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郭曖;主陪:郭子儀,唐代宗;主賓:昇平公主;地點:郭宅
醉打金枝,並不見於新舊《唐書》,而見於唐人筆記《因話錄》。作者出身高門望族,故較為可信,以致嚴謹的司馬光引入了《資治通鑑》。
安史之亂拖垮了強盛的大唐王朝,玄宗逃到四川,肅宗以指揮兵馬的名義提前繼位,實際打仗則主要依靠郭子儀、李光弼等人。肅宗病死,代宗即位,郭子儀再次被委以重任,四方征討,徹底掃除餘寇。他與李白之間還有過一段生死佳話:郭子儀年輕時犯法當死,李翰林在囚徒之中看出他目光如炬,是一位英雄,故而為他求情。後來李白糊里糊塗捲入了親王謀逆,依法當誅,郭子儀已是朝中柱石,提出願捨棄官爵換李白一命,朝廷同意了。原宥謀逆之罪非同尋常,若非郭子儀有再造之功,絕不可能如願。
代宗重振朝綱,天下重新享受了一段短暫的太平。因為郭子儀功勞顯著,其子郭曖被代宗招為駙馬,「尚公主」,即娶昇平公主為妻。
駙馬在歷史上素來是個好聽不好受的差使,男權社會里娶了一個罵不得打不得的老婆,花天酒地沒有指望了,一不小心,戴綠帽也免不掉,這可不是什麼幸福生活。遠的如後世山陰公主,當著駙馬的面養了三十個男寵。近的是高陽公主,嫁給名臣房玄齡之子,與和尚辯機私通,成為大唐著名的宮闈秘聞。昇平公主自恃金枝玉葉,居家也常常以皇家規矩、君臣禮節管束老公。郭曖滿心窩囊,但無可奈何。
戲曲裡,郭子儀七十壽誕,兒、媳之間爆發了一次衝突。郭曖的積怨借醉勁發洩出來,痛打了昇平公主。並且罵她:「你不過是仗著你爹是皇帝,那皇位只是我爹不要剩下的!」戲曲講究矛盾衝突,勢必會將故事原貌誇飾。《因話錄》裡說他們夫妻「琴瑟不調」,於是曖罵公主。一般情況下,駙馬爺們多半是忍氣吞聲,畢恭畢敬,因為一不小心公主氣哭了,就會趕著車回孃家告狀,那可就是犯上大罪。郭曖痛打公主,借給他膽量也不敢,但受辱既久,以酒壯膽,不慎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倒是有可能。
後果當然很嚴重,「公主恚啼,奔車奏之」,昇平公主氣哭了,趕著車回宮告狀了,堅決要求父皇懲辦老公及其家屬。代宗不糊塗,知道若不是郭子儀,李唐王朝早就沒了,又哪裡輪得到女兒耍威風?於是半安慰,半為郭家立威:「的確是你家公不願做天子啊,假使他要做,還真輪不到咱家。」說著,自己也心疼地流下淚來。
這一幕自然會被傳到郭子儀耳朵裡去。郭子儀幾經仕宦起伏,明白兒女瑣屑的背後,實質是君臣關係的試探與權衡。代宗父女深宮之內的對答,能傳到自己耳朵裡,那無論如何都得表態了。郭子儀綁著郭曖,「自詣朝堂待罪」。這個細節非常重要:首先,將這個逆子五花大綁,但重要的是自己也要請罪,更重要的是要到大庭廣眾的朝堂之上,用公開認罪方式來回應他們父女的深宮私話。態度很明確,君臣之分不可逾越,自己雖有微功,但即便是兒女口角這種事,也得給足代宗面子。代宗當然寬容大量地饒恕了郭家,並且對郭子儀說:「不啞不聾,不做親家翁」。這裡面也許有無奈,但肯定更多得意。
這是一場典型的植根於中國文化土壤的家庭酒局,強勢的一方佔盡上風,弱勢的一方也需要有「自詣朝堂待罪」的勇氣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