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局:殺牛還誓

主飲:王敬則;主陪:諸盜;主賓:諸民;地點:山廟

王敬則出生在南朝,當時的南朝偏而不安,時局動盪,小賊偷竊,大盜打家劫舍,野心家攻城掠地。兵匪並起,人民苦不堪言。

有一部劫匪,因為貧困或者別的原因,四處搶劫。官兵來捉拿時,他們又如風消雲散一般逃入山中。王敬則率領大兵掃蕩蟊賊,經久無功。於是他寫信給劫匪頭目,告訴他們,只要投降,一律寬大處理。劫匪們不肯相信,王敬則跑到山下的神廟中,對著神廟起誓,說絕對不會違背今日的諾言。

當時的中國大地,教育與迷信交替統治人民。有條件的地方施行教化,沒有條件的地方,則以迷信的方法,限制人的道德底線。在廣大的農村、城市,迷信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它給正直的人勇氣,給無私的人信心,給惡人以約束,給善人以希望。偏偏這座神廟中供奉的神靈極為著名,經過無數耳聞或目睹的神蹟,神廟的有禱必應人所共知。王敬則既然許下了諾言,劫匪的頭目們也就欣然下山。他們在山神廟中置酒歡會。酒筵中,王敬則突然變臉,把匪首全部抓起來,說:「在發誓不殺你們之前,我還發了個誓。如果我違背了這個誓言,就拿十頭牛獻給山神。今天非殺你們不可。」於是讓人牽出十頭牛來,當場把十頭牛和眾匪全部殺掉。

王敬則自小便生活在善意謊言編織的迷夢裡。他出生時胎盤呈現怪異的紫色,在眾人以為有病變或災異的懷疑聲裡,他那具有女巫身份的母親宣佈這是大吉大貴的象徵。後來他的身體發生了病變,並且經常做怪夢。曾經睡在草叢中,被飛鳥啄食,流血不止。但一個道士告訴他,這是封侯的徵兆。這些謊言之後還伴隨著他入京和進爵大司馬。

這一場酒局,在歷史中,實不過一個略具趣味的插曲,王敬則雖為一朝重臣,亦只是粗鄙狡黠、微不足道的人物。但這一事件背後關乎的乃是中國傳統倫理價值的重大沖突。

《左傳》裡說:「信,國之寶也。」孔子也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信從此與仁、義、禮、智成為儒家五種最基礎的道德要求之一。《說文解字》解釋:信,就是誠。忠於自己的承諾並竭盡所能去踐行之。東漢劉寵過江時,向江裡丟一文錢的渡河費。春秋季札出使,路過徐國,徐君喜歡他的寶劍,但因為使節身份,不便贈與。出使回來,徐君已死,季札便把寶劍掛在徐君的墳頭:這都是傳統中不失信於人的典範。

但倡導信的儒門子夏也說「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春秋以後,詐變權宜之術盛行,利益訴求漸漸向內心侵蝕。「能斷大事,不拘小節」成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實際上,變通比堅守更為多而濫,充斥在歷史的每一個角落。

也許在王敬則心裡,出於禮遇對等原則,他用不著對草寇講信譽。何況,救民於倒懸的意義更大於迂闊地信守承諾。他雖然不失為「能吏」的稱譽,但終究是實用主義對理想主義的勝利。這是一朵價值體系混亂的土壤下生長出來的「惡之花」,也是幾千年來儒家們所面臨的尷尬。

理想的長堤,終無能力可以抵擋肆意奔流的本性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