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局:全無心肝

主飲:陳叔寶、劉禪;主陪:楊堅,司馬昭;主賓:張麗華,蜀宮歌妓;地點:晉宮

亡國之君委曲求全的很多,真的能死於社稷、死於宗廟的反而極少。著名的二世祖劉禪,也就是那位扶不起的阿斗,做了四十一年蜀漢之主,於五十六歲高齡降魏被俘,三國君王中,他在位時間最長。前十二年,由諸葛亮輔弼,後二十九年,名義上是姜維為佐,實際上是劉禪私心自用且宦官專權。西元二百六十三年,鄧艾率疲兵萬人突襲成都,劉禪舉國之民不戰而降,將父親劉備艱苦創立的蜀漢江山拱手送出。

被押送到洛陽後,司馬昭封之為安樂公,親屬和大臣受封的也有五十多人。亡國之君同樣也是新政權的不安定分子,各種勢力以復國為名蠢蠢欲動。司馬昭雖然深知劉禪昏庸無能,但提防之心素未減少。一日借宴請為名,安排了一批蜀國歌妓,唱著蜀國的歌,跳著蜀國的舞蹈,以助酒興。旁邊蜀國舊臣們觸景生情,無不感傷流淚,唯獨這位安樂公阿斗,看得津津有味,和過去在蜀國看戲毫無分別。司馬昭嘆了口氣,說:「一個人無情無義,居然能到這種地步。」過了幾天,司馬昭又試探著問劉禪:「你懷念蜀國麼?」劉禪愣了愣回答說:「這裡如此快樂,一點也不想(成語「樂不思蜀」本於此)」。郤正教他說:「這種回答不近人情,司馬昭再問你,你應該哭著說,先人的墓都在蜀地,每天都很想念。」果然司馬昭又問,劉禪哭不出來,就閉著眼睛回答。司馬昭問:「這番話怎麼像郤正的口氣?」劉禪大驚,睜圓了眼睛說:「就是他教我的。」司馬昭哈哈大笑,這才放下心來。

陳朝末代皇帝陳叔寶,大興土木,建築宮室,讓自己寵愛的妃子們住在其中,高樓飄渺,望去如同仙子一般。其中最為得寵的叫張麗華,張貴妃經常和陳後主「耽荒為長夜之飲」,甚至到了後主把張麗華抱在膝頭同批奏章的地步。陳後主愛好文藝,崇尚辭采華麗、纏綿悱惻的宮體詩,他作品中最有名的是《玉樹後庭花》,「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靡靡之音是也。大臣諷刺他「酒色過度……宦豎弄權,視生民如草芥……百姓流離,殭屍蔽野……神怒民怨,眾叛親離。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

隋文帝印發了三十萬份陳後主的罪行傳單,在輿論上造足了聲勢,而後揮師南下。陳後主朝野迷信於長江天塹,以為萬無一失,整日聽歌選舞,飲酒賦詩。城池被侵的文書送到都城,連封皮都不曾拆開。隋兵殺入宮殿時,後主才恍然大悟,慌作一團,大臣勸他正襟危坐保持尊嚴。後主說:「刀槍可不是玩的,我自有計策。」他的妙計,就是抱著張貴妃孔貴妃一起躲進宮井中。

被俘後,陳後主從南京到了長安,隋文帝赦免了他,讓他住在都城。楊堅是一個寬宏有度量的君主,對後主優待有加。每逢宴會,怕他傷心,都不讓演奏江南的歌舞。但後主從不把亡國放在心上,成天無憂無慮。有一次,陳叔寶腆著臉乞求隋文帝,說自己經常上朝,沒有一官半職,和同僚之間不好稱呼。隋文帝嘆息著說:「陳叔寶真是全無心肝之人。」監視的人報告說,陳後主經常喝醉到人事不省。文帝讓人勸他戒酒,後來又說:「算了,由著他吧,不喝酒他怎麼度日呢?」

無情無義的劉禪,沒心沒肝的陳叔寶,苟全性命的唯一辦法,就是裝憨賣傻,沉醉於酒色,只有這樣,才能讓心懷猜忌的君王釋然。顢頇愚昧的表演,嚎啕捧腹的陳辭,讓人不易察覺他們眉梢一絲狡黠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