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局:素車相酹

主飲:宇文泰;主陪:史麻瑤;主賓:蘇綽;地點:出殯之地

北周太祖宇文泰其實是受兒子所封,他是鮮卑人,生前是西魏王朝的開創者和實際執政者。宇文泰能夠在與高歡、南朝、北方游牧民族的戰亂中保有一方,蘇綽之功最大。

現代流行的說法是蘇綽講權術學,最早提出用貪官反貪官。光明正大的治國之術,被杜撰成低俗厚黑學,實在低估了我們先人的品格和智慧。

蘇綽生活極其簡樸,當時天下未平,他就將平定天下當作己任。一個偶然的機會,宇文泰與蘇綽君臣相遇:如同劉備和諸葛亮,苻堅和王猛的相遇。蘇綽作為北朝第一流的治世能臣,讓弱小的西魏逐漸強大,被繼承後的北周,利用前朝的基礎,滅南朝,統一為大隋。

蘇綽給宇文泰六條建議。

第一:修身養德;第二:強化教育;第三:發展農耕生產;第四:選拔能人;第五:減輕刑罰;第六:均衡賦稅。

在那個爭奪地盤,強化軍事,只顧當下的年代,這六條看似空泛的建議有著非凡的意義。它從急功近利、互相攻伐的思維中超脫出來,站在更高遠的境界,進行國家治理的頂層設計。宇文泰非常欣賞,讓所有的官員必須能夠背誦這六條建議。

蘇綽要將北周打造成大隋王朝的前生,耗盡了心血,去世時年僅四十九歲。

宇文泰大為痛心,他召叢集臣,說:「蘇綽謙虛恭謹,崇尚簡約。我想成全他的這一志向,但實在不忍心,又怕別人不能理解。我如果加以厚葬,又和他的生平志向不符。到底是厚葬還是從簡?這讓我很為難。」尚書令史麻瑤回答:「當時齊國的賢人晏子,一件狐裘大衣穿了三十年。死的時候全部家當只有一輛馬車。齊王不加厚葬,而讓晏子簡樸勤政的美名傳揚四海。蘇綽操行清白,品德恭謙,您也應該一切從簡,成全他的美名。」宇文泰很以為然,採納了史麻瑤的建議。蘇綽葬在故鄉,用一輛粗布遮蓋的簡陋的車運送蘇綽的棺槨。宇文泰帶領群臣,步行送出城郭。宇文泰跟在車後,拿起酒杯,盛滿酒,作了一段簡短的弔唁致辭:「蘇綽生平事蹟,他的妻子兒女兄弟不能全部瞭解,但我都歷歷在目、拳拳在心。我的心意,也只有蘇綽理解。我們二人本來可以一起平定天下,但他卻舍我而去了。」沒有說完,就放聲大哭,悲傷得連酒杯都握不住。下葬那一天,宇文泰又派使者趕到,獻祭,並誦讀他親自寫的祭文。

像這樣死後備極哀榮的,是一百多年前的王猛。王猛年輕時家貧如洗,靠賣簸箕為生,後來成為「關中良相」、「功蓋諸葛第一人」。王猛曾經在一代梟雄桓溫面前捉著蝨子,侃侃而言,桓溫折服於他的見識氣度,卻未加重用。前秦發生了政治動盪,苻堅找到了王猛,得到其輔佐,順利篡位。王猛也因為政績卓著,國家大治,升任丞相。前秦本來是氐族建立的小國,在王猛的經營下,迅速強大,滅掉周邊的一些國家,統一了北方。

王猛積勞成疾,苻堅親自拜祭祈禱,並派侍臣在每一座名山大川都做法事為王猛祈福。看著不起效,苻堅又赦免全國的囚徒。王猛上書說:「不要為自己卑微的生命而損耗天地的自然規律。」他是南方人,所以最後希望苻堅不要攻打南朝。王猛死後,全國野祭三日,苻堅多次在棺槨前痛哭,按照漢代葬霍光的禮儀隆重安葬,追諡為「武侯」,和諸葛亮相同。

王猛不治家產,死前吩咐子孫耕田務農,這與諸葛亮死前表奏劉禪:「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孫衣食,自有餘饒」的確相似!

無論是素車酹酒的蘇綽,還是風光大葬的王猛,抑或是身後只剩下布幔竹蓆、小民罷市酹酒於江相送百餘里、被追封太子少保的海瑞,彰顯出代表著「士」這一中國知識分子「達者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一傳統流傳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