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局:重扶殘醉

主飲:俞國寶;主陪:宋高宗;主賓:徽宗,林升;地點:西湖

淳熙年間的某一個春天,宋高宗趙構船遊西湖,看到斷橋邊有一家小酒肆頗為雅緻,信步走入,看到牆上有一首《風入松》,「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裡鞦韆……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問是誰寫的,店主回答是太學生俞國寶醉書。高宗非常欣賞,覺得寫盡了臨安繁華和西湖春色,但對於「明日重攜殘酒」很不贊同,喝剩的酒怎麼能再喝呢,太寒酸了,提筆改為「明日重扶殘醉」,並馬上給他官做。

宋高宗的父親宋徽宗是著名的藝術家,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尤其以花鳥畫、瘦金體書法為人稱道,他的簽名畫押是「天下一人」,充滿了自信。然而徽宗也是著名的昏君,《水滸傳》的故事就發生在他任內,他蒐羅天下珍玩,同時也蒐羅天下美女,御用過的宮女據說有六千人。金人來攻,他怕亡國愧對祖宗,匆忙把帝位傳給兒子宋欽宗。欽宗靖康年間,金人滅宋,將他們父子擄走,妃嬪也被分搶一空。金太宗把徽宗封為「昏德公」意為德行昏昧,極具侮辱與嘲諷,又把欽宗封為「重昏侯」,貶抑更勝一籌。

宋高宗逃往臨安,重建宋朝,史稱南宋。高宗開始啟用岳飛等主戰派,與金人對峙;後來又重用秦檜等主和派,與金人議和,總之得到了暫時的和平。

同時期在臨安的客棧裡,還出現了另一首題壁詩:「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作者林升生平不詳,這首詩很快流傳開來。當時臨安從君臣到百姓,醉生夢死,大肆享樂,早已自甘苟安,忘卻了曾定都汴州的故國了。

此刻距離靖康之恥已經過去了十多年,江南經濟文化逐漸恢復。南宋安逸日久,高宗皇帝的文化情懷也起死回生,每天勤練書法,兼填詞作賦,儼然有其父徽宗的風範。

他甚至多次給金太宗寫信,訴苦自己偏安的不容易,希望能保持歲貢,坐穩這個偏安的小朝廷。當下最頭痛的事莫過於如何處理驍勇善戰的岳飛,在趙構看來,與金國對峙就是最好的局面,進一步、退一步都是臭棋。岳飛偏偏不解人意,高喊「直搗黃龍,迎二聖歸京」。徽宗、欽宗回來後,自己還能繼續做皇帝嗎?但自己的母親也還在北地受苦,總是於心不忍,高宗也算能忍耐,等徽宗死後,他才殺了岳飛父子,換回了母親,至於兄長欽宗,則任其老死北方。欽宗曾託即將回國的皇弟之母傳話,自己若能回國,不做國君也心甘,但高宗無動於衷。

這種萎靡不振、玩物喪志之風,一直貫穿於整個南宋朝廷。幾十年後,理宗時代,還會出一個蟋蟀宰相、湖上平章賈似道,他寫詩說:「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兒孫幾個悲」,就像高宗御筆改過的「明日重扶殘醉」,更加註重當下的歡娛,根本無暇也無意關注比「明日」稍久遠的身後興衰。文雅的措辭間,他們一行君臣,以「昏庸無道」為共同特點,親手葬送了大宋王朝的殘山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