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局:斗酒逍遙

主飲:韋瓊;主陪:魏明帝,武帝,宣帝;主賓:宇文護;地點:晉王府

北周明帝宇文毓,有一位「屠龍」堂兄宇文護。

這位宇文護,在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殺天子的專業戶,短短數年時間,殺了四個皇帝。分別是西魏廢帝元欽(宇文泰動手,但宇文護是慫恿者)、西魏恭帝元廓、北周閔帝宇文覺、明帝宇文毓。

明帝也不草包,雖然很年輕,但自身素質很高,幾乎算是文武雙全。他兢兢業業,治下的北周日益壯大。堂兄宇文護慌了,出了一個下策,「歸政於帝」,以此試探明帝。結果明帝二話不說,照單全收,把託管業務變成了直管業務,全面削弱宇文護的各項職權,並且把一直以來的「天王」稱呼廢掉,正式稱帝。

當時朝野之中,有一位名聲很大的隱士韋瓊,隱居在林泉之下,琴書自娛,志向高遠,淡泊名利。曾經被選為雍州的副職,他覺得與志向不合,就掛冠而去了。名聲傳了出來,先後十次被朝廷推薦,又十次推辭。宇文泰也曾禮賢下士,虛心邀請,希望他能出山入仕,雖然言辭懇切,韋瓊依然不答應。只有那些帶著酒而來的人,他才毫不推辭,對飲如故人。

明帝根基不穩,很希望收羅這位有聲望的隱士,但他是聰明人,知道韋瓊不喜歡世俗禮節,便寫了首詩送給他,投其所好。詩中讚揚了韋瓊遁世而隱的高潔,把他比作漢初的商山四皓,暗示希望得到他的幫助。韋瓊收到詩,覺得明帝年輕有為又尊重文化,可以成為一代明君,便答應定期去朝拜。得到這樣的回覆,明帝覺得自己獲得了超過父兄禮賢下士的好名聲,非常高興,吩咐人每天送給韋瓊一斗好酒,並給他一個尊號,叫作「逍遙公」。

逍遙公到京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朝野。連南方陳朝來訪的尚書都久聞其名,希望能和他見一次面,見面之後讚不絕口。執政的宇文護也不免動心,邀請韋瓊到自己家,設下酒宴,向他求教。韋瓊只說了四句話:「酣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弗亡」。意思是在此亂世,你身為執政,而嗜酒無度,好歌舞,修豪宅,恐怕離死不遠了。宇文護大為不悅,但對方是聞名朝野的名士,又是受邀來訪,他不留口德,自己也無可奈何。

後來,宇文護覺得明帝羽翼已豐,便買通宮人,下毒害死了明帝。明帝在殿上拼盡力氣,宣佈讓自己的弟弟宇文邕為帝,是為武帝。武帝登基後先發制人,殺了宇文護。

武帝也敬重韋瓊,請他夜宴,並送了大批綢緞。皇帝的賞賜,是莫大的榮耀,但韋瓊只領了一匹,表示接受聖恩而已。武帝喜歡玄學,向韋瓊請教佛道儒三教的區別。韋瓊說,三教雖然教義不同,但終極目的都在於「善」,沒有高低之別:這的確是智者之言。

宣帝那時候還年少,也讓人牽著自己的馬把韋瓊接過來,向他請教立身之道。韋瓊說:「儉為美德,奢侈則是大惡。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您一定要聽取。」宣帝宇文贇正是一個殘暴驕奢之人,創下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五位皇后同時並立的荒唐事蹟,因為縱慾過度,在位一年而亡,正好應了韋瓊的訓誡。

斗酒逍遙而又入仕參政的韋瓊,能在多位皇帝和權臣之間周旋自若,不能不說是大智慧。明帝、武帝、宣帝也罷,宇文護也罷,對他的爭取,並非是真正的禮賢下士,而是對於鞏固權力的需要。韋瓊深識此理,明哲保身,但依然能出於本心勸善止惡,這是中國知識分子身上儒釋道文化融為一體的典型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