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剛才說的兩種人——勞動者和享樂者嗎?
古代社會從「奴隸社會」再到「封建社會」的演變,對於勞動者和享樂者來說是一個雙贏的變化:
對於勞動者來說,從奴隸變成農民,生活水平提高了,人身權利有保障了,甚至還有希望發財買地、讀書當官,進入上層社會,自己也有希望變成享樂者。他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對於享樂者來說,他們不用再花大筆的錢僱人監管奴隸,不用再擔心奴隸破壞生產,勞動者的生產積極性提高了,單位勞動者生產的財富變多了,享樂者們能夠徵收到的財富也多了,享樂者變得更加富有了。
既然從「奴隸社會」再到「封建社會」的變化對大家都有好處,那有什麼理由不實行呢?所以才說這個變化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只要有些聰明的古人率先發現了這一變化的好處,力排眾議、全力實施,天長日久,其他古人見到這麼做的好處,自然群起效仿,最後就發生整個社會的變革了。
這個歷史趨勢,自然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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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注意,我們課本中的「封建社會」和學術界慣常使用的「封建社會」不是一個意思。學術界的一般習慣,是把「封建社會」這個名詞,當做「分封制社會」(後面會講到)的意思。按照學術界一般觀點,我國的歷史朝代是這麼劃分的:夏朝是否存在存疑,商朝是部落聯盟,周朝是「封建社會」。從秦朝到清朝是「君主集權的郡縣制社會」。我們在學習、考試的時候當然要以課本的說法為準,但是在閱讀其他著作的時候,應當注意到兩種說法的不同。
四
再講一下「分封制」。
剛才說過,我們分析歷史的時候,可以按照不同的角度劃分歷史。
「奴隸制社會」主要研究的是社會的經濟問題,用通俗的話說,研究的是錢怎麼分配的問題。
「分封制」是研究社會的政治問題,用通俗的話說,研究的是權力怎麼分配的問題。
前面說過,因為人性自私,所以獨裁者都希望把自己的權力交給後代。但是在夏、商時代,社會生產力有限,能贍養的官僚有限,獨裁者能直接控制的領土也就有限。所以夏、商時代的獨裁者只能管自己本部落的事,其他部落只能適當干涉,細節事務都管不了。這兩個王朝的地位還是接近於部落盟主。只是這盟主是世襲的,而不是大家推舉的。
等到周朝,社會生產力提高了,獨裁者終於可以控制更大領域了。不過,這個時候生產力還是有限,王室還是不可能贍養全國的官員,地方事務還需要別人來全權負責。派誰去管理呢?周王想來想去,還是親戚最信得過,於是周王把天下的領土都分封給了自己的親戚——就像分家一樣把天下給分了。
直到這個時候,整個中國地區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天下」:全中國都是「周」這個家族的私產,周王是整個大家族的家長。
周朝的這個模式,叫作"分封制"。這個名字很好理解,就是把天下給「分」了嘛。
分封制和大家族分家很像。
好比說,有一個家族佔了一處大宅院。宅院太大了,一個人管理不過來,於是家長就把這個宅院分成若干個小宅子,以小家庭為單位把這些宅子一套套分了出去:弟弟家一套,侄子家一套,等等。
這樣的家族,家長和小家庭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首先,家長最有威信,是所有小家庭裡說話最管用的,整個家族裡有什麼大事,都得聽家長的。
但另一方面,宅子既然已經分給小家庭了,那這些宅子就是人家的私宅。人傢俬宅裡的事務,只要不牽扯到其他家庭,那就是人家的私事,家長沒有理由去管。
這就好比說,今天有一戶人家想要遷祖墳,這是全家族的事,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他必須找家族裡的人商量,由家長來定奪。反過來說,一個家族的家長就算再厲害,甚至於可以指派小輩來他們家幫個忙幹個活,但你也不能隨便進小輩的家裡,上人家裡想拿什麼就拿什麼。因為那是人家的私宅,你家長沒權力進去。
分封制也是類似的情況。
分封制裡的周王就類似於家族的家長,周王分封的諸侯類似於家族裡的小家庭。周王可以要求諸侯進貢財物,可以要求諸侯出兵幫助自己抵禦外敵,可以仲裁諸侯之間的大事,但是諸侯領地內的事務,周王就不能染指了。諸侯領地內的所有軍政大權、任免官員、處罰罪犯等事務,都是諸侯自己決定的,周王不能隨便干涉。你想去人家地裡徵個稅,或者隨便索要一塊領土過來,這些都不行。
既然諸侯的權力和土地都是他的私產,那麼諸侯死後,他的後代可以繼承這些私產。諸侯也有權力把這些私產再用同樣的方式分封給他手下的親戚、大臣。
這就是「分封制」 。
正因為領土、地位是可以繼承的,所以才有了「貴族」這個階級。
什麼叫「貴族」呢?
所謂「族」,有「家族」、「族群」的意思。一個人掌握了權力,如果這個權力不能讓子孫繼承,那他手中的權力就只屬於他個人,而不屬於他的家族。那他就只能算是一時的權貴,還稱不上是「貴族」。
在分封制下,財富和權力都可以世襲,這種情況下才容易出現貴族。周朝以後,中國不再有大規模的分封制,除了少量皇族外,普通官員不能繼承父輩的權力,「貴族」這個階級也就消失了。不過到了魏晉南北朝時,中國又出現了一種新形式的貴族,具體的情況我們到那時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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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室姓「姬」,所以嚴格說應該是「姬家族」。
周王室為了籠絡其他部落,也封了少數的異姓諸侯。
商代和商代之前的政權已經採用了分封制。只是那時的分封制度還不完善,規模不大。
這裡只能描寫大致的情況。理論上,天下都是周王一人的私產,周王室有權干涉諸侯的事務、指揮諸侯軍隊,也有權收回諸侯的領土。但因為各諸侯國高度自治,周朝後期王室已經沒有能力去幹涉了。
五
對於國王來說,分封制不是最理想的制度。
我們說過,獨裁者巴不得整個天下都是他的私產。分封制只是把國家變成了一個大家族的私產,而不是國王個人的私產。
分封制的壞處是,國王既然無法干涉諸侯領地內的事務,也就沒法阻止諸侯變得更加強大。如果有一天諸侯比國王更強大了,那他為什麼還要聽國王的話呢?話說周王室其實也不傻,剛開始分封諸國的時候,規定各地的兵權都掌握在周王室的手裡,沒有周王室的命令,諸侯不能隨意調動軍隊。但軍隊不是憑空變出來的,需要用錢糧來供養,需要百姓來服役。周王室直轄的領土有限,只能供養中央軍。地方軍隊必須由諸侯國供養。久而久之,這些軍隊也就變成了諸侯國的私人部隊,周王室的指揮權就名存實亡了。
有一個成語故事叫「烽火戲諸侯」。
烽火是古人在遇到外敵入侵時用來報警的一種工具。長城的烽火臺,用的就是這種報警系統。「烽火戲諸侯」說的是西周的時候,周幽王為了取悅妃子,在沒有外敵的情況下命人點起烽火。諸侯見了烽火匆忙派兵來保護周王,結果軍隊到了京城,卻沒有見到敵人,亂作一團,妃子這才難得一笑。這是一個類似「狼來了」的故事。故事的結局不難猜到:後來真的敵人來了,周幽王再點烽火,就沒有諸侯來幫助他啦。
「烽火戲諸侯」的故事來自於《史記》,不過,這則故事多半是杜撰的,歷史上並沒有這回事。但是通過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到分封制下國王的困境——諸侯相對獨立於國王,如果國王把諸侯惹毛了,諸侯在國王受到威脅的時候甚至可以不發兵保護國王。
這樣的國家,怎麼能穩定呢?
從國王的立場講,最理想的做法,當然是自己能直接管理全國每一寸領土、每一個臣民,把全天下都變成自己一個人的私產,這才是最合適的。
前面說過,獨裁者要想直接統治遠離首都的土地,就必須有龐大的官僚系統互相監督;要想有龐大的官僚系統,又需要有強大的經濟基礎。周朝因為生產力太低,所以不得不把國家分封給親戚。
但只要經濟發展到能供養龐大官僚的程度,獨裁者肯定就會拋棄分封制了。自從周朝以後,中國的各朝各代都沒有采用大規模的分封制,而是改成了郡縣制:由皇帝直接管理全國的每一個郡縣,所有的地方官,皇帝都有權力任免。
這個制度我們非常熟悉:中央有一個朝廷,朝廷往下是州、縣等等一級一級的地方官員。全國所有的土地都直屬於朝廷,全國的稅收、官員任免、軍隊調遣也都是朝廷說了算。
社會制度從夏、商的「部落聯盟」,到周朝的「分封制」,再到周以後的「郡縣制」,這背後的邏輯是一樣的:獨裁者想盡可能擴大自己的權力。隨著社會生產力的不斷提高,社會能贍養的官員越來越多,獨裁者有能力直接管轄的領土不斷擴大,社會制度也就隨之發生了以上的變化。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歷史的必然性」。
歷史的必然性是從哪裡來的呢?
馬克思主義常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說法很有道理。「趨樂避苦」是人類共有的本性,一個人首先關注的是自己的利益,盡全力擴大它。一般來說,這個「利益」指的是「經濟利益」。一個社會的生產力不同,決定了人們要去爭奪的利益不同,所能採用的手段不同,社會的形態也就不同了。
歷史的必然性在哪裡呢?就在於社會的生產力是不斷進步、不斷發展的。每當生產力發生大的變化,社會制度也會隨之發生相應的變化。那些不願意進行變化的人,都在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競爭中被淘汰了。就好比周朝末年那些不願意放棄奴隸的奴隸主們,他們土地的生產力不如新興的地主,很快就會在戰爭中被消滅了。
這樣的歷史大勢,個人怎麼能阻止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