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局:樽前說孝

主飲:長孫澄;主陪:宇文泰;主賓:西魏文帝;地點:宮中

拓跋氏所建立的強大的北魏經歷了十七個皇帝,一百五十年。中間又分裂為東魏西魏,實際都是權臣掌國。西魏開國皇帝是文帝元寶炬,他是在宇文泰毒殺了北魏(聯盟)最後一任皇帝之後,被扶起來的傀儡。

一方面是天下大亂,南北朝對峙,而北方又是東西魏對峙;一方面是內部勢力、外部勢力、保皇黨們都很活躍,需要一個正統君主出來安定大局。所以無論是宇文泰還是高歡,都規規矩矩做權臣,時機未到,絕不肯肉搏上陣去做皇帝。

文帝年輕時灑脫不羈,曾經在酒宴上痛毆過高歡的黨羽。高歡要葬自己的父親,追封為太師,滿朝中唯獨他一個人不服氣。到了登基後,如同一切傀儡皇帝一樣,被嚴密約束。他深愛簡樸、明理、寬仁、茹素的妻子乙弗皇后,但宇文泰怕柔然族入侵,勸他廢掉皇后,另娶柔然公主。文帝無奈,讓乙弗出家為尼。生性嫉妒的柔然公主大為不滿,文帝只好又把乙弗遷到偏遠的秦州。過了一年,柔然大舉入侵,宇文泰認為是乙弗的原因。文帝很失望地說:「哪有百萬大軍入侵,真正是為了一個失寵的女人?這個理由雖然荒唐,但既然已經有此議論,如果我不照你說的做,恐怕也無顏面對三軍將士。」於是賜死了妻子乙弗。

在一次酒宴上,文帝有感而發,問群臣說:「《孝經》講的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大家說說看,《孝經》的核心是什麼?」

孝道是中國古代的基本道德之一。君臣父子,例為一體,朝廷希望普天下的子民如同兒子孝順父親一樣盡忠。所以一千八百字的《孝經》,也就成為歷朝歷代的思想法寶,頒行天下,教人學習。歷代皇帝經常招大儒們宣講孝道,甚至還會親自抄寫以示誠意。忠君和孝悌,一直是合而為一的,從不加以區分。忠孝不兩全之際,往往強調忠而不強調孝,強調道德而不強調天性。帝王權術,是要把孝道貫穿到忠君中去。漢代號稱以孝治國,北魏也是如此,所有皇帝諡中都有「孝」字。文帝的這番問話,看似酒局中的漫不經心,實則大有深意。

長孫澄站起來第一個回答說:「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白天晚上都不要懈怠,盡心盡力、自始至終侍奉唯一的領導)」。第二個人接著說:「匡救其惡(糾正他的過失)」。

酒宴之後,宇文泰非常欣賞長孫澄,卻讓人去責備第二個答話的人。因為他發現長孫澄有「死忠」的潛質,只認定一個人,終生追隨。第二位答話的人其實更為正理,父母、君主有過失,要為他們糾正,讓他們品行無虧。但宇文泰不喜歡,這不是要把君父的過失暴露給世人嗎?相比「始終侍奉一人」的長孫澄而言,第二位實在是自我意識濃厚,所以要加以訓誡。

事實證明宇文泰是對的,長孫澄侍奉大將軍(不是侍奉天子),不蓄家財,忠心耿耿。宇文泰曾經問:我和你之間關係不同,你要什麼就直接跟我講。長孫澄回答說:「我這個人,從頭頂到腳跟,都是您的栽培所致,實在沒什麼別的需要。」

魏文帝常常登上逍遙宮遠眺,遙望那無際群山的崔巍與深碧。他說:「看這蒼莽,讓我有出塵之意。如果我能活到五十歲,一定不再做皇帝,就入山去修道。」他在四十四歲時,就病死了,終於沒有實現這飛出樊籠的理想。

那一局樽前說孝,是他這一生裡,為數不多的微弱的抗辯,但毫無收效。當他天真地等待關於忠君愛國的回應時,宇文泰欣喜地看到忠臣孝子背後的奴性。

這種奴性,我們的民族幾千年來一直在和它交媾、和它抗爭,但始終沒有真正擺脫過它。即便一聲宣言,人站起來了,但人格還匍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