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局:將門酒徒

主飲:陳暄;主陪:陳慶之;主賓:陳秀;地點:無

論起歷史上的名將多如星辰,但像孫臏、吳起、廉頗、白起這個等級的並不多。民間演義的排行榜裡面,多半還會加入岳飛,甚至呂布、關羽。有一人,曾經「氣吞萬里如虎」,雖宣告不顯,但讀其傳記後讓毛澤東也「為之神往」,他就是南北朝時期的戰神陳慶之。

陳慶之是梁武帝的棋友,後來在北方轉戰沙場,率數千人擊敗二萬人、七萬人、十餘萬人,直至四十萬人。雖然記載不一定完全可信,但敵人無論多麼強大,陣營多麼堅固,在他面前,無不是「一觸即潰」。他在一百四十天內拿下三十二座城池,四十七場戰役全勝,「所向無前」。陳慶之在戰場上始終穿著一襲白衣,所以北軍裡流傳著「名軍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的歌謠。北魏結集了「百萬大軍」來圍剿陳慶之,卻被陳慶之創下了三日連勝十一場的記錄。最終陳慶之全軍覆沒,遁入空門,逃回南朝。但接下來他又打敗了比坑趙兵四十萬人的白起還要可怕的「屠夫」侯景。因為這樣的豐功偉績,梁武帝讚揚他「深思奇略」、「揚聲名於竹帛」。

但我們想不到的是,陳慶之出身寒門,甚至自己並不擅長弓馬,血勇、智謀成就了他的傳奇。

陳慶之死後,家族裡出現了一段著名的叔侄問答。陳慶之最小的弟弟陳暄,文采俊逸,但是嗜酒如命,毫無節操,常常言行放蕩,得罪公卿。陳慶之兄長之子陳秀覺得有辱家門,但畢竟是自己叔父,不便斥責,於是寫信給朋友,希望能勸諫陳暄。陳暄知道後,寫了一封信給侄子陳秀。他說:

「吾好此五十餘年」,「老而彌篤」。當年竹林酒徒們風流不遠,你難道不欽佩嗎?我「寂寞當世,朽病殘年」,不每天喝點好酒,又能幹什麼呢?周顗做吏部尚書,終日醉酒不醒,經常一醉數日,被人稱為「三日僕射」;大學問家鄭玄一天要飲三百杯,並不妨礙他日後成為一代宗師。我並不覺得他們酗酒就一定是好或者是壞,飲酒從來都是有得有失。能夠韜光養晦,避禍保身,就是好處。如果狂悖無禮,借酒裝瘋,就是壞處。所以我常說,酒就像水一樣,「可以濟舟,可以覆舟」(比唐魏徵早用數百年)。何況古人云:「酒猶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備。酒可千日而不飲,不可一飲而不醉。」可見這酒,是不可不備,不可不醉。我死後,只希望你們在墓碑上寫「酒徒陳」就夠了。

這是一篇絕妙的飲酒辭。尤其是酒兵的譬喻,有乃兄陳慶之千里縱橫之風,快哉斯言。如果有湊趣的酒徒,彼此攀交,可以用陳暄的名言:「不求同日而醒,但求同日而醉。」這比起「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浮泛虛無來,要生動得多。在陳暄看來,醒是容易做得到的,而「其醉不可及也」。這是亂世中的「難得糊塗」和及時行樂。那位在洛陽當官,秋風起時,思念家鄉的蓴菜鱸魚,於是掛冠而去的張翰,有人勸他,說你如此肆意放縱,難道不顧念自己的名聲嗎?張翰回答說:「身後的名聲,還不如身前一杯酒。」張翰與陳暄,都因酒忘名,不愧是酒中隱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