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局:灑脫臨死

主飲:王景文;主陪:棋客;主賓:宋明帝;地點:王宅

宋明帝是南朝宋國的皇帝,名叫劉彧。雖然諡號是「明」,其實一點也不明。他身體胖大,曾被自己的子侄劉子業稱作「豬王」,關在籠子裡餵豬食,當作豬來虐待。宋國曆代君王都有點精神分裂症。廢帝劉子業有嬪妃上萬人,不僅納親姑媽為妃,還常常在殿裡開「無遮大會」,聚眾淫亂。這一點也有遺傳,他的父親劉駿就曾經和祖母路惠男傳出過亂倫的醜聞,這是歷史上唯一一個被史書記錄在案的亂倫皇帝。劉子業擔心帝位不穩,殺光了能臣和親屬,一念之仁,沒有殺叔叔劉彧。劉彧與人合謀,反過來殺了侄子,是為明帝。

明帝有一定的才華,沒有登基時勤奮好學,親自無代筆地寫過學術文章《江左以來文章志》和《論語》註疏。登基後馬上患上了貪淫好殺的家庭遺傳,一口氣殺了二十八個侄子,再殺光自己的兄弟輩,然後也搞宮廷裸體秀,花銷太大,連國庫都挪用乾淨了。因為荒淫過度,一直沒有兒子,明帝居然想出了「借種」的點子,把自己的寵妃借給佞臣李道兒,果然生下了太子劉昱。連毛澤東都認為,劉彧稱帝真是荒謬絕倫千古少有(「可謂奇矣」)。

明帝的皇后王貞鳳是王景文的胞妹。在這樣一個昏君身邊,兄妹二人都可謂舉步維艱。但王景文人很聰明,擅長處理君臣關係。他曾經陪先帝宋文帝一起釣魚,文帝技術不高,一直沒有釣到。大家都尷尬無比的時候,王景文從容地說:「陛下為人清正,所以這種貪圖口食的魚不敢靠近。」為文帝蹩腳的技術做了一個很好的掩飾。文帝很開心,不僅讓兒子劉彧娶了王景文的妹妹,還讓劉彧用王景文的名字為名。王景文原來叫王彧,所以明帝就叫劉彧了。這本是一件殊榮,但因為我們幾千年的避諱習慣,搞的王景文不能再叫大名王彧,只能叫自己的字:景文。因為是皇親國戚,王景文常常被委以重任,明帝曾親筆表揚他有才幹。

明帝老年時,想為自己的兒子除掉位高權重的大臣。於是編造了一個謠言,說姓王和姓張的兩個人有謀逆之事。王景文惶恐之下,請求辭官。此時明帝病入膏肓,想到自己死後,皇后必定臨朝主政,王景文自然而然會成為宰相,王家是大族,王景文又是名正言順的國舅爺,功高震主。於是在新春賜下毒酒,並說:「我並不認為你有罪,但我不想一個人死,不如讓你先死。」又寫了一封信,大意是:「我是為你考慮,你不肯死,我就滅你一門老小。」

毒酒送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王景文正和客人下棋,就在座中看完明帝的手書,封好信函,放在棋局旁,神情絲毫不變。當時他正與對手打一個「劫」,深思片刻,才落子應著,這一局下了很久,終局了,王景文將棋子一一收起,放入棋笥,才緩緩地向對弈的客人說:「剛剛奉旨賜死。」在大家驚愕的目光裡,他寫好回信,向使者拜謝明帝的聖意,端起酒杯來,對客人笑著說:「這杯酒,就恕我不能相敬了。」於是飲酒而死。

這是一場看似灑脫的酒局。王景文早已厭倦了這種朝不保夕的生活,他已經年過六十,看慣了劉宋王朝的殺戮與陰忍。這一刻不是來早了,而是來晚了,以至於每一天都要忍受不可測的煎熬。他舉起酒杯,與其說是臨死前的澹然和鎮定,不如說是生於亂世的無奈與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