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武元衡,張郎中,羅隱,劉禹錫,歐陽修,大小程;主陪:諸歌伎;主賓:諸主人;地點:各種席上
麻衣如雪的武元衡是武則天的後代,相貌人品詩才政見都卓然不群,官至宰相,同時也是大唐第一謀殺案的主角,被人當街刺殺。武元衡任劍南節度使期間,在佐酒歡歌中結識了浣花溪畔大唐第一歌伎詩人薛濤。他們之間多有唱和,以至傾心相交(薛濤與唐代的頂級文人官員之間都交情匪淺)。後來武元衡居然為這歌伎(當時有宮妓、官妓、營妓、家妓之分,官妓一般是官員宴飲之際出席並展示才藝的女子,屬樂籍,但基本僅限於宴飲歌舞陪侍)向朝廷請旨,希望封薛濤為「校書郎」。王建詩云:「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裡閉門居。掃眉才子於今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就是本於此事。
一位沒有留下名字的張郎中(郎中為官名),年輕時在廣陵做小吏,酒宴上與一位酒妓一見鍾情,隨後山盟海誓,幾度綢繆,但最終沒能納她入室,對此深以為憾事。二十年後,在淮南節度使李紳(寫下「鋤禾日當午」的紈絝子弟)的一次酒宴上,張郎中再次遇到了這位酒妓。她長時間凝目看著舊日的情人,幾乎要哭出來。張郎中趁李紳去廁所,用手指寫了一首詩在盤子上,傳給酒妓。李紳回來後,發現張郎中鬱鬱不樂,讓酒妓唱歌勸酒,酒妓便唱起這首「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張郎中觸景生情,酩酊大醉。李紳問明緣由,甚解人意,讓酒妓跟他一起離去。後來劉禹錫也因為一首詩,在酒宴上得到過李紳的歌妓。
面目醜陋的詩人羅隱,趕考之前,在鍾陵的酒宴上與歌伎雲英相遇。後來沒有考中,十二年後,重過鍾陵,在酒宴上再次遇到了雲英。雲英撫掌嘆息:「羅秀才您還沒有及第啊!」羅隱寫詩解嘲:「鍾陵醉別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後兩句是落魄男女之間對話的經典名句,他哪裡想過,雲英的問候裡,包含了多少心酸和對才人不遇的感慨。歷經十二年,一見之下還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來,恃才傲物的羅隱終究沒有去體味雲英的撫掌一嘆。
歐陽修年輕時風流倜儻,在錢惟演幕下時,參加錢公的酒宴,與交往甚密的一位美貌歌妓姍姍來遲。旁人責問原因,歌妓回答說:「在涼堂中午睡,丟了金釵,找了好久沒找到。」大家心知肚明,不便追問。錢惟演當即提議,如果歐陽修賦詞一首,就由公家來賠償這支「丟失了的」金釵。歐陽修寫下這首《臨江仙》:「柳外輕雷池上雨……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婉轉地自供:在共歡娛的水晶枕邊,丟了這支金釵。
大詞人晏幾道與歌妓們的場景寫得更加精彩傳神,是「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是「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注重理學的程顥、程頤兩兄弟參加一場酒宴,因為有歌妓佐酒,小程夫子認為非禮勿視,拂衣而去,大程先生盡歡而歸。次日,小程夫子去書齋拜見哥哥,還怒形於色。大程勸解道:「昨日座中有妓,吾心中卻無妓。今日齋中無妓,汝心中卻有妓。」小程甘拜下風。
無論是風流才子的酒宴,還是道學夫子的酒宴,歌妓們的身影雖歷歷可見,她們和酒並無差異,只是這個舞臺上的配角。如果因為這些酒局而相信愛情,或者相通道德,那會是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