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局:凝碧池頭

主飲:王維;主陪:雷海清;主賓:裴迪;地點:凌碧宮

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終於平定下來,唐玄宗李隆基雖然還健在,但在他逃亡成都的時候,太子李亨已經擅自登基,是為肅宗。自古以來,父子、兄弟、君臣之間的權力禪讓,冠冕堂皇之下總是充滿了血腥的色調。肅宗平定了叛亂,重新收拾了父親的爛攤子,回到了長安,入主玄宗、安祿山曾經住過的宮殿。

大清算成了「重拾舊河山」的一個重要戲碼。在戰亂期間,皇帝希望所有的臣子如同貞婦一樣,誓死捍衛節操,倘若降敵自然是大逆不道,一概要問罪。

大詩人王維便在問罪之列。

王維,字摩詰,信奉佛教,詩風清越簡遠,在當時詩壇的聲望,遠遠超過李白杜甫。更為難得的是,王維幾乎是文化全才,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蘇東坡最為推崇他,說他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曾經有人拿幅樂伎圖給王維,中國畫不講透視、不講比例,專講玄而又玄不可言傳的意境,人物畫基本毫無美感,也無真實感。但王維一看,就說這是畫的「霓裳羽衣曲」第幾疊第幾拍。大家一核實,果然如此。王維長得很帥,走貴婦路線,投靠唐玄宗親妹妹玉真公主,可稱為詩壇第一公關男而無愧。每次有高階官員參加的豪華聚會,都由這位才名遠播的帥哥出場彈曲助興。結果在公主門下第二年,就中了進士,進入仕途。

後來安祿山興兵南下,一路勢如破竹,趕走了唐玄宗,佔據了長安。安祿山肥胖無比,曾經在唐玄宗面前卑躬屈膝載歌載舞竭力討好,甚至甘心拜比自己小十多歲的楊貴妃為母。他對來不及逃散的官員威逼利誘,希望這些人為新的政權效力。王維被抓,裝病不肯相從,被安祿山拘禁在寺中。

在凝碧池畔,安祿山大宴群臣,他將抓捕到的梨園子弟聚在堂前,為自己演奏。唐玄宗是著名的音樂家,安排宮人自編自演,有雷海清、張野狐、李龜年等眾多名角匯聚一堂。戰亂中大家風流雲散天各一方,只有擅長琵琶的雷海清,因為雙眼已盲,被收捕在列。這些玄宗舊日的伶人樂官,如今在胡人坐前忍辱演奏,悽愴悲涼,不成曲調,雷海清更是悲憤之極,摔碎琵琶,放聲大哭。安祿山大怒,當場將雷海清車裂。

再回到故事的開頭。王維雖然沒有在安偽政府任職,但遇敵沒有「死節」,也算官德有玷,理應重懲。他的弟弟自願撤職以抵消兄長的罪過,但真正讓他轉危為安的,是好友裴迪。裴迪啟奏說,凝碧池事件後,王維悲憤不已,在寺裡悄悄寫下懷念故國、感慨今昔的詩:「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絃。」唐朝皇帝從李世民開始,都有較高的文化素養,肅宗也不例外,讀過這首詩,肅宗很欣賞王維政治上堅定、立場上分明,就寬恕了他。

王維在三十歲時妻子去世,後未再娶,而與裴迪同住輞川,直到去世。《全唐詩》中裴迪存詩三十首,其中二十多首與王維有關。

凝碧池頭的酒局,本是屬於雷海清的酒局。這位盲藝人忠於大唐,不甘為虜,寧為玉碎,讓很多失節的官員自慚形穢。王維的這首小詩像這場疾風暴雨裡的一個插曲,來得如此莫名,彷彿是裴迪刻意的安排。我們也許在揭開某個謎底,也許在見證某種友誼。歷史原諒了這位偉大的詩人,也原諒了這位高尚的朋友。王維的餘生,避世隱居,「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就像一朵搖曳的野花,綻放在輞川,但他並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