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道濟禪師;主陪:倉央嘉措;主賓:無;地點:杭州,拉薩
南宋紹興嘉定年間,杭州靈隱寺出過一位禪宗大德:道濟禪師。禪宗是佛教一支,據說由達摩傳入少林寺,唐代慧能和尚在黃梅以「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的偈子奪得衣缽,成為禪宗第六祖南下弘法,禪宗至此成為人人可修的法門。禪宗不講精修而講頓悟,在清規戒律上並不嚴格。但像道濟這樣,「飲酒食肉,有若風狂」的也極為罕見。民間稱他「濟公和尚」,行醫治病,行俠仗義,其事蹟被整合一部神魔小說《濟公全傳》。
道濟的名言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但他以「他人修口不修心,我人修心不修口」為自己飲酒吃肉作辯解。他的詩輕靈而富有禪理:「出岸桃花紅錦英,夾堤楊柳綠絲輕。遙看白鷺窺魚處,衝破平湖一點青」極具色彩感與畫面感。
數百年後,數千裡外的大雪山下還會出現一位詩酒高僧倉央嘉措。他不超脫,而是沉淪於世俗的快樂。醇酒婦人,百般滋味,終究無法在內心坐化。
倉央嘉措的父母都是低賤的農奴,十四歲時,他被選為六世達賴。當時西藏動盪不安,倉央嘉措成為各種宗教團體、政治勢力爭奪的焦點。
倉央嘉措自幼信奉紅教,這一派類似禪宗,清規戒律較少,比較符合他的性格。到了拉薩後不得不遵守黃教的苦修教義。倉央嘉措雖然年幼,但頗具慧根,看透了自己不過是一顆棋子,於是放浪形骸,飲酒作樂,親近婦女。至今的拉薩街頭,還有一家名叫「新嫁娘」的酒館,傳說是倉央嘉措與情人幽會的地方。
他的詩歌大多數都是對自由、對愛的渴望。因不受管束,有人視他為眼中釘,奏明朝廷,希望廢掉他。康熙准奏,將倉央嘉措押送北京,在青海湖附近失蹤,那一年他二十四歲。
他擁有過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過突如其來的相思。他沒有錯過什麼,也沒有得到什麼。
「行事曾叫眾口譁,本來白璧有微瑕,少年瑣碎零星步,曾到拉薩賣酒家。」倉史嘉措覺得自己所修的是世間法,愛情、醇酒不過是白璧微瑕。經過曾緘先生七言絕句翻譯後典雅傳神,讀之如見其人。
「當壚的女子不死,酒喝不盡。我少年寄身之所,便在這裡。」可見「新嫁娘」酒館裡的風情旖旎,並非是空穴來風。他經常在夜裡翻過高牆去到街市去飲酒和幽會:「那已老的黃狗,心比人還伶俐。請不要告訴人我薄暮出去,破曉才歸來。」
在詩裡,有一個他鐘愛的身影。他對她一往情深,他曾自問:「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所擁有的,是命運早有的安排。他所渴望的,卻不在安排之內。他是宗教的領袖,是宗教的囚徒;他是愛情的主飲,也是愛情的囚徒。一種截然的身份,加劇了愛慾與佛法,世俗生活與精神世界的衝突。
他嘗試過突圍,在內心一角,記載下相思與放縱;他還逾越過規矩與道德的高牆。最後一次,走出了所有人的視線。在王冠與自由之間,他缺乏勇氣,徘徊猶豫。結果是兩邊都不能接受他。最後一次的不知所終,真是一個絕好的迷局,給世間追尋他、仰慕他、嫉恨他的人一個最好的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