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老婆都保護不了的皇帝 ——從開元之治到唐朝滅亡

府兵制搞到最後,已經沒有軍隊可用,搞不下去了。沒有辦法,李隆基只好把府兵制改成了募兵制。

募兵制就簡單了:國家出錢,僱傭百姓打仗。這些士兵拿著國家發的俸祿,平時也就不用種地了。他們成了只負責打仗的職業軍人。因為一門心思只打仗,所以士兵的戰鬥力提高了,而且國家也不用再拿出土地,打仗需要的錢從其他有土地的人手裡徵稅就可以了。

看上去募兵制把問題都解決了,其實它給唐朝的衰亡埋下了隱患。

府兵的本質身份是民,因為他們的吃喝是從種地中來的,打仗是不得不幹的一項勞役,能不打仗最好還是不打,天天守著自己的土地過安生日子才好呢。而募兵制下計程車兵都是職業軍人,他們的吃喝是靠打仗換來的。誰給他們錢,他們就願意為誰打仗。所以他們不怕造反——造反也是打仗,不造反也要打仗,都一樣——只要多打點不容易死掉的勝仗,上級多給點錢,他們就知足了。

所以,募兵制代替府兵制,等於埋下了軍隊造反的種子。

募兵的戰鬥力比府兵強,但就算這樣,唐朝軍隊還是難以應付邊疆危機。當年李淵造反前負責守衛北方邊境,他手下的邊防軍是他造反的主力。因此,唐朝建立後,特別注意防備邊防將領專權。在府兵制時代,平時邊疆的常駐士兵數量很少,需要打仗的時候才臨時抽調士兵,臨時委派將領,打完仗後軍隊解散。而且府兵的主力大都被在首都附近,原則是「內重外輕」。對於那些常駐邊疆的將領,朝廷要求一個將領不能同時管理多個軍隊,不能管理地方財政事務,任職最多三年就會撤其兵權,把人調走。

顯然,這些規定都會大大降低軍隊的戰鬥力。府兵的主力在首都附近,有大規模戰爭時需要臨時開拔到邊境,漫長的路途讓軍費劇增。李隆基時邊境戰事頻繁,唐朝在東西方都有敵人,等於是雙線作戰,沒事就把中央軍調來調去也不現實。

針對這些問題,李隆基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他在全國設立了九個大軍區,每個軍區有一名「節度使」,管理轄區內的軍政大權。士兵就地招募,長期駐守,節度使和士兵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密。

這樣一來,軍隊的戰鬥力果然大大提升,唐朝的對外作戰形勢有所好轉,打了一些勝仗,讓李隆基非常滿意。但這一舉措也潛藏著危機:節度使的權力過大,出現了割據叛亂的危險。

唐朝的盛世,也就亡在這上面了。

我們還可以從更根本的角度來看節度使問題。

對於社會制度,穩定性和效率往往不能兼顧,要追求一方,就要犧牲另一方。

比如說,獨裁製是各種社會制度裡最不穩定的了。獨裁者生病、去世、一時犯糊塗、甚至僅僅是心情不好,都會給國家帶來災難。但另一方面,獨裁者要想辦一件事,效率是最高的:皇帝一聲令下,全國所有的資源都得為這件事服務,沒有任何人敢跟皇帝扯皮。

如果是多頭管理,穩定性增加了,效率就降低了。還拿古代中國做例子,皇帝本人獨裁,但是到了地方上是多頭管理:一個部門管民政、一個部門管軍事、一個部門負責監察,沒準還有皇帝派來的宦官在一邊監視著。這一多頭管理,地方上是不容易欺上瞞下了,但執行效率也降下來了。皇帝那邊兒決策效率很高,一道命令下到地方上:執行吧!地方的那些官員可就亂來了,有心眼實的真心幹活,有懶的渾水摸魚,還有壞的在裡面拆牆腳。a部門要b部門配合,b部門不樂意了:憑什麼呀,你們的活為什麼要我出力?b部門要c部門出力,c部門一想:誒,這是貪腐好機會啊,反正這個專案這麼大,也不差我貪這一點兒。結果每個部門都這麼想,事情辦砸了都往別人身上推,這執行效率能高嗎?

唐朝的邊防也存在有這個問題。

唐初將領不能管理政務、將領要經常換防之類的政策,出發點是為了政局穩定,想法當然是好的。但是這種不許一將獨大的制度會帶來效率上的損失,平白無故減少了軍隊的戰鬥力。

唐朝的問題是,唐初疆土開拓得太猛了,幾乎達到了古代中國可以防守的極限。唐初的皇帝自己打仗打得很爽,可沒有想過等將來國力下降,或者周邊民族實力提高的時候,這麼大的疆土後輩該怎麼看守呢?

更慘的是,人口增長、土地兼併和統治階層腐化是古代王朝無法克服的難題,王朝存在得越久,這些問題就會越厲害,國力下降是遲早的事。李隆基在國力無法支援邊疆戰爭的情況下,要麼選擇放棄國土,要麼就得用犧牲穩定性的代價換來軍隊的高效率,沒有別的路可選。而且隨著國力的持續下降,全盤的崩潰還是不可避免,不是在對外戰爭中潰退,就是在內部民變中覆滅。實際上,唐朝後期這兩樣慘事都佔全了。

當時的唐朝主要有兩大邊境壓力,一個是位於我國西藏地區的吐蕃,這個新崛起的勢力幾次打敗大唐軍隊,實力不可小覷(qù)。另一大壓力在今天的河北地區,當時多個少數民族混居在此,情況非常混亂,不是一般將領能搞定的。

胡人安祿山就是個能搞定河北地區的超級人才。安祿山通曉六國語言(就學了一門外語還不及格的請自覺去面壁),也很會混社會關係,在河北複雜的局勢中或打或詐或拉攏,在這裡保持了多年的安定,這是其他人比不了的。

因為這個原因,李隆基十分重用安祿山,這原本不算錯。但是得了「老年昏庸病」的李隆基過於貪圖安逸,他讓安祿山長期擔任節度使也就算了,竟然還讓他兼任了三個地區的節度使,掌握了今天河北、遼寧西部、山西一帶的軍政大權。擁有這麼大的地盤,割據造反簡直是太容易的事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在李隆基七十歲高齡的時候,安祿山起兵造反。安祿山有一名部下叫作史思明,他在這場戰亂中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所以這場戰亂就用兩個人的姓命名,稱為「安史之亂」。

當時的唐朝同時面臨來自吐蕃和河北的威脅,實際上等於是東西雙線作戰。長安靠近西部邊境,因此唐朝把主力部隊都安排在了西線。這些部隊有保衛首都的重任,一時半刻不便抽調到東線。在內地呢,原本有大量府兵可以用,但是現在府兵制沒有了,都改成邊境將領自行募兵,內地也沒有足夠的軍隊。京城倒是有禁軍(即中央軍)守衛,但是因為承平日久,這些禁軍多是由市井遊民小販組成,軍紀鬆散,根本沒法打仗。而且禁軍負責保衛京城,也不能輕易出擊。結果是整個唐朝沒有拿得出手的部隊可以對抗安祿山。安祿山的軍隊從河北出發,一路所向披靡,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攻陷了東都洛陽。

這時,唐朝在東線還有出一支能勉強抵擋住叛軍的部隊。按照後來學者們的分析,當時唐軍只要能堅守長安和洛陽之間的潼關,就能保證長安的安全。堅持到唐朝各地的軍隊調來以及叛軍內部矛盾爆發,安史之亂可以在損失不大的情況下平息。但是李隆基這時已經方寸大亂,駐守潼關的是其他節度使的軍隊,其中不乏胡人將領。經過安祿山的叛亂,李隆基對胡人充滿了猜忌。他先是下令誅殺了據守不出的兩員名將,又強迫繼任者出關決戰,結果唐軍大敗,潼關失陷。

潼關是長安東邊的門戶,被攻破後長安危在旦夕。聽到潼關淪陷的訊息,李隆基帶著嬪妃、部分大臣在凌晨倉皇出逃,慌忙中連皇宮外的妃子、皇孫都來不及通知。按照習慣,權貴出行是要有人打前站的。因為古代沒有電話,得有一撥人去通知前方的駐地安排好食宿、負責接待。結果李隆基派去打前站的宦官,到了離長安不遠的咸陽縣,就和縣令一起逃跑了。李隆基一行人到了位於咸陽的行宮,發現宮中的人也全跑光了,沒人招待他。出來時太倉促也沒帶吃的,結果李隆基到了中午連飯都沒吃上。最後是宰相楊國忠跑到街上,買了點燒餅回來,讓皇上湊合湊合吃了。就這點燒餅也不夠大夥吃的,附近有老百姓送來一些麥飯,那些平時錦衣玉食的皇子皇孫們連筷子都顧不上用,搶著用手抓著吃,都搶光了還沒吃飽。隨行的將士自然更是沒得吃了。

第二天,一行人走到一個叫「馬嵬(wéi)驛」的地方。一路上,沿途官吏百姓早就跑光了,糧食財物也早被鬨搶一空,負責保護李隆基計程車兵跑了一天一夜也吃不上飯。各種舊怨累積在一起,再加上背後有人指使,終於發生了兵變。李隆基因為得了「晚年昏庸病」,特別喜歡報喜不報憂的大臣,楊玉環的堂兄楊國忠因此得到李隆基的賞識,當了很多年的宰相,很多錯誤的政策他都要為之負責。在馬嵬驛,兵變計程車兵先是自行殺掉了楊國忠一家人,又包圍了李隆基的居所,說楊國忠謀反,要求李隆基殺死楊玉環。

楊玉環和武則天不同,她對政治沒有野心,從不過問國事,一輩子只是專心服侍皇帝。楊國忠固然壞,但這是楊國忠和李隆基的錯,和楊玉環無關。但是在生死之間,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李隆基忍痛殺死了楊玉環,這才暫時穩住了禁軍。

這時的李隆基已經混到連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地步,徹底失去了權勢。太子李亨本來就和李隆基不合,此時便和李隆基分道揚鑣。李隆基由禁軍保護進入四川避難,李亨去了寧夏,在當地節度使的支援下自行稱帝,尊李隆基為太上皇。從法理上來說,未經李隆基同意就擅自登基,這等同於篡位。但是李隆基能自保已經是萬幸,想管也管不了啦,只能預設現狀。

安祿山是個武夫,雖然善於打仗,但是沒有定國安邦的本事。他的軍隊所到之處四處劫掠,搞的還是游牧民族那一套。我們說過,在農耕地區如果不搞「儒表法裡」是沒有辦法長期統治的。安祿山內政水平為零,叛軍很快出了問題。

先是安祿山被自己的兒子安慶緒殺死。安祿山手下的大將史思明又殺死了安慶緒。史思明又被自己的兒子史朝義殺死。史朝義又被部下李懷仙殺死。內部混亂至此,叛軍不戰自亂,安史之亂也就慢慢被平息了。

「安史之亂」持續了七年。安祿山的叛軍一路瘋狂劫掠,動不動就大肆屠殺,佔洛陽搶洛陽,佔長安搶長安。唐軍也好不到哪去,唐軍打仗要吃要穿,要拉人當兵,百姓同樣苦不堪言。大詩人杜甫創作的《三吏三別》,就集中描寫了當時唐軍強徵百姓入伍的悲慘場面。

唐軍打不過叛軍,於是向游牧民族回紇(hé)求援。回紇當然不是白來幫忙的,進入洛陽一樣是大肆屠城搶劫。為了抵擋叛軍,朝廷只能呼叫西線的防守部隊,造成西部邊境不穩,吐蕃接二連三入侵,甚至一度攻入長安,長安再次被洗劫一空。

戰爭把唐朝的國力用到了極限,官兵也把百姓壓榨到了極限。安史之亂過後,整個中國北方受到了嚴重的破壞,所謂「人煙斷絕,千里蕭條」「蕭條悽慘,獸遊鬼哭」,如烈火烹油一般的開元盛世一下子給打沒了。

實際上,說是唐朝剿滅了叛軍,這話大有折扣。在平叛戰爭中,一些叛軍將領見風使舵,投降了朝廷。這種投降只是名義上的臣服,軍隊、地盤都不上交,只是要朝廷任命他們為節度使。這些人掌管轄區內一切軍政大權,不交賦稅,權力還可以由子孫繼承。實際上,他們就是割據一方的軍閥。

「藩(fān)」的本意是「籬笆」,現在還有個詞叫「藩籬」。籬笆是用來保護家園的,因此「藩」還引申為「保護」的意思。周王分封諸侯的一大目的是讓諸侯幫助王室抵禦外敵。所以在古代,「藩」還可以用來指由朝廷分封的諸侯國。「鎮」是唐朝的地方行政單位,在安史之亂之後,那些由中央朝廷任命的,獨立性很強的地方軍閥,就被稱為「藩鎮」。

當時,並非所有的藩鎮都不聽朝廷號令,除了原本是叛軍舊部的一些藩鎮外,大部分藩鎮還給朝廷上交賦稅,聽從調遣。因此唐朝沒有在安史之亂後立刻滅亡,仍舊維持了一百多年。

但是在這一百多年裡,唐朝進入了江河日下的「中晚唐」時期,首都被反覆攻陷,皇帝動不動就抱頭鼠竄。換句話說,從安史之亂後唐王朝就一蹶不振。從時間點上看,安史之亂正好位於整個唐朝的中點。在一般人的印象裡,唐朝總和「強盛」連在一起,其實唐朝只有一半時間是強盛的。

在中晚唐,除了藩鎮割據是個大患外,還出現了另一個大問題:宦官專權。

要說這個壞頭也得算到李隆基的頭上。李隆基讓節度使手握重兵,他也知道這麼做不大可靠,於是派身邊的宦官去軍隊裡當監軍。宦官監軍的制度從此出現了。

宦官監督地方軍隊倒也不算大問題,「頂多」就是貪汙受賄、拖將領的後腿。更可怕的是宦官控制禁軍。李隆基重用宦官高力士,給了高力士影響禁軍的權力。從這時開始,唐朝有了宦官掌握禁軍的傳統。讓宦官掌握禁軍,就如同讓節度使掌握地方軍政大權一樣,都是統治者貪圖方便的糊塗決定。皇帝任用宦官,是覺得這種人從小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信得過,指揮起來省事。但因為這種制度繞過了互相監督的官僚系統,其實是埋下了宦官造反的隱患。

「安史之亂」後,唐朝皇帝發現節度使不可靠,於是不斷擴大禁軍的規模,最終控制禁軍的宦官反過來控制皇帝,甚至可以任意廢立皇帝,宦官成了太上皇。

還有更慘的。唐朝北方農業發達,人口太多,無論是開墾土地還是造屋燒柴,都需要砍伐大量的樹木。盛唐的經濟發展造成了北方黃河流域植被大規模減少,植被減少導致黃河裡的泥沙增多、黃河下游水位變高。唐朝末年黃河多次決口,給晚唐王朝又來了狠狠一擊。

百姓被逼到了生死邊緣,於是爆發了「黃巢之亂」。

黃巢他們家是大鹽商,很有錢。唐朝和其他古代王朝一樣,對商人有很多歧視性政策,商人地位要比普通人低一等。黃巢要想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最好的辦法是參加科舉考試。可是他考試考不上,只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正好又趕上百姓饑荒,於是乾脆造反吧。因為趕對了時候,他一起兵立刻有大量貧苦百姓參軍,很快就形成了一支聲勢浩大的軍隊。當時藩鎮四處割據,藩鎮為了自保,沒人願意出兵剿滅黃巢,因此黃巢在中國北方到處征戰,兩次攻陷長安,如入無人之境。

黃巢非常殘暴、嗜殺。

古代中國除了路上絲綢之路外,還有海上絲綢之路,從中國東南沿海出發,同東南亞、印度等地的商人做交易。在自信開放的初唐,海上貿易也很發達,中國的沿海城市裡居住著很多外國商人。結果黃巢攻陷廣州以後,大肆搶劫外商的貨物,屠殺外商十幾萬人,製造了血腥慘案。

黃巢殺起中國人也毫不手軟,他在很多地區搞屠城,尤其在長安殺官員、殺百姓,殺得血流成河,號稱「洗城」。

前面說過,從南北朝時期開始,門閥貴族的勢力就在不斷下降,到了武則天大興科舉的時候,門閥貴族開始逐步退出政治舞臺。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門閥的影響並不是一天兩天能夠消除掉的。一直到了晚唐的時候,社會上還是覺得那些門閥大家族才有身份,有範兒。甚至寧可跟門閥貴族結婚,也不願意跟皇室聯姻。唐文宗因此感嘆說:「我們家已經當了二百年的天子,到現代還比不上那些名門望族!」

門閥貴族徹底消滅是在什麼時候呢?就是在黃巢作亂的時候。

黃巢攻入長安和洛陽後,把權貴成批成批地殺死,所謂「天街踏盡公卿骨」。到這個時候門閥貴族是真的沒了——直接被肉體消滅了。

還有更恐怖的。黃巢造反的時候,唐朝經濟已經全面崩潰,無法支撐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黃巢造反又是在饑荒的時候,他的大軍實在找不到吃的,就到處搜捕百姓吃人肉。

黃巢起義雖然最終被唐軍消滅,但國家經濟既然已經崩潰,變亂就不會停止。在黃巢之後,又出現了更為血腥殘酷的叛軍。譬如黃巢將領秦宗權,在黃巢死後縱橫四年,那時更沒有糧食吃,他讓士兵四處抓捕百姓,把人肉醃了作糧食。這一系列變亂給中國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叛軍所到之如同地獄一般,人民被斬盡殺絕,經濟被徹底摧毀。

洛陽原本是唐朝的東都,是可以和長安媲美的世界第一流的大都市,人口達百萬。但是到唐代末期,整個城市已經變為廢墟,只留下遍地的白骨雜草,居民不到百戶。其他地方殘破成什麼樣可想而知。到了這個時候,唐朝政府別說控制局勢,連自保都不可能。最後是黃巢手下的降將朱溫滅亡了唐朝,把中國帶進了五代十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