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秋末年,分封制漸漸瓦解,諸侯的力量越來越強大,有些諸侯開始不聽周王室的話了。於是出現了春秋霸主,哪一個諸侯國的實力最強就可以管理全國,諸侯之間產生了激烈的競爭。
競爭激烈,導致各個國家都拼命提高國力,不拘一格收攏人才。與此同時,簡牘的普及大大降低了學術傳播的成本。這兩件事造成的結果是,春秋戰國時代出現了一大批知識分子,他們被稱為「士」。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同時出現那麼多有思想的人。在此之前,中國並沒有特別發達的學術思想。春秋戰國時的中國思想界,就像一位第一次開始思考人生的少年,各種新想法層出不窮,這就是「百家爭鳴」的時代。
說是「百家爭鳴」,當時也的確有一百多家學派,但真正值得介紹的學派並不是很多。縱觀所有中國傳統思想——我們稱為「國學」——影響力排行前三的學派是儒家、佛家、道家,排行第四的是法家。其中,佛教並非中國本土的產物,是從印度來的,東漢末年才傳入中國。我們這一章就主要聊聊儒家和道家,後面簡單提一下法家等其餘諸家的思想。
先說儒家,你應該知道,儒家的祖師是孔子。
孔子是個貴族,在分封制下享有各種特權。然而孔子生活的時代,分封制開始瓦解,傳統的貴族等級受到破壞。作為舊貴族的孔子當然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其中最讓他難受的,是「禮」的消失。
前面在講周鼎的時候,我們講過,周朝用「禮制」來統治國家,「禮制」降低了統治的成本。在理想的狀態下,假如全國每一個人都遵守禮制——百姓都老老實實當百姓,都講文明講道德;諸侯都老老實實當諸侯,都聽周王室的話——那麼各個諸侯國之間就不會打仗了,百姓也不會犯罪了,這世界該有多美好呀。
可是偏偏在春秋時代,「禮崩樂壞」,人們都不講禮制了。諸侯國都不聽王室的話,各自爭霸。孔子非常看不慣這一點,嚴厲地批評這些違反「禮」的行為。孔子的夢想,是讓全社會都回到人人遵守禮制的時代。
可是,在諸侯國之間恢復禮制是不可能的。
禮制可以用來約束人民,但是不能用來約束國家。國家和國家之間的較量,靠的是力量的強弱,而不是誰更遵守道德。
試想有兩個諸侯國,一個嚴格遵守「禮」,自覺地用「禮」約束自己。另一個諸侯國把「禮」扔到一邊,只要是對自己有利的事,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樣的結果是,第二個國家可以放手發展,第一個國家束手束腳,時間一長,第二個國家越來越厲害,就會把第一個國家滅掉。
最典型的例子,是宋襄公參加的「泓(hóng)水之戰」。
春秋時代,宋襄公和楚國打仗,開戰以後,宋軍發現楚軍正在渡河。古代打仗,渡河時的部隊是最弱的。因為渡河的軍隊還來不及集合列陣,還有一部分的兵力在河的另一邊,不能參加戰鬥。當時楚軍強大,宋軍弱小,在楚軍渡河的時候發動襲擊,是宋軍獲勝的最好機會。當時就有人建議宋襄公,這個時候應該發動進攻。
沒想到宋襄公卻說:「在人家渡河的時候打人家,這是不仁義的行為,我怎麼能這麼做呢?」
結果宋軍像個謙謙君子一樣,乾等著楚軍全部渡過了河,列好了陣,然後才和楚軍交戰。果然宋軍被打得大敗。後來這件事被毛澤東批評為「蠢豬式的仁義道德」。
其實,這件事並不能全怪宋襄公。前面說過,那時候的「霸主」除了國力要強大之外,還要擔當起「家長」的職責,要當各個諸侯國的大哥。霸主必須在一些大事上遵守傳統的禮制才能夠服眾。
宋襄公也有稱霸之心,所以他打仗的時候還講究「禮」,講究謙讓。
可是楚國不管這一套,前面說過,當時的楚國不被中原文明接受,楚王公開說:我自己就是蠻夷,用不著遵守你們中原的各種禮制。楚國打仗的時候根本不管什麼規矩,怎麼能取勝怎麼來。自然,無所顧忌的能打贏自縛手腳的,宋國的失敗也就在理所當然中了。
類似的事情一多,再笨的諸侯也能看出門道來:私下裡不遵守禮制的,打得過處處遵守禮制的,那誰還遵守禮制呢?
這就意味著,周朝過去制定的禮制系統肯定會隨著諸侯混戰而消失,孔子希望恢復周朝禮制的願望,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果孔子只是幻想恢復周禮,那他就不可能成為被後世敬仰的大賢,而只能是個憎恨進步的守舊派。孔子厲害的地方,是對周禮進行了改造。
在講青銅鼎的時候我們講過,青銅鼎是用來祭祀的。周人通過對先祖和神靈的祭祀,強化了人們的禮制觀念。它告訴參與祭祀的人們:這些禮制規矩來自於祖先和神靈,你們不遵守禮制,難道不怕祖宗和神靈降罪嗎?
問題是,春秋戰國的時候,不遵守禮制的諸侯國都因此變得強大,這祖先和神靈哪裡降罪了呢?
孔子和周人不一樣,孔子拒絕談論和神鬼有關的事。在孔子看來,禮制的權威性並不是來自於神鬼,而是來自於「仁」。
「仁」是什麼呢?「仁」就是仁愛之心。最初始的「仁」,就是對親人的愛。父母愛子女,子女愛父母,天下人莫不是如此,這就是「仁」。
那「禮」又是什麼呢?是因為我們有了「仁」,自然而然地就會去守「禮」。
好比我們對父母要恭敬,這是「禮」。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孔子認為,這不是被人逼的,不是因為害怕天上降罪才這麼做,而是因為我們內心天生就有對父母尊重的感情,這種感情驅使我們做出各種尊敬父母的「禮」來。
這個理論的好處是,給「禮制」找到了一個很可靠的論據,讓普通百姓也能接受「禮」的觀點。
在周朝的分封制下,貴族和平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階級。貴族受到很好的教育,經過漫長的學習,他們可以學會繁瑣的禮制。可是百姓整天辛苦勞作,誰有工夫和動力去學那些沒用的禮制規矩呢?所以孔子之前的禮制,只屬於貴族,不屬於百姓。
孔子的「仁」就不同了。每一個老百姓,他天生就有感情,天生就知道愛父母、愛子女,「仁」對他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老百姓不需要識字,不需要念書,只要你一提醒他,他就能認識到人人內心都有「仁」。當孔子把「仁」和「禮」的關係打通以後,普通老百姓也就很容易接受「禮」的內容了。他想想自己和父母、子女的關係,就會點點頭說:「對,沒錯,兒子就得聽爹的話。」兒子必須聽爹的話,這就是「禮」最基礎的內容,也就是「孝」。所以才會明白,為什麼中國的歷代王朝都特別強調「孝」,甚至「以孝治天下」。因為「孝」是「禮」的基礎,也是社會秩序的基礎。
從孔子開始,「禮」的觀念逐漸深入到普通百姓的心中。前面我們說過國家管理百姓的成本問題。中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朝廷該怎麼保證全國百姓不生亂、不鬧事呢?如果靠嚴刑峻法,那需要培養大批官員,建立大量的監獄,這是一筆不小的成本。孔子的辦法是,通過「教化」,讓百姓從自身的情感出發,認同每個人都應該遵守「禮」,讓每個人自覺地去服從「禮」,這樣,國家就能用很少的成本維護社會秩序。可以說,沒有了孔子的這套「禮」,古代帝王就沒有辦法統治中國這麼大的國土,中國也很難保持常年穩定和統一。
孔子厲害的另一件事,是把教育推廣到普通百姓中。
剛才說了,在分封制下只有貴族才能受教育。西周的學校都是官府開辦的,只收貴族,不收百姓,稱為「官學」。在孔子的時代,分封制逐漸消失,貴族和平民之間的差別不明顯了,簡牘的出現又降低了讀書和寫作的成本。同時,分封制的瓦解使得各國需要的官僚越來越多。諸侯之間激烈的競爭逼迫各國迫切渴求有能力的人,而不去計較他是不是貴族出身。在這新環境下,普通百姓有了學習的條件和動力,當時便有一些知識分子開設學校,收普通的百姓當學生。這樣的學校,稱為「私學」。
其中搞得最好、影響力最大的,就是孔子的私學。
孔子主張「有教無類」,主張教育物件沒有限制,無論是貴族子弟還是平民百姓都可以找他念書。孔子也不收昂貴的學費,只要學生送一點兒乾肉當作拜師禮就可以。由於孔子出眾的學問和先進的教育理念,使得他教出的學生最有名,對社會的影響力也最大。再加上之後兩千年來,學校都以教授儒學為主,所以孔子被後人推崇為教育的祖師爺。過去的學校都要擺放孔子的牌位。
二
孔子的理想是建立一個遵守禮制的理想國,他主要關注的是社會制度。老子不同,老子關心的是宇宙,他好奇宇宙的本質是什麼,個人在這宇宙中應該如何生活。
孔子建立的學派,被稱為「儒家」;老子建立的學派,被稱為「道家」。
要特別注意,老子創立的是「道家」,並不是「道教」。老子是春秋戰國時代的一個學者,他對宇宙、對人生有一些自己的思考,他把這些思考寫在了書裡,僅此而已。老子並沒有建立什麼宗教。
「道教」是老子之後好幾百年的事了。在東漢末年的時候,張道陵等人綜合了道家的理論、民間的方術和神話傳說等等內容,創立了道教。因為道教借用了大量「道家」的哲學思想,所以張道陵等人把老子奉為本教的祖師,稱老子已經成為了神仙云云。
老子本人,是不知道有道教這回事的。
老子關心的是世界的本質。
老子認為,這個世界的本質叫作「道」。這個「道」不是一個實物,而是超越一切概念、語言和文字,不能用任何語言來形容的。這個東西本來是沒有名字的,「道」這個名字是老子為了敘述方便才起的。
老子認為,世上所有的東西,大到宇宙星辰,小到個人微塵,都要遵守「道」的規律。
「道」有點像我們熟悉的物理定律。我們知道,自然規律不是一個實物,但是大到宇宙,小到微塵,都要遵守自然規律。
自然規律和「道」的主要區別是,自然規律是什麼,我們還是可以用語言說清楚的,可是「道」不行,「道」是超越語言的,沒法說清楚。
你或許會說:你這個「道」連說都不能說,那你說這麼個「道」還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