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不信,大畫家畫得還沒你好 ——魏晉南北朝的文化藝術

一

在漢代之前是沒有「書法」這個東西的。原因無他:出現白紙以前漢字太難寫了。

前面,我們講過早期的幾種漢字字型:甲骨文(商周時寫在甲骨上的文字)、金文(商周時寫在青銅器上的文字)、大篆(西周統一的文字)、小篆(秦朝統一的文字)。

這些字型裡,最容易寫的是小篆,用毛筆寫在簡牘上就行了。聽上去好像不難,可是大部分的竹簡、木簡只是個不到一釐米寬的窄條,小篆的筆畫又多又複雜,跟道士畫符似的,你拿一顫顫巍巍的毛筆在那麼小的空間裡,能把筆畫準確地寫出來就不錯了,根本沒辦法考慮字型美觀不美觀的問題。

金文、甲骨文就更變態了,要麼刻在龜甲骨頭上,要麼鑄在青銅器上,要想寫字就得甩開膀子蹲地上在那兒刻。寫字不是一個腦力活兒,它成了一個體力活兒。

到了漢代末年情況終於好轉了,因為紙多了。雖然紙張還沒能徹底代替簡牘,但是上層貴族用紙已經不是什麼問題了。

紙張沒有簡牘那樣的空間限制,又光滑平整,價格也沒有絲帛那麼誇張,用來練字不會心疼。因為紙張比簡牘更容易書寫,普及紙張後毛筆也發生了變化,從堅硬的鹿毛變成了柔軟的兔毛,書寫者能更加自如地控制筆畫粗細。到了這個時候,人們才有能力追求漢字的書法美。

也不是所有的字型都適合寫書法。

從秦朝一直到清朝的這段時間,中國的政治等級大致可以分成四層:最上面的是統治者,如皇帝、外戚、掌權的宦官等,他們的地位最高;中間的是官員,從最上面的宰相一直到縣令,他們大多由知識分子擔任;最底下的就是普通百姓了。位於百姓和官員之間,還有一種人叫作「吏」,他們是做管理賬目、抄寫文書、徵收賦稅之類瑣碎工作的小官。吏和飽讀詩書的官員不同,他們沒有太多的文化,也不可能升職變成官,社會地位比較低。

我們說過,秦帝國依靠數量龐大的官員和大量的往來檔案維持管理。這些官員中有很多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下層官吏和武官。對他們來說,成天用筆畫複雜的小篆在細小的竹簡上寫公文是一件很苦惱的事。這些人越寫越追求省事,用筆越發潦草,筆畫越來越少,慢慢的就出現了小篆的簡化版——「隸書」。「隸」這個字的本意是「附屬」,用來指人的時候,常指沒有人身自由、地位很卑賤的人,如「奴隸」。「隸」字在古語中也用作官名,指的是地位卑賤的下級官吏,如「皂隸」。「隸書」這個詞的本意,可以理解成「地位很低的下級官吏使用的文字」,原本身份很低。

最早的文化人看不起隸書。

這就好比今天有一群初中生,因為嫌寫普通的漢字太麻煩了,自己私下裡簡化出了一種全新的寫法,把正常的漢字裡的筆畫去掉了不少,變成了普通人不認識的「火星文」。如果你是一位成年的讀書人,你會怎麼看?你大概會覺得,這些中學生就是一群不學無術、破壞傳統文化的文痞,漢字乃至中華文明就要亡在這群小流氓的手裡了啊!

但是懶惰是人類的本性。人類的懶勁如此之大,不管你大談什麼傳統啊、文化啊、貴族風範啊,你都攔不住人們偷懶。

貴族也是人,也喜歡偷懶省事。眼睜著隸書學起來、寫起來都比小篆省事,一兩代貴族能堅持不用隸書,時間一長就繃不住了。到了漢朝,皇室權貴們逐漸接受了隸書。慢慢的,小篆在社會上消失了,所有中國人都改寫隸書。這個變化,叫作「隸變」。

今天有不少人反對簡化字,認為簡化字破壞了漢字的傳承、破壞了傳統文化,認為老祖宗留下來的繁體字不能動、不能改。對於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妨讓他們回去看一看「隸變」的過程:他們認為不能動、不能改的神聖的繁體字,其實當初是一群最沒有文化的低層官吏,僅僅因為偷懶粗暴地簡化出來的。

「隸變」降低了人們學習和傳播知識的成本,這是文化的進步。漢朝末年的書法家們,就是從寫隸書開始的。

但隸書畢竟是從簡牘時代繼承過來的,還不是紙張時代的原創。書法家們把隸書寫熟練了以後,還要去創造一種適合紙張時代的新字型。

小孩子第一次學寫漢字,總是要從結構最「規矩」的楷書開始學起。因為對於一個書法知識為零的人來說,首先應當學會把字寫規矩、橫平豎直寫準確了,才能談得上下一步的學習。人類的書法歷史也是這麼發展的。最早的書法家,他們首先研究的是如何把字寫得更端莊方正,更容易辨認。隸書就很方正,但書法家們還嫌隸書不夠方,又把隸書改得更加「規矩」,這就是我們熟悉的楷書。「楷書」的「楷」,有「楷模」的意思。直到今天,楷書也被當成最標準的漢字字型,是所有漢字的典範。

然而,「規矩」並不屬於藝術。藝術恰恰是「規矩」的反面,追求的是無限的自由。

王羲之就是那個突破楷書「規矩」的限制,帶領書法走向自由境界的人。

王羲之是東晉人,他的家族叫作「琅琊(lángyá)王氏」,是東晉最大的門閥。注意,是最大,沒有之一。東晉的皇帝不是姓「司馬」嗎,可是當時有一句話,叫「王與馬,共天下」,是說王羲之他們家勢力大到能和司馬家平分天下。關於他們家族有個著名的段子,說東晉第一個皇帝在登基大典上,坐在龍椅上招呼他們家族的老大王導說:來來來,咱爺倆一塊坐嘛。王導當然不敢坐啦,但可見他們家族的地位。

因為家族顯赫,王羲之也當了大官,其中一個職位還是武將,叫「右軍將軍」,王羲之因此也被人們稱為「王右軍」。家族背景給王羲之帶來了優越的生活條件,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沉浸在藝術創作中。再加上趕上了紙張的普及,王羲之因此成為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大書法家。

王羲之也善於寫楷書,但他藝術成就最高的,是行書和草書。

楷書結構規矩、易於辨認,但是橫平豎直的寫起來太慢。出於實用的需要,人們在寫楷書時會適當加快速度,於是出現了比楷書更潦草一點的行書,以及更加潦草的草書。相比楷書,行書和草書拘束更小,更自由,容易表現出書法家的創造力。

王羲之最有名的作品是《蘭亭序》。「蘭亭」是浙江紹興市附近的一處地名,王羲之曾居住在這裡。有一年,王羲之邀請許多文人名家在這裡集會,大家在會上吟詩作賦,這些詩文合成了一個集子,稱為《蘭亭詩》。《蘭亭序》是王羲之為這個集子作的序。

中國曆代文人都高度讚揚《蘭亭序》的書法水平,認為它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行書作品。唐太宗李世民非常喜歡《蘭亭序》。傳說有一次李世民聽說《蘭亭序》的真本在一位僧人的手裡,他派人去要,可是老和尚就是不給。作為皇帝,硬去搶人家的書法未免太不像話,可他又非常想要,那該怎麼辦呢?

關鍵時刻,李世民手下的一位大臣挺身而出。這位大臣以私人身份拜訪老和尚,先假裝攀談藝術,故意激老和尚說他沒見過《蘭亭序》的真本,等到老和尚把《蘭亭序》的真本拿出來供大家欣賞時,那位大臣趁和尚一眼沒看住,就把真本給偷了出來獻給李世民。李世民得了這真跡,也不覺得丟人,反倒十分高興。也就是說,這是一個「皇帝明搶不好意思,派人去偷就比較好意思」的故事。這段破事,還被唐代畫家閻立本畫到了名畫《蕭翼賺蘭亭圖》裡。

這種傳奇的故事就像其他名人軼事一樣,真假已經不得而知。不過李世民特別喜歡《蘭亭序》是真的,據說他臨死的時候要求把《蘭亭序》的真本給自己陪葬。直到今天,《蘭亭序》的真本在哪裡還是一個謎。有人說是在武則天的墓裡,有人說真本早就沒了(李世民的墓在五代的時候已經被盜了)。我們今天見到的《蘭亭序》,是唐朝人臨摹(mó)出來的,稱為「摹本」。

摹本就是一些大藝術家,照著真本的樣子模仿出來的作品。摹本和真本肯定有差距,但今天看到的《蘭亭序》摹本,也足以讓我們感受到王羲之的偉大之處。

這「偉大」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其實,欣賞藝術不是什麼難事,用挑選戀愛物件的方法欣賞藝術就對了。

我們見到一個陌生異性,如何分辨他(她)是否適合成為伴侶呢?大概有三個步驟:

首先,我們先看第一印象怎麼樣,能不能一眼就讓自己心動?

如果第一印象很不錯,心動了,那我們肯定會在心裡想象一下,和他(她)在一起相處應該是個什麼感覺呢?

一般人到這個步驟就夠了,可以開始去追求異性了。但如果是之前已經談過戀愛的人,因為他經驗豐富了,所以還會多一個步驟:用過去的戀愛經驗去評價面前這個人。

欣賞書法藝術乃至一切藝術品,也是這三個步驟:

最簡單的辦法,是把書法作品拿過來,直觀地去感受。不需要了解書法知識,甚至不認識漢字都沒有關係。好的書法作品能讓人感覺到「舒服」「得體」。好比看到一幅狂草作品,很可能你在心裡咆哮:這亂七八糟的和鬼畫符有什麼區別?我也能畫!可你要是真的信手亂塗一張字,拿來和人家的作品一比就能發現,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如人家的作品看著舒服,結構就是沒人家合理。這中間差的,就是藝術家的功力。

更進一步欣賞,要去想象作者的創作過程。對於書法作品,可以去觀察書法家的筆勢。去看每個字的筆畫,順著書寫的方向想象作者是如何運筆的。你可以看出作者在何處用力,何處停筆,隨著筆畫的走勢,你跟著作者把字又寫了一遍,在這過程中可以感受到行雲流水的舒暢感,甚至可以感受到作者當時的情緒。

再進一步地欣賞,就需要具備一定的創作技巧了。這和看體育比賽是一個道理:外行人看體育比賽,欣賞的是技巧高低、比賽輸贏。那些真正玩過這項運動的人發現自己想象不到的技巧能被運動員輕而易舉地做出來,會忍不住讚歎:「哇,他真是個天才!」這就是俗稱的「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如果你自己練過書法,再欣賞名家的作品時,也會有這種感受,這時你就能體會到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