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局:讀史佐酒

主飲:蘇舜欽;主陪:班固;主賓:司馬遷等;地點:書齋

寫下「滿川風雨看潮生」的宋代詩人蘇舜欽,為人豪放進取,曾經每晚讀書都要飲酒一斗。舅舅杜衍很吃驚,暗中觀察,發現蘇舜欽在讀《漢書》。讀到《張良傳》,張良用大鐵錐刺殺秦王,誤中副車,舜欽拍掌嘆息說:可惜,沒擊中!然後喝一杯酒。過了一會兒,讀到張良與劉邦相遇一段,拍著書案說:「真是難得的君臣相遇。」又滿飲一杯。杜衍看到他讀書如此痴迷,很高興地說:「有這樣好的下酒菜,一晚上一斗也不算多。」蘇舜欽也說自己:「一飲一斗心浩然……讀書百車人不知。」

中國與其他文明古國的差別,在於有史的傳統。每一年甚至每一天所發生的大小事務,都會被有條不紊、分門別類地記錄在史書中。中國古代的史官,有兩大特點:忠於事實、遵循道德。他們所遵循的是早於儒家作為儒家源頭的一套道德體系。這些歷史記錄被珍藏在圖書館內,遇到大事猶豫不決,除了占卜,也會根據前代類似的案例和前代哲人的智慧來處理現實的困惑。他們在典籍中尋找解決事件的理論依據、道德準則和處理效果。《左傳》說:「卜以決疑,不疑何卜?」占卜是用來解決疑惑,不疑惑的時候不用占卜。但如何能不疑惑呢?那就是「以史為鑑,可知興替。」

老子曾任周朝太史,孔子向他求學,說他如同龍一樣深不可測。

晉國大臣趙盾差點被晉靈公殺死,逃亡時聽說靈公被族人趙穿所殺,於是回來繼續執政。太史董狐記為「趙盾弒其君」。趙盾和他爭辯,說是趙穿弒君,不能歸罪於己。董狐說:「你是正卿,逃亡沒有逃出國境,國家大事依然和你有關。回來後你又不討伐弒君的趙穿,未能盡職,失去了君臣之義,弒君之罪理應由你承擔。」孔子對董狐大加讚賞,認為這是堅持原則的「良史」。齊國元老崔杼,殺了淫魔齊莊公。齊太史記下「崔杼弒其君」。崔杼大怒,殺了太史,太史的弟弟接任,接著記下這一罪行,又被處死。第二個弟弟再接任,再記錄,再被處死。第三個弟弟又接任,又記錄。崔杼對這種不怕死而敢直書的史官們沒有辦法,只好聽之任之。當時另一位史官南氏聽說太史被殺,就拿著書簡趕來齊國,準備代記,後來聽說已經記錄在案才回去。

正是因為有這樣一批史官,我們五千年的文明才得以文字的形式流傳。蘇舜欽看的《漢書》,作為「二十四史」之一,是我國第一部斷代史。作者班固,繼承父志修史,一度入獄。這與他的前輩司馬遷一樣。司馬遷在遭受腐刑之後,完成了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並稱「前四史」。也是二十四史中寫得最好的四部史書。之前的《左傳》、《春秋》也屬史書之列。「二十四史」從黃帝時代一直記到明崇禎。清亡之前修史未完,也有人將《清史稿》計入,共稱「二十五史」。都是當代修前朝史,時代相距不遠,創作時間長,材料豐富可靠,文筆絕佳。但也有例外,比如《魏書》,作者魏收輕薄無行,放狂言說自己修史能讓人「舉之則使上天,按之則使下地」。成書後,被人稱為「穢史」。司馬光歷十九年編成的《資治通鑑》,是第一部編年體通史,縱橫一千三百多年,雖然不在二十四史中,也同樣佔據了史林中的重要地位。這些史書除了魯迅所說,作帝王將相的譜牒,也記載了朝代的興替;家族的盛衰;英雄美人的傳奇和市井之民的甘苦。

除了國史,還有稗史筆記,還有地方誌,還有一族一姓的家譜。這些浩如煙海的記錄,把整個民族的歷史文化基因記錄下來。那些可恨可悲的人物,可歌可泣的故事,使人拍案嘆息的悽愴,使人飲酒一斗的壯美,如同長河裡一朵朵的浪花,泛出奪目的光輝,而後又消失在此長河中。史傳的傳統讓我們從口耳傳誦的混沌中解放出來,讓一切過往都有跡可循,不至於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