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王羲之;主陪:謝安,孫綽;主賓:東晉名士;地點:會稽山蘭亭
永和九年,是歷史上一個普普通通的年份,這一年中並無大事可敘。雖然北方不甚太平:短命的草頭晉王登基被滅;幽燕與涼州內亂;西北三危山之中莫高窟開始營建。但這些景象每年都有,不足為奇。趁機北伐的殷浩大敗而歸,亦對已經偏安近四十年、國力漸強、偶爾北伐以示存在的東晉而言,無傷元氣。
永和九年,東晉右將軍王羲之已經五十一歲。暮春三月,王羲之與後來在淝水以八萬晉兵大敗前秦百萬雄師的一代名相謝安(王謝兩家是東晉大族,「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即言兩族當日權勢之盛。後來謝安的侄女,有詠絮之才的謝道韞,嫁給了王羲之的兒子王凝之。但謝才女並不以丈夫為榮,相反還有些看不起他,更喜歡小叔子王獻之)、文采卓絕寫墓誌銘的老祖宗孫綽等四十餘人,在蘭亭集會。延綿無盡的會稽山,有茂林修竹,有清流激湍,蘭亭便坐落在山北。
他們坐在蘭亭前後,「曲水流觴」,將酒杯放置在流水中,流到誰的身邊,便由誰一飲而盡。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儀式,又是一場非常典雅的酒局。大家在松風泉響之間吟詠唱和以佐酒興。書聖王羲之提筆記下這場盛會,這就是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
《蘭亭集序》於斯時斯地斯朋斯會橫空出世,文字清靈深邃,書法內健外逸。王羲之超拔清曠的胸襟、對天人一體的關懷都形諸紙上。「因寄所託,放浪形骸。」後世書家從不吝溢美之詞:「點畫秀美,行氣流暢」、「清風出袖,明月入懷」、「飄若浮雲,矯若驚龍」。
這是永和九年會稽山陰蘭亭之畔,曲水流觴的酒局所留給歷史的曠世瑰寶。
後來唐太宗醉心書法,不惜重金求購王羲之的真跡。據《隋唐嘉話》記載,當時《蘭亭序》真跡在一個叫辯才的老僧手裡,太宗讓蕭翼去想辦法求來。《太平廣記》中,這個故事就曲折而悲愴:太宗多次召見年近八旬的辯才,希望他進獻,這位老僧始終不肯。於是蕭翼扮作潦倒的書生,投宿在寺裡,因為滿腹經綸,騙取了老僧的信任,訂為知己。蕭翼書法見識非凡,終於引逗老僧展出了《蘭亭集序》。隨後蕭翼盜取,獻給太宗,老僧辯才鬱怒而終。
我們現在所見的《蘭亭集序》,多是太宗時期讓名家臨摹的。太宗死後,以《蘭亭集序》為殉葬。這是它最後見於歷史的記載。五代時軍閥溫韜曾開掘唐太宗的昭陵,將裡面的寶物一掃而空,但《蘭亭集序》不見蹤影。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
當蒙童們持書背誦或者臨摹《蘭亭集序》的時候,他們未必明白修禊事也究為何事?死生為虛誕究為何感?但我們深知,中國書法文化的血脈從永和九年一直延續至今,沒有斷絕過。我們也從「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的章句裡,看到兩晉衣冠,風流人物,確乎已經遠去了。