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張居正;主陪:萬曆皇帝;主賓:襄王唐王;地點:荊州
張居正的父親去世,本該循例丁憂,辭職守孝三年,萬曆皇帝及皇太后都深感不安,特旨「奪情」挽留。凡以孝道為由彈劾、反對之人,一概被斥責貶職。大臣們不肯讓步,年僅十五歲的萬曆皇帝以誅無赦的嚴厲詔諭才平息了這場風波。
張居正才能超凡,整個帝國在他的努力下穩定繁榮。他是萬曆的老師,以嚴謹、博學、正直獲得了萬曆本人及皇太后的稱讚與信任。
張居正回荊州葬父,萬曆皇帝讓沿路的地方官都務必盡職接待,凡有重大事務,朝廷不許自專,需要千里呈送張首輔處理。地方官跪迎督撫大吏越界迎送。路過襄陽,襄王遠遠恭候,並且請張首輔宴飲。這是沒有先例的,無論多高職位的大臣,見到皇親國戚必須行禮,但現在是王室對張首輔畢恭畢敬。路過南陽,唐王也出迎宴請。張首輔回京時,萬曆皇帝「慰勞甚篤」,和兩位皇太后用家人之禮盛情、誠懇地對待張首輔母子。在張居正除服時,萬曆和兩位皇太后除賞賜外,還欽賜御膳,款待首輔。張居正生前為大學士、太傅、上柱國、太師,死後諡「文忠」。
張居正炙手可熱、權傾天下,在襄王宴、唐王宴,除服之際的賜宴中展露無遺,因為他有著「為帝王師」的特殊身份和榮譽。
傳統知識分子的人格理想和終極政治追求,不是做帝王,那屬於大逆不道,而是為帝王師。此理想長期給予他們自信與勇氣,激勵他們以經國事業為抱負;歷代政府作為一種政治頭銜和人格期許,樹立典範,藉以發掘隱逸、吸收人才、維護禮制、鞏固由知識分子構成的中層階級之統治。
另一方面,知識分子,尤其是具有入世精神的儒家知識分子,似乎從中看到了一種理想社會的曙光:通過「帝王師」這一特殊的「政治—倫理—文化」三位一體的構架,實現儒家精神對帝王權力的超越,實施完整的思想、倫理統治的藍圖。
從政治的角度來看,「帝王師」這一結構中,帝王處於政治的制高點,在他之上,不可能存在任何能夠控制和約束的力量。師與帝王,仍然是君臣的從屬關係;從倫理角度來看,帝王與師,形成的是一種師生關係,暗示「師」凌駕於「帝王」之上,「師」或因學術或因道德,完成對「帝王」的引導、教化或幫助;從文化的角度來說,對帝王人品的好壞、用人的得失,治國的成敗,都是以儒家的經典作為考核的標準。「師」掌握著對帝王的話語權,而「帝王」必須服從甚至皈依於此種文化之下。「帝王師」這一特殊的構架,註定了他們之間錯綜複雜地存在著互相依賴,互相抑制,而又互相利用的關係。
就像張居正,歿於萬曆十年,逝世前九天,萬曆加封他以太師銜。這是自開國以來兩百年未有之榮;萬曆十一年六月,即下詔奪上柱國、太師,再奪諡;十二年五月,抄沒其家,拷死其長子;九月,下詔總其罪。戲劇性的場面接踵而來,我們不得不對「帝王師」這一歷史文化命題做重新的審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