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們俗稱的「中醫」和「西醫」有本質不同。中醫是我國的傳統醫學,西方也有自己的傳統醫學,比如過去西方人相信放血療法,認為人生病了放點血就好了。其他民族也都有自己的傳統醫學,比如藏醫、蒙醫、韓醫等等。後來隨著科學的發展,人們發現過去那種靠個人經驗、猜測想象的傳統醫學太不可靠了,應該採用更科學的方法來研究醫學。這個採用科學方法的醫學,就是我們今天所稱的「西醫」,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應該叫「現代醫學」。
現代醫學對應的,是包括中醫在內的所有民族的傳統醫學。現代醫學和之前所有民族醫學有本質的不同。所以,所謂「西醫」和「中醫」,並不是「西方」和「東方」的差別,而是「現代科學」和「中醫傳統」的差別。
假如我們認為現代科學更好,相信現代化的生活比原始生活更好,我們就不難承認,現代醫學在很多方面要優於傳統中醫:我們今天看病,再也離不開b超化驗x光、打針輸液抗生素,誰都不可能一輩子只靠號脈吃草藥來治病了。
實際上,我們今天正規醫院裡的中醫已經全面科學化,擁有現代化的診療裝置和科學的管理方式。正規醫學院畢業的中醫醫生都要經過全面的西醫訓練,已經和傳統的中醫有很大的差別了。
但是,中醫也並非靠的是臆想和迷信。「神農嘗百草」雖然是個神話傳說,卻反映了古人積累醫學知識的方式:靠的是不斷地嘗試。什麼中藥能治療什麼疾病,是靠無數醫生和病人親自試出來的。因而今天的科學家們在中醫的藥典中,還能發現很多寶貴的結論。
針灸也是這樣。雖然今天的科學家沒能發現經脈存在的證據,但是針灸治療對於某些疾病的確能起到效果。扁鵲治療太子疾病的故事,即是中國人早期使用針灸術的例子。
注意,「針灸術」並不只是用針扎穴位。完整的針灸術分為「針法」和「灸法」。針法是平時常見的用細針扎穴位,灸法是把艾葉等草藥點燃,用煙燻烤穴位來治療,今天已經比較少見了。
三
文字有助於承載知識,天文曆法有助於農業生產,醫學能夠延長人的壽命,增加生活質量,這幾種文化成果對文明昌盛、國家繁榮都有很大的幫助。
那麼,詩歌藝術對國家的興衰又有什麼好處呢?
孔子認為,詩歌是有好處的。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事君,多識語鳥獸草木之語。
「興」「觀」「群」「怨」指詩可以表達情感,「事父」「事君」意為可以孝敬父母、忠君做事,而且,學詩還能學習知識,識鳥獸草木之名。
孔子特別推崇「禮」和「樂」這兩件事。下一章我們會講到孔子的「禮」,這裡講講「樂」。孔子說的「樂」,指的是一種官方指定的,品味高雅的音樂。孔子認為,「樂」的功能是感染人的情緒,陶冶人的情操,淨化人的心靈。如果人人都有很高的道德水準,這世界不就很美好了嗎?國家的管理成本不也降下來了嗎?
所以,一定要提倡高雅的「樂」。
孔子的觀點並非空想。我們現在就有很多「主旋律」歌曲,目的就是要提高人們的道德水平,提高社會的凝聚力。在採取軍事化管理的場所,「樂」的感染效果更為明顯: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每天長時間播放,人們的精神狀態因此有很大的不同。在服務、中介、推銷等壓力比較大的行業裡,每天早晨都要播放勵志歌曲,跳集體操,喊口號,這也是在用「樂」的方式來改善人們的精神狀態。
那麼,我們是不是就要以這個標準來衡量詩歌藝術呢?越能洗滌心靈的作品,藝術價值就越高呢?
不!
如果按照孔子的標準來看「樂」,那些最能教化風俗、洗滌人心靈的詩歌,就應該是世界上最好的詩歌。
但事實恰好相反。
孔子親自編寫的《詩經》裡,其中《大雅》一章是描寫周王室貴族的雅樂,是《詩經》中最高雅的部分。那麼,請你現在背誦《大雅》中的詩句,你背得出來嗎?你舉手問老師,讓他背一個,看他背得出來嗎?別說老師了,今天全世界都沒有多少人會背《大雅》,連讀過的人都不多了。
文學史上能流傳下來的,被大眾傳唱的並不是《大雅》這樣的「主旋律」,而是那些歌頌生活、讚美愛情、崇尚自由,甚至是嘲笑禮教的詩篇。「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靡靡之音啊;「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是亡國哀聲啊;「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是在嘲笑禮教啊。
反倒是這些詩句,才是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它們的藝術價值才是公認最高的。
問題出在哪兒呢?
禮教、道德的目的是要求人們遵守規矩,本質是要束縛人。而藝術之所以吸引我們,是因為在藝術的世界裡,我們可以不受現實的束縛,追求無限的自由。
所以禮教和藝術,本質上是矛盾的。
在古往今來的各個社會里,藝術家大多是怪異、和傳統觀念格格不入的人。歐美國家風氣自由吧?可歐美國家有很多追求稀奇古怪的藝術家,外國老百姓也看不慣他們的行為,也把他們當神經病看。更不用說那些要求人人都整齊劃一的集權社會了。納粹掌權之後,第一個迫害的就是作家、藝術家。
屈原就是一個被社會排斥的藝術家。屈原是戰國時候的楚國人,他並不姓「屈」,而是和楚國國王一個姓,是楚國的貴族。前面說過,在分封制時代只有貴族才能當官,屈原因為出身好,一開始也在楚國當了不小的官。
問題是,屈原是一位天生的藝術家,藝術家是做不好官的。
要想成為藝術家,就必須在精神的某一方面達到極致,毫不妥協,這樣作品才能與眾不同,才能給別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然而政治不同,政治是妥協的藝術。在現實世界裡,沒有一個人是天下無敵的超人——哪怕是最有權力的皇帝,有三個普通人上來一起揍他,也能把他揍死了。政治家之所以擁有政治權力,是因為別人肯同你合作,既然是合作,就需要互相妥協。
藝術和政治,一個是極致的理想主義,一個是極致的現實主義。作為藝術家的屈原,註定搞不好政治。
屈原因為和楚國朝廷政見不合,又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原則,最後只能離開朝廷,成為一個無處依附的隱士。偏偏屈原又是一個愛國主義者——那時還沒有「中國」的概念,屈原愛的是楚國,而不是包括戰國七雄在內的整個中國——他雖然被迫離開朝廷,但是一直關心著楚國的安危。可是就在他流亡的這些年裡,楚王做了很多錯誤的決定,楚國的處境一年不如一年。屈原心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只能把自己的情懷寄託在作品中。屈原最著名的作品《離騷》就是在這個時候寫出來的。後來秦軍大兵壓境,屈原眼看楚國無法避免亡國的命運,於是跳到汨羅江裡,以身殉國了。
《離騷》是屈原最有名的文學作品之一。這裡要注意,《楚辭》並不都是屈原寫的。《楚辭》是漢代人編輯的一本詩歌集,收集的是有楚地風格的文學作品,其中最有名、影響力最大的,是屈原的作品。
現代人歌頌屈原,很多人歌頌的是他的愛國精神,這在我看來有些跑偏了。屈原的「愛國」,和我們今天的愛國其實有很大的不同。
我們稱秦、齊、楚這些諸侯為「國」,其實它們是諸侯國,是由周王室分給諸侯的私產,如同大地主把土地分給了小地主。當時的普通百姓對於諸侯國的感情,就如同農民對於地主的感情,盡本分而已,並沒有無條件的熱愛。春秋戰國的時候,經常有這個國家的讀書人到另一個國家當官,這個人並不會被世人罵為賣國賊,收留他的君主也不會對他有疑心。這都是因為當時諸侯國並不存在真正的愛國主義。沒錯,屈原是愛楚國,但屈原不是作為楚國百姓來愛楚國,而是作為貴族——利益集團的一份子來愛楚國。與其說他愛的是楚國,還不如說他愛的是自己的本家宗室。
所以我認為,屈原的所謂「愛國」和今天的愛國不是一回事。
屈原詩作的魅力不在於愛國,而在於達到極致的浪漫主義情懷。在屈原的時代,文學界最有影響力的作品是《詩經》——由孔子收集整理的一部詩歌總集。《詩經》裡既有民歌,也有宮廷樂曲。作為中國文學最早期的作品,《詩經》的總體風格是比較樸實的。這就像一個人在剛開始學說話的時候,講的都是最直白、最樸實的話一樣。比如《詩經》的第一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非常淺顯的大白話:漂亮的姑娘呀,小夥子喜歡你。
屈原的詩作走上了另一條道路。前面說過,藝術最大的魅力是可以不受現實的束縛,肆意幻想無限的可能。屈原的作品想象力極為豐富,上至九天,下潛五洋,實現了精神世界的極致自由。他的詩篇氣勢宏大,描寫天上的神靈、地下的亡魂,用大自然的萬物來比喻自己的情志。當時的人們看到他的詩篇,驚歎「哇,人竟然還可以想象出這樣的場景」,就像我們今天看到好萊塢大片,驚歎「哇,熒幕上竟然還可以有這樣的畫面」,所受到的震撼感覺是類似的。
沿著屈原的方向,中國文學走出了一條浪漫主義道路。在這條路上,將來還會有曹植,有阮籍,有李白,有許許多多的天才,他們為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增添了無數的魅力。
但有些人不認同他們。
前面我們講「禮制」,講道德的時候,一直在講如何提高社會的生產力,在講道德如何節約國家的管理成本。現在這幫藝術家們倒好,講的都是什麼自由奔放、無拘無束,沒給國家建設貢獻點兒力量吧,他們還破壞道德秩序,還給國家幫倒忙了!
如果把「國家強盛」當作衡量對錯的標準,那麼除了那些能弘揚道德,或者能讓勞動者稍事休息以便更好地投入勞動的文藝作品外,其他的藝術品都不應該留下。
一切都為了物質生產,這種看法其實很有道理:人類從無到有,百姓從貧到富,戰爭從敗到勝,國家從弱到強,這一切都離不開物質。談物質才是最實際的,僅生活在自己的精神幻境裡,這不就是阿q了嗎?
然而,人之所以為人,人之所以不同於動物,就在於人不僅掌握物質,還擁有精神世界。
沒錯,任何人都離不開物質,離不開金錢。我們只有足夠的金錢,才能讓自己所愛的人不受風吹日曬之苦,在這繁華盛世中保持一絲為人的尊嚴;才能在朋友受苦受難的時候不是假惺惺地說幾句「沒事,有我呢」,而是實打實地幫人家解決問題;才能在父母生病住院接到繳費單的時候不會一邊打電話四處哀求一邊跪在地上揪自己的頭髮。
但是,我們又不能只有金錢。
生活在物質世界,人永遠是不自由的。一者,人的能力有限卻慾望無窮,任何人都要品嚐慾壑難填的痛苦,忍受夢想難以實現的無奈。再者,世上不存在永恆不變的物質,無論多麼強大的人,都不可能保證自己永遠富有、永遠健康、永生不死,任何人都會面臨即將失去一切的絕望。
唯一能超越這些現實束縛的,是可以肆意妄想的精神世界。
一個人不需要生在大富大貴的家庭裡,不需要卑顏屈膝地依賴別人提攜,不需要任何外部條件,只要他肯讀書、肯聽音樂、肯思考,就有可能實現精神自由。
屈原是自由的,李白是自由的,每一個追求精神生活的人,都可以是自由的。
剛才說,我們學習書上的知識是為了用人類的知識武裝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這其實只是讀書最低等的作用,而高等的作用,是通過文藝作品感受古今中外無數天才們自由的精神世界,最終實現自己的精神自由。
這才不枉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