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局:貴妃醉酒

主飲:楊玉環;主陪:唐玄宗;主賓:李白,杜甫,李龜年諸樂工;地點:御花園

《貴妃醉酒》是一齣著名劇目,梅蘭芳先生最擅勝場。「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風流婉轉的楊玉環,醉後風情可想而知。唐玄宗踞坐榻上,目隨身轉,心旌動盪。邊上侍立著著名的樂師李龜年、雷海清、黃旛綽、張野狐等人。唐玄宗是梨園始祖,酷愛音樂,不僅能創作,還能親自上場演奏,有記載說「寧王吹玉笛,上(玄宗)羯鼓,妃(楊玉環)琵琶,馬仙期方響,李龜年觱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板」熱鬧非凡。野史裡說他夜入月宮,偷得《霓裳羽衣曲》流傳於世,藝術造詣可想而知。

局中人自然不會知道,他們都將逐一登臺《長生殿》這幕悲劇。絃歌聲裡,已是朝露將晞、春紅將謝。

不久之前,玄宗開過一次家庭宴會:「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一直飲酒到夜半,結果是薛王喝醉了,壽王還醒著。壽王是玄宗的兒子李瑁,即楊貴妃的前夫;薛王是玄宗的弟弟。詩是苦澀的,對於壽王而言,父王得到了自己的妻子,在這場家宴上,想來他無非是低頭舉杯,拱手作態而已;又不敢放浪形骸,借酒抒憤。這真是一場尷尬的酒局。

玄宗與貴妃賞花聽曲,宣李白進宮譜寫新章(事存疑),三首《清平調詞》流傳至今,辭豔麗而調清絕:「雲想衣裳花想容」、「一枝紅豔露凝香」、「名花傾國兩相歡」,寫盡了貴妃的絕代芳華,玄宗的無比恩寵,以及二人的無限歡愉。

楊玉環和李隆基,訂下「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誓言。但沉醉在愛情裡的貴妃沒有想到,等天崩地裂的那一天真正到來,誓言的另一方並沒有踐諾,反而將她拋棄。

漁陽鼙鼓,驚散了這對比翼鳥。馬嵬坡前,貴妃被白綾賜死。梨園樂工們逃散四地。李龜年去了當時尚未開化的江南,遇到了杜甫,有了那首著名的以美景襯托哀情的《江南逢李龜年》:「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雷海清因眼盲羈留在京,安祿山僭位後大宴賓客,讓他演奏助興,在《長生殿·罵賊》一折裡,有一首「撲燈蛾」,只用鼓板,不用工尺,他唱到「我雖是伶工微賤……擲琵琶,將賊臣碎首報開元」,以飛蛾撲火的方式,用生命報答了開元天子和太平盛世。拍板名家黃旛綽流落到蘇州,開創了崑山腔,成為崑曲之祖;似乎他還曾準備從三峽入蜀,在偏僻的長陽留下了南曲遺音,無論唱詞還是曲調,都蘊藉典雅,與崑曲風格相契。只有張野狐隨駕,蜀道艱難,又逢大雨,玄宗悼念貴妃,作了《雨霖鈴》一曲,傳給張野狐,哀婉悽惻,聽者垂淚。

一年後玄宗重回長安,想起貴妃,悲從中來。《長生殿·哭像》一折裡,玄宗悔恨當初全無主張,如今雖然自身無恙,但孤孤悽悽,只落得淚萬行。此恨綿綿,他尋來有道之士,上窮碧落下黃泉,替自己尋找貴妃的魂魄,道士編織了一個海外仙山的夢來慰藉他。

真是一場令人唏噓的酒局。當朝天子,絕代豔妃,兩大詩人,數位樂工,各自見證了有唐一代從繁華到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