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局:我頭誰斫

主飲:楊廣;主陪:蕭皇后;主賓:宇文化及;地點:江都行宮

隋煬帝是歷史上著名的惡評帝王。其實大隋朝政治上實行三省六部制,文化上實行科舉制,財政上實行均田制和租庸調變,軍事上實行府兵制,結束了南北朝的亂鬨鬨的局面,實現了大一統(直到隋滅亡之後,國家穀倉裡還有堆積成山的穀子,其富庶可見一斑)。隋煬帝作為大隋第二代領導人,做了不少澤被千秋的不朽事業。有人說,秦始皇和漢武帝的豐功偉績也不過如此。並且這三位還有一個相似之處:好大喜功、勞民傷財。

隋煬帝發動百萬民夫,開運河,溝通黃河、長江、錢塘江、海河、淮河,大運河將南北文明、南北經濟有效地連成一片,促進了區域物質的運轉和城市的繁榮,其功績遠大於萬里長城的修築。唐代詩人皮日休甚至把隋煬帝開鑿運河與大禹治水的功績相提並論。

隋煬帝還親自從長安出發巡視古絲綢之路,一直走到青海和河西走廊,到達張掖,周邊數十個小國紛紛前來朝拜。回去後,煬帝邀請這些外藩酋長們到新都洛陽,在街頭進行盛大表演,吹彈拉唱的配樂人員達到八千之多,從早到晚,夜以繼日。足足表演了一個多月,花費的錢自然也不可勝數,這些外邦首領們都看呆了,紛紛請求與大隋朝做生意。當年漢武帝窮兵黷武沒有做到的事,隋煬帝用一場「嘉年華會」就搞定了。隋煬帝讓店鋪統一門面,務必整潔,凡是外國人來吃飯住店,一律不收錢,大隋朝的萬國來朝比起唐代的遣唐使會盛況有過之而無不及。

隋煬帝打了兩次臺灣,無功而返。又傾國之兵,帶著百萬人馬親征古朝鮮,這支軍隊比當時全朝鮮人口還要多,不料在平壤慘敗。直到第三次,高句麗國王投降,隋煬帝才算意滿回朝。在南方,他控制了印度及越南部分地區,算得上亞洲甚至世界霸主。

隋煬帝本人的文學造詣很高,在位期間,主持編撰了(不是禁燬或以編撰為名禁燬)不少書籍。

隋煬帝窮奢極欲的運動式治國方略極大耗費了國力民力,成為戰亂的導火索。這些豐功偉績,無一不是由累累白骨築建而成。煬帝后期,人民不堪「盛世」之下的重壓,紛紛造反。

隋煬帝意氣消沉,遊幸到江都,修建美輪美奐的宮殿,安排不同的美人入住。據載,隋煬帝與皇后等宴飲,酒杯不離口邊,姬妾上千人都喝醉。在這酗酒作樂之後,孤獨落寞的隋煬帝穿著短衣,拿著柺杖,一個人走上臺館,眺望萬里河山;有時候佇立在夜空下,露水沾衣,若有所思。再後來,他已經習慣了「引滿沉醉」,一次醉後拿著鏡子看了很久,摸著自己的脖子,對著皇后說:「這顆好頭顱,不知會被誰砍下。」皇后又驚又怕,煬帝反倒笑著安慰她:「富貴與貧賤、苦與樂,都是互相交替更迭的,沒有必要悲傷。」

這一天終於到了,宇文化及入宮來,歷數他的罪過。煬帝平靜地說:「我或許有負百姓,但並不負你們這些人。」宇文化及殺死煬帝的愛子後,煬帝說:「我是天子,用天子的死法罷。」於是被縊殺。皇后用床板做成小棺材,把他和小王子草草安葬。

隋煬帝沉醉在江都的衣香鬢影之中,不敢面對周遭所發生的翻天覆地的鉅變,直到他醒來,換上行裝,從一個避難的皇帝,從一個沉醉的酒徒的身份中超脫出來,獨自走上宮殿,遠眺四方的時候,他深切地體會到了一個人最無奈的悲涼。當他攬鏡自照自問頭顱誰斫的一刻,當他自問自答說苦樂更迭無須悲懷的一刻,他昇華到了一種哲學的境界。他希望在那片虛無之中,不再是帝子,也無須擔心成為階下之囚,可以隨心所欲,再也不用擔心大廈將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