軍隊,政變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
宋朝避免軍人政變的另一個辦法,是採用重文輕武的政策。樞密院是最高軍事機構,但武將如果要在樞密院當官,就會受到文官的層層阻撓。
北宋的時候,有一員名將叫作狄青,他出身十分低賤,是因為犯法被髮配充軍的。但他作戰勇猛,從底層小兵幹起,一路靠軍功爬到將軍的位置。宋朝的配軍為了防止逃跑,要在臉上刺字。狄青為了遮掩刺字,在打仗時戴著青銅面具,還披頭散髮,樣子十分駭人。狄青在和西夏的戰爭中屢建奇功,收復了不少失地。這麼一個軍事奇才,皇帝打算重用他,任命他當樞密院的長官。這一下輿論譁然,文官們都不幹了,上書說讓一個配軍出身的武人進樞密院,皇帝你這是亂政,咱們大宋沒這規矩。皇帝執意要用狄青,這些文官們就成天盯著狄青的一舉一動,天天挑他的刺兒,雞毛蒜皮的事也要拿出來攻擊一番。甚至胡說狄青家的狗長角,這是不祥之兆啊皇上!最後,皇帝只能屈從輿論,不得不把狄青撤職下放,狄青在鬱悶中病故。
從宋朝官員的反應中,可以看出宋人對五代軍人政變的極端警惕。為了宋朝的長治久安,官員的這種反應是對的。狄青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冤枉了他一個,能保證宋朝再也沒有武將兵變的危險,用一個武將的冤屈換來國家的安定,這買賣是划算的。
大規模的分散權力,保證了宋朝再也沒有武人、宦官干政的可能。試想,假設皇帝昏庸,非要讓身邊的官宦執掌兵權,那他把這宦官往哪裡派呢?往哪裡派都只能擁有一小部分權力。就算讓宦官去執掌權力最大的樞密院,可樞密院裡管事的還不止一個人。宋代吸取唐朝的教訓,不允許宦官學習文化。你說一個沒文化的宦官跑樞密院裡面對一大堆瞧不起他的文官,他又沒有絕對的權力,他還不得被文官們活活噴死?
僅僅分散官員的權力還不夠,宋朝還要限制皇帝本人的權力。道理很簡單,所謂權臣、宦官專權,很多時候其實是皇帝本人犯糊塗,自己把大權交到了某個野心家的手裡。假如皇權太大,皇帝犯糊塗的時候就沒人能管得了他。所以趙匡胤還提高了文官集團的地位,規定皇帝必須尊重文官集團的意見,不能獨斷專行,而是要「與士大夫治天下」。
有這麼一段故事。說宋仁宗有一位特別寵愛的貴妃,想讓自己的伯父當「宣徽使」,這是一個掌管宮廷內務的官兒,有點類似於清代的內務府總管。這個貴妃就成天跟仁宗吹風,求他。仁宗喜歡她呀,就滿口答應了。有一天上朝前,這貴妃一直把仁宗送到大殿門口,用手摸著仁宗的後背說:「今天您可別忘了宣徽使這事兒啊!」仁宗連說:「沒問題,沒問題。」然後仁宗上朝後,就下了一道旨,任命貴妃的伯父當宣徽使。這旨意下去後,時任御史中丞(相當於監察局局長)的包拯跳了出來,說這事不行!然後當場滔滔不絕,歷數反對的理由,因為說得太激動,竟然把唾沫噴到了仁宗的臉上。仁宗一看實在頂不住了,只好收回了命令,怏怏地回後宮去了,回去還跟貴妃抱怨說:「你就知道找我要宣徽使、宣徽使,你不知道御史中丞是包拯嗎!」
這則故事載於宋朝的文人筆記中,細節未必可靠。但反映出一個事實:在宋朝前期,皇帝的權力實在小得可以。「宣徽使」並不是能左右朝政的重要官職,但就是這麼個官,皇帝也不能隨便任命,你也得符合法律手續、遵守儒家官僚的道德共識。在這種制度下,皇帝要是想犯渾,任命個弄臣、宦官或者外戚來把持朝政,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四
當然,在獨裁社會里,任何政策在執行的時候都會打折扣。因為皇帝權力太大,總能想到一些繞開祖制的辦法。到了北宋末年,宋神宗開始改革政治制度,把大權集中在自己的手裡,趙匡胤定下的平衡制度被陸續破壞了。
這就牽涉到「如何讓制度保持不變」的問題。這是一個兩難的事,一方面,時代形勢總是在變化,僵化不變的制度總會跟不上新的形勢,給朝政帶來危機。但另一方面,如果允許後人隨意改制,那開國時精心設計的制度就會淪為空談。就拿宋朝來說,趙匡胤設計的君臣互相制衡的制度本意是好的,但是後來的皇帝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問題,只覺得這種制度束手束腳,他貪圖方便把舊制度一腳踢開,他自己是舒服了,卻給國家留下了巨大的隱患。
古人也不是沒想辦法,要想保持制度永久不變,就必須把制度的權威性放到一切權力之上,連皇權都沒有它大。這個權威古人找到了兩個,一個是儒家道德,一個是皇室的「祖宗家法」。儒家道德就不用說了,單說祖宗家法。
我們看古裝電視劇,有時會看到年輕的皇帝想要施行點什麼新政策,也不是什麼大事,結果那些大臣們全都跪下了,一個個大叫著「某某規定是祖宗家法啊,不能改呀!」我們可能會覺得這些大臣太討厭了,抱著上百年前訂下來的老規矩不放,頑固愚昧。但其實換一個角度想,這些大臣對「祖宗家法」的無條件崇拜,是在維持國家的基本制度不變。皇帝要改的雖然是小事,但是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就會面臨國家制度被完全破壞的險境。從這個角度上講,祖宗家法其實相當於今天的憲法。
然而,因為古代王朝是君主制國家而不是法治國家,祖宗家法也好,憲法也好,無法對皇帝構成絕對的束縛,皇帝或者其他掌權者只要有心,總能想辦法破壞掉祖宗家法。因此建國時的舊制度被破壞,也就成了早晚的事。
我們說過,古代王朝隨著時間的推移,會出現一些沒法解決的問題,如人口增多、土地兼併、官員貪腐等,這個「制度被破壞」也是一個幾乎無解的問題。到了北宋末年和南宋的時候,國家裡出現了不少權臣,皇帝也犯了不少的錯誤,甚至還出現了童貫這個權傾天下的大宦官。
即便最後制度還是被破壞了,總的來說,宋朝制度在避免武將政變、宦官專權方面做得很好。明清吸收了宋朝的經驗,因此明清兩朝也是一樣,有大權在握的宦官、權臣,但這些宦官和權臣都不能威脅皇權,只要皇帝一皺眉頭,他們立刻灰飛煙滅。唐朝宦官可以隨意廢立皇帝的事,再也沒有發生過。因此我們可以說,宋朝實行的政治制度,是中國古代政治史上的一次進步,讓中國的君主制度更加穩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